Night Ferry

附:《雨霖铃》人物谱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10, 2008

[注] 该人物谱始于雨霖铃(八)之后贴。

展昭: 字熊飞(似是取周文王飞熊入梦之意)。江湖尊为“南侠”,北宋四帝仁宗驾前,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钦赐封号“御猫”。鱼儿心中头号帅哥及万人迷。欲看画图者,请参见游戏版七侠五义的绘画形象。欲看影视者版,请参见何家劲(《包青天》)与焦恩俊(《七侠五义》和《包公出巡》)之形象。

詹日飞: 大家已经心知肚明他是谁了。大家现在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他要以这个名字出现。
霍小弟: 大家中的一部份人已经猜到他是谁了。精通玲珑山庄的独门轻功“惊鸿一瞥”和“小楼一夜听花语”。提示:玲珑山庄的逃徒,拐走了镇庄之宝“阴阳犴”。
苌弘璧: 他的姓名和秘密,大家在这一章里知道了一半。另一半随着文章的进行而逐渐知道。提示:口哑失语不失聪,其血能解百毒,自幼因此备受折磨,屡被人割血以食。实际年龄比看上去要大。出场时难看,退场时好看。

襄阳王府的众人物:
邵继祖: 外号“血无痕”,文武双全,襄阳王府的头号护卫,掌管“锦师堂”及王府禁军,协管冲霄楼。玲珑山庄长女霍玲珑的追求者。
智化: 外号“千变万化黑妖狐” (本鱼借鉴原著),精通轻功和易容术。效力于襄阳王府的“锦师堂”。他在这部里面只会在结尾的时候稍微出现一下,害一害人,不急。
钟雄: 外号“飞叉太保”,襄阳王爷手下第一大将(忠于原著),掌君山水寨。也会在后文中出现。
莫道: 江湖妖人,修罗教长老,擅毒,尤精剧毒“一见如故”。效力于襄阳王府的“锦师堂”。

花风子一家:长兄花子风,兄弟五人,擅长轻功。效力于襄阳王府的“锦师堂”。文中略提到,没有大篇幅写。
燕子轻: 十里坡人氏,擅长轻功暗器。效力于襄阳王府的“锦师堂”。文中略提到,没有大篇幅写。

冯韶: 又称冯校尉,襄阳王府校尉。为掌日使所杀。
老孟: 襄阳府所属清水县的捕头。为掌日使所杀。

其他江湖人物:
唐天浩: 蜀中唐门长门的少主,协助掌管唐门的杀手机构“无佞堂”及绘有每个杀手画图的“龙虎榜”。玲珑山庄长女霍玲珑的追求者。他出不出来尚待本鱼决定。
唐门三杀手: 来自唐门杀手机构“无佞堂”,分别排名第三,第七,第十六。排名第三者所擅的毒掌,已为霍小弟的“阴阳犴”所废。排名第十六者手臂为霍小弟的黄狗所噬,因而伤在焦朝贵和穆修权的联手下。两个人都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焦朝贵: 江湖上三大名庄之一兴云庄之庄主。
穆修权: 江湖上三大名庄之一兴云庄之二庄主,为詹日飞所杀。
葛云飞: 江湖上三大名庄之一兴云庄之三庄主,兵器为双铁戟,身怀绝技“撒手戟”,为唐门“无佞堂”三杀手所杀。
马朝贤: 原著人物。掌管四直库,表面上为兴云庄之幕后后台。在此部中他不出现。(鱼:再出现本鱼就写死了……)

寒水姥姥: 百年寒水宫的宫主。看看她手下的“日月风云”四使的厉害,她的本事,就不用本小鱼再唠叨了。
掌月使: 寒水姥姥座下女使,得掌寒水宫的第一利器“长相思”,精通寒水宫独门内功“绕指柔”。
掌日使: 寒水姥姥座下男使,得掌寒水宫的名刀“长虹贯日”(圆刀),精通天下第一刚阳的寒水宫“千钧斩龙绞”刀法,杀人只用一招。
掌风使: 寒水姥姥座下男使,这部里还没他什么事,鱼就偷懒了。
掌云使: 寒水姥姥座下女使,这部里也没她什么事,鱼就再偷懒了。

霍玲珑: 玲珑山庄长女,地位尊贵。虽被江湖名流如邵继祖和唐天浩者追求,无奈心中已经另有所属。
霍风: 玲珑山庄少庄主,年少成名。霍玲珑之兄。出不出来再说。
丁月华: 松江府茉花庄丁家三女,双侠丁兆兰,丁兆惠之妹,展昭之未婚妻,天之娇女,绝色天香。出不出来呢?好象大家不会希望她出来吧?
其他孑孓人物若干,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暂省略。

东京城的众人物:
赵祉: 即篇中提到的小赵王爷。南清宫八贤王爷之第四子(第三子在狸猫换太子之前实际就是当今皇上),与皇帝同岁。善琴。放荡不羁,交友广阔。在此部中他并不出现,只会在众人口中提到。
庞吉: 当朝太师。女为庞妃。是开封府包拯的死对头。在此部中他并不出现,只会在众人口中提到。
赵知儿: 流浪儿,本名本姓不详,幼即被小赵王爷收留。现名为小赵王爷所取。精灵古怪,外号“神见神怕”,南清宫小赵王爷的小厮。明柱儿的好友。在此部中他不出现。
明柱儿: 黄河水灾余孤。精灵古怪,外号“鬼见鬼愁”,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的小厮。赵知儿的好友。在此部中于结尾处出现。
明月儿: 黄河水灾余孤,明柱儿的义姐,明艳聪颖。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的侍女。至于跟昭昭有没有眉来眼去,目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在此部中于结尾处稍稍出现。

包拯: 开封府府尹。公正无私。黑面,眉间有第三只眼,能断阴阳。
公孙策: 开封府主薄,善智谋,奇门遁甲,阴阳卜算,尤精医术。
张龙: 开封府六品校尉。
赵虎: 开封府六品校尉。
王朝: 开封府六品校尉。
马汉: 开封府六品校尉 (鱼:在本鱼眼里,不就是个旗牌嘛) 。

就因为以上六人,昭昭曾活得无比的累,所以本鱼不耐烦见,更不耐烦写,一概杀之,不在本部小说中出现。

白玉堂: 外号“锦毛鼠”,与皇上驾前四品带刀护卫南侠展昭是死对头。在此部中于结尾处稍稍出现。(哼,本鱼要让你死翘翘!)
卢方: 外号“冲天鼠”,娘娘腔的面瓜一个(有原著为证:白玉堂死于冲霄楼中,他一天到晚只会哭:五弟啊……)。面瓜生的儿子,自然也是个面瓜。(参见水月之<笑傲公门之人物谱>便知。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生儿……”)
韩章: 外号“彻地鼠”,超大号寄生地下的龌龊蚯蚓一只。
徐庆: 外号“穿山鼠”,到处打洞之BEAVER一只。(这个,这个,BEAVER怎么翻译? 咦,英汉字典呢?……)
蒋平: 外号“翻江鼠”,善计谋,水性好。本鱼只看他顺眼。

以上五人,除白玉堂要在结尾处提到外,其他统统被本鱼一脚踢开。各位有想看五鼠版本的,请向其他众位长老催文,或寻众录像带及VCD过瘾,本小鱼先在这里再三致歉。

雨霖铃 后记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9, 2008

雨霖铃

后记

[注一]爱读《太平广记》中《圆观》篇,讲述三生石故事。后苏轼以其出于天竺,改作《圆观》为《圆泽传》,系唐李源与僧圆泽故事也。文中明月儿所歌之曲,为三生石故事中牧童所歌,盖言人世间之情缘也。近来读王旭烽《绝色杭州》,联想展昭与丁兆惠初识于西湖,后与丁月华结一世姻缘,更有世世生生,痴女痴男,为之扼腕所叹。真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注二]唐段安节《乐府杂录》:“《雨霖铃》者,因唐明皇驾回至骆谷,闻雨淋銮铃,因令张野狐撰为曲名。”乐曲自然有些怅然。这篇雨霖铃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这部文其实是从一个初出江湖的少女的眼中看展昭。在雨中两人邂逅,引发了一连串的故事。霍玲珑与展昭从相识到分离,实际上也就是两三天。她虽然聪明,却不成熟,所以很多事情在给展昭帮倒忙。最后中了邵继祖的计,被他骗走了展昭辛辛苦苦取得的盟单。一切又由终点回到了起点。但是人生本来就是不完美的。很多的时候,原本是好意,却坏了大事。如果展昭清楚玲珑对他的爱,也许就不会把盟单交给她了,这样的结局,不知他是否会曾经料到?只不过展昭虽然失去了盟单,但是得到了霍玲珑的爱 (尽管这爱是有些盲目,有些单向),也算是有得有失。结尾这一章选用枉凝眉的曲牌作为小节的标题,恐怕一切尽在不言中。

 

[注三]这部文真正的主人公,其实是霍玲珑。霍玲珑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写清楚。她被邵继祖和唐天浩追求,心里原来喜欢的却是南清宫的小赵王爷。虽然苌弘璧在初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的是男装,因为是天赋异廪,所以很早就已经察觉出她的不同,对她,也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爱,只不过他还太小。

 

霍玲珑对小邵和小唐的感情,或许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欢(不知道是不是爱)。如果不是因为在她父亲的压力下,要嫁给其中的任何一人,也许她真的会爱上其中的一个,而不会离家出走。她原来喜欢小赵王爷,可能不仅是因为和他投缘,还因为这里不牵涉到她霍家“玲珑眼”的责任,或许有一种逆反心理搀杂其中。霍玲珑遇到展昭之后,最终明白了,她真正爱的人是展昭。这种爱,是一开始就喜欢的那种。(小鱼儿自己认为,爱虽然可以是没有意识到,但却是无法从无到有地慢慢培养出来的,要么有,要么没有)。

 

展昭个人的感情,在这里并没有直接写。因为我知道,我写感情的东西是要招人骂的,就留在《飞天》里再说吧。

 

[注四]看这部文要对《三侠五义》原著的人物细节十分清楚,所以若是由此引起读者的任何不便,小鱼儿在此谨致歉意。

 

《雨霖铃》全文(含人物谱)的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作者同意,请勿转载。写这部文的时候,几次因为太长而停笔写不下去,但是得到网友们的不断鼓励,终于写完了,而大家的意见,也会令我在以后的改版时,受益非浅,小鱼儿在此再三感谢!

 

雨霖铃 第八章 枉凝眉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8, 2008

雨霖铃

第八章 枉凝眉

枉凝眉 (一)

“快闪开!”
一声稚嫩却清亮的声音响起,声音里面充满了焦急。
霍玲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一股难以形容的寒冷,顿时就象这被风吹透了的河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刺骨的寒。
压力,正从那担架上的人身上传来,这压力,瞬间就笼罩了她的全身,令她不知为什么就喘不过气来。
茫茫的雨雾中,古旧的青石河畔,突然飞起一道淡淡的红色掌影。
那掌影轻柔,在常人的眼中看来,就仿佛是云端中的佛,正在拈花微笑。只不过这天上地下微笑的眼,倏然就化作罗刹的狰狞,铺天盖地般,到处都是这罗刹眼里的邪恶和凶残。
发出这一掌的人,已经忍不住微笑。这已是避无可避的一掌,这已是从不落空的一掌。

可是霍玲珑居然能够避开!
她的身子随着那声清亮的声音,在淡红的掌影中,已经柔了起来,朦胧了起来。
那漫天的罗刹的眼,究竟没能盯到她的身上:她那“惊鸿一瞥”下的身影,已在十数丈外。
袭击的人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又怎么可能!
一时间,霍玲珑的脸色,在稀疏朦胧的雨雾中,仿佛已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雪白的兔子牙,还在隐隐闪亮。
但是她的声音,却透过雨雾,传了过来,那声音里面突然有一种沉重。
“上清寺的‘大慈悲掌’?”
“你使的竟然是大慈悲掌?”

担架上的“他”已经站了起来。听了她这话,身子居然微微一晃。瞬间,“他”的目光就闪亮得如同利剑,刺透了这无边无际的雨雾,直刺到她的心底。
这人虽然有着和他一样的脸,却不是他。
她看惯的他又怎么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这几天,霍玲珑已经见过各式各样的眼睛。
掌日使的眼如同死人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掌月使的眼却娇媚得好象要滴出水来。 苌弘璧的眼睛一度是戒备和疲惫,但是却充满了激情。 邵继祖的眼睛里,则永远是冰与火的矛盾。 唐天浩拥有的,是一双唐门与生俱来的高傲的眼睛。而面前这人的眼睛,虽然长在一张和展昭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显得玩世不恭得过头,狡猾灵动得过头,不过这“精”到家的外表下面,又仿佛有一丝萧索。
只是,谁也无法拥有展昭的那一双眼睛。
──那是黑如暗夜之星的眼睛,敛集着光华,却从不刺人。纵是深邃得能够看透人心底的秘密,却永远有着理解和宽容。
──这难道就是为什么担架上的“他”一直紧闭着双眼的缘故?

霍玲珑已经知道对面的这人是谁了。她的心一下就跳得喘不过气来。她的声音也说不出的沙哑:“千变万化黑妖狐?你是智化?”

微雨中,一对燕子在河畔纷飞。黑色的羽翼,高高低低地不时剪开了雨雾中迷茫。
冰凉的风,吹得霍玲珑身上的黄衫,一荡一荡地映出河水鳞鳞的光。
对面的“他”已背过身躯,一声轻叹已响起:“若不是有人预先示警点破,你又怎么能躲过这一式‘佛法无边’?”
说出了这句话,就已经是在直承“他”的身份。
等“他”转过身来,“他”早已不是他!
霍玲珑的全身已经如这雨中的风一般冰凉,驿动的心已如这雨雾,被这对双飞的燕,剪断剪乱。
虽然是料到了“他”不是他,可是还是无法承受这打击。
──面前“他”的脸,当然早已不是展昭的脸。
面前的人有一张智慧而平静的脸。那是一张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却依然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脸。
这张脸,若是在大街上,被别人看到第一眼时,任谁也无法将它与普通人的脸区分开来。但是若是再看第二眼,又会觉得这张脸是多么地与众不同。
──这是智化的脸。
千变万化黑妖狐,本就在江湖上少现真迹。
──难道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
霍玲珑已无法相信:“怎么会是你?你的武功怎么不一样了?那日我在小榔头山的小树林外,见到和花风子五兄弟在一起的人,难道不是你?”
智化却含笑不答。他的目光,早已转向了别人。
──那发出示警声音的人。

古旧的渡口边,小河畔,草丛中已经出现了一双少男少女。霍玲珑这才发现,他们竟然是昨天在驿站的小店里遇到的那一对姐弟。自己一直心神不定,竟然没有意识到远远的草丛中藏有他人。
在智化的目光下,那男孩竟然毫不畏惧。他双手叉腰,怒喝道:“你到底是谁,竟然敢冒充我家三少爷?”
霍玲珑又是一怔。
──原来这男孩口中不时提到的那个“三少爷”就是展昭。这对姐弟莫非真的是展昭府里的仆从?
智化已经格格地笑了起来。
“你小小的年纪,竟然能够看破我的易容术,如今的江湖之上,你是第一人。我到底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男孩道:“我家三少爷何等的英雄,除了一些睁眼的瞎子,你就是再厉害的易容术,又怎能模仿得了他的英雄气概,又怎能瞒得过我们?”
智化看着他,道:“你们又是谁?”
男孩道:“我就是东京城里有名的‘鬼见鬼愁’明柱儿。这是我姐姐明月儿。”
智化冷笑道:“原来是你!我也久仰你是京城里的一号人物,和南清宫小赵王爷家的赵知儿是一对猢狲。一个号称‘神见神怕’,一个号称是‘鬼见鬼愁’,端的是一对难缠难惹的鬼怪灵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人说小赵王爷和展昭的交情不浅,居然连手下的小厮,也脾味相投。这倒真是奇了。”
明柱儿道:“你要是想骗过我,只怕没那么容易!此地离襄阳府有几天的路程,若是我家三少爷落在你们手里,哪里能够一天之内就赶到这里。”他说到这,瞟了霍玲珑一眼,又道:“既然赶不到这里,谁知道你们担架上的,不是个西贝货又是什么。”
智化竟然叹息一声,道:“小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的才智,想不到就连展昭的家里,也会是藏龙卧虎。”
明柱儿不理他,道:“你们到底把我家三少爷怎么样了?”
智化扫了一眼犹自怔怔不语的霍玲珑,又是在冷笑。
“他么,自然现在已经到了襄阳王府里。”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已经象锥子,一下就扎破了霍玲珑的心。
她的心碎,是因为那个欺骗了她的人。心既碎,为什么她还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原来,原来,他还是骗了我。小邵,他居然会骗了我!”她的话,到了后来,竟然是说不出的伤心。
智化的目光里却是讽刺和残酷。他慢悠悠地道:“女人们一向以为能够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偶尔被男人骗一骗,又有什么稀奇过分了?你既然那么对他,为什么他就不能骗你一次?”
霍玲珑喃喃道:“你,你竟然也知道了?”
智化冷冷地道:“我又不是瞎子,他对你的情谊,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他现在这副模样,除了是你对他不起,还能是什么?”
霍玲珑咬牙道:“我知道他恨我,可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会派你来杀我!”
智化居然没有否认。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不错。他纵然再是恨你,又怎么舍得杀你。他千方百计要得到你们霍家的玲珑眼,你若是死了,他可不知要再等到何时,才能轮到下一代的霍家长女的出世。即便是他等得起,恐怕襄阳王爷也等不起!”

霍玲珑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的心乱,不是因为智化所说的玲珑眼,而是因为智化的话听上去很奇怪。
──他不是也在襄阳王府的锦师堂供职,襄阳王爷不也是他的主子,为什么他用这种口气谈论他的主人?
霍玲珑道:“我果真没有看错。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智化淡淡地笑道:“信不信我的话,自然由得你。实不相瞒,我虽在锦师堂,襄阳王爷却不是我的主子。”
明柱儿忍不住道:“那么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智化已不想回答。他的嘴突然就闭得紧紧的,从而使得他那充满男性魅力的唇,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刚毅。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已在淡淡的雨雾中响起:“柱儿,你也不用猜了。他的主子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但是他的主子要毁掉的,却是这霍家能够窥视未来的玲珑眼。”
霍玲珑的身子一震!
智化的目光,一刹那间变得说不出来的复杂。
那淡紫衣衫的少女明月儿,就那么人淡如菊,清清雅雅地站在那里,可是她这两句话,却象刀,一下就割进了他的心。
那少女接着道:“只因他的这个主子,知道一旦襄阳王爷拥有了玲珑眼,就能够窥观将来的结局,这其中,自然不仅有他自己的大业,还有别人的秘密。他这主人,自然是不愿自己的秘密和把柄,落到了王爷的手中。”
智化的眼睛里那份玩世不恭终於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她,道:“你到底是谁?那展昭不过是个四品带刀护卫,他的府里,怎么会有象你这样的下人?”
那少女仍然是温若地微笑着,道:“智爷真是太夸奖了。小女子明月儿,和我这弟弟,都曾深受我家三少爷的大恩,能够得以侍候三少爷,已是我们莫大的福份。倒是聪慧如智爷者,也会卖身你的主子,被你家主人派到襄阳王府,想必是早就要处心积虑,寻机毁掉霍家的这份嫁妆。”
她这“处心积虑”四字一出口,霍玲珑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战。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思绪,就如同飞散的落花,迷离了她的眼,她的心。她好象是想到了什么,却一时怎么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接着,那“大慈悲掌”四个字,就突然跳到了她的心里。
──“你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毁的,恐怕不仅仅是玲珑山庄的霍家,只怕还有上清寺吧?否则你何必去偷学这大慈悲掌?”
这话从她的樱唇里淡淡地吐出,却让智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仇恨。这半道半佛的寺庙的名字,仿佛突然就夺走了他的呼吸。

枉凝眉 (二)

智化冷笑:“大慈悲掌有什么了不起,又何必要我处心积虑地去偷学。我这套掌法,自然是上清寺住持亲授。”
他这话语中的直接了当和隐隐的仇恨,倒令霍玲珑一怔,道:“大慈悲掌从不外传,既然是上清寺住持亲授,不是偷学,分明是你隐姓埋名潜入上清寺,骗得了住持的信任才学来的,这不是处心积虑,又是什么?”
智化的眼睛中狡猾和潇洒,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片,代替的,是无法形容的愤恨和残酷。──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眼睛?
他的声音冰冷:“我也不必潜入到上清寺里去做什么和尚。这是他欠我的。他欠了我这一生,区区一个大慈悲掌,就如何能够还清?”
说到这里,他已开始狞笑,“他纵是可以不传给别人,却碍不下脸来不传给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不是?”
这淡淡的一句,就已好象是晴天的霹雳,震得霍玲珑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已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就连那对姐弟,也吃惊地张大了嘴。

他终於说出来了。在这茫茫雨雾中,古旧徘徊的小渡口,不知怎的就对着三个他的敌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就仿佛是积郁在胸中的恨,都随着这一个秘密的戳穿而爆发。
他愤然大笑,凄厉的笑声已在蒙蒙的轻云细雨中回荡:“说出来又会有谁相信,这江湖上名声赫赫的黑妖狐,竟然是个私生子,是这满口仁义道德,自居侠义的上清寺住持的私生子!”
他的笑声已变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踏上前一步,恶狠狠地又道:“对於我,这又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他上清寺要遮遮掩掩,不欲为外人知道,又关我何事!他身为住持大人,高高在上,既然可以欺骗无辜的女子,为什么不能为此付出代价?”
霍玲珑的心,突然被这仇恨冰得发抖。她喃喃地道:“难怪六年之前,上清寺的住持突然圆寂,成了武林中一道不解的迷。只怕是他发现了你的真正面目和所作所为的目的,被你所害。原来这才是为什么上清寺拼死遮掩大慈悲掌外传的秘密。”
说到这里,想到那日在五石岭的供庙里,自己几乎错疑了展昭,更是心痛如刀割,“只是我还因此而冤枉了他!”
智化冷哼了一声,道:“那是他自寻解脱。他毕竟是我生身之父,我怎么能就这样便宜地让他死了?他以为他这一死,就可以一了百了,化解了这份恩怨?果真如此,这世界可就太公平了罢。”
霍玲珑的心念闪电般一转,一句话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原来你就是以这个秘密来要胁上清寺。你想必是以不用大慈悲掌为条件,要胁上清寺不得干涉你的行为,否则大慈悲掌外传之事必定轰传江湖,上清寺从此名誉扫地,这武林中赫赫的一派,从此也将不在,是不是?”
她这一番话,居然令智化心神一寒,立刻就平静下来。当他再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激动:“让这几个自命侠义道,爱管闲事的秃驴缩手缩脚,自然会少给我惹很多的麻烦。那一晚在冲霄楼里,若不是展昭太过棘手,我也不会迫得对他使出大慈悲掌来!”
他看着霍玲珑,眼睛里又涌上一股漫不经心的狡猾:“怪不得邵继祖对你念念不忘,玲珑山庄的长女能够拥有玲珑眼,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这从容的一席话,却仿佛在一时间,让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透明!
霍玲珑的心,突然如湖水般沉静。看着智化,她静静地道:“既然不仅要对付霍家的玲珑眼,还要搭上上清寺,智先生又怎么会就此住手?”
──那上清寺的大慈悲掌,那兴云庄飞云骑的奇妙剑阵,那苌弘璧临行时的眼神。
曾经是千头万绪的纷乱,剪不断,理还乱,曾经是层层叠叠的疑问喧嚣,欲说还休。
终於,在这微雨迷蒙中,都静了下来;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慢慢地开始拼合起来,拼成了一块透明的水晶,纹路密密,却仿佛清晰如心湖中的水。
微雨中,霍玲珑的声音静得出奇。
“既然敢动玲珑山庄和上清寺,为什么就不能动兴云庄和寒水宫?你的主人,原来就是兴云庄真正的靠山!”
──“兴云庄胆敢诱拐苌弘璧,是因为他们虽不知苌弘璧的秘密,但是却得知寒水姥姥已离不开对苌弘璧的依赖。夺走了苌弘璧,自然就能控制寒水宫!”
──“兴云庄拥有秘不外传的剑阵,专门用来对付我的‘阴阳犴’和‘惊鸿一瞥’的轻功,原来早就怀了要挑垮玲珑山庄的野心!”
──“难怪兴云庄的焦朝贵仅仅在一天之内,就能够纠集飞云骑,有备无患地追到了五石岭。原来我那日在小榔头山的树林里见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你,而是一个扮成你的模样的冒牌货,而你,那时自然是在暗中指挥一切。我原说,那千变万化黑妖狐,怎么成了千变万化黑蜗牛。那时我就应该想到,精通易容术的你,所拥有的真正的轻功,又怎会是一个冒牌货所能比拟。”
说到这里,她的头已昂起:“你的主子,即使现在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到了几分!”
智化道:“哦。”
霍玲珑道:“其实你的算计再是天衣无缝,也还是有很多的破绽。”
智化居然神色不变,道:“什么破绽?”
霍玲珑道:“就随便拣一件来说,那兴云庄飞云骑的剑阵就是破绽──能够创出那种剑阵的人,势必是曾经见过这‘阴阳犴’和‘惊鸿一瞥’的人!”
她的目光盯着他,道:“见过‘惊鸿一瞥’的人虽然很多,了解这轻功奥秘的人却很少。至於‘阴阳犴’,更是几十年都没有离开过玲珑山庄的祖堂。你自己也清楚,这世界上,能够同时知晓这两件秘密的,本就没有几个,要想猜出你的主人是谁,难道还会很难?”

枉凝眉 (三)

蒙蒙的雨已止,但是雾却变得更浓重。
那一对有着黑色剪尾的燕子,已经飞得看不见。
燕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可是这心中人儿,究竟会不会再见?

智化终於叹了口气,道:“我还是低估了你。邵继祖已经警告过我,可我还是低估了你。到现在,我已真是舍不得杀你。”
霍玲珑的小嘴一撇,冷笑道:“你杀得了我?你追都追不上我。”
智化淡淡地道:“杀不了你,杀了这对姐弟,倒是易如反掌。”
霍玲珑的脸色一变。
既然知道是他的仆从,她又怎能忍心看着这年纪幼小的一对姐弟,伤在这人的手下?
她本是以无人比拟的轻功和手中的“阴阳犴”见长,若是不忍一走了之,又怎能轻而易举对付得下智化?
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那对姐弟一眼,那明月儿,明柱儿两人,居然就这么笑吟吟地袖手在一旁,好象并不害怕。
明月儿微微一笑,道:“只可惜智爷并不想杀我们。”
智化道:“哦?你们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我为什么不想杀你们?”
明月儿道:“小女子不过是个三少爷的仆从,智爷的百转心机,我又如何能够猜得透?只不过这些秘密,都是智爷故意让我们听到的罢了。若是智爷想杀我们,早就已经动手,又何必拖到这个时候才杀,又何必费了这么多的口舌,让我们听到你们的秘密?”
──这年纪幼小的少女,竟然如此的蕙质兰心,虽不象她的弟弟一样爱说话,但是几次出口说话,却都是一针见血,让霍玲珑和智化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智化的目光,已经望向了雾中渐渐浮上来的夜幕,他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听你这几句话,我现在倒是真的想见一个人。”
那紫衣少女道:“不知智爷想见什么人?”
智化道:“就是那松江府丁家的三小姐。我倒是真的想看看,那个丁三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容貌,怎么样的剔透玲珑,冰雪聪明,竟然让展昭连你都舍得放弃。”
明月儿的脸已微红,轻声道:“智爷也太夸奖了。我们未来的少夫人,自然是人外人,在天外天,岂是我们这做下人的所能相比。”

智化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然后他的眼睛,就转向了霍玲珑。看着她的时候,他目光中的狡猾,已经不见丝毫的踪影,有的,只是萧索和怅然。
只听他道:“所以我也劝你,还是不要枉费心机,去追邵继祖了。那块被他骗去的黄绸绫,此刻早已不在他的身上。这一路上,他早就布下传书的快马,你的轻功再好,也已追不上。”
──他刚才还要杀霍玲珑,现在却又关心起她来。他究竟为什么说这些话?他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霍玲珑却突然冷笑:“我又何必去追?”
智化一怔:“你难道不想夺回那块黄绸绫?”
霍玲珑又是冷笑:“我为什么还要那块黄绸绫?他就是取走了那黄绸绫,那黄绸绫上的秘密,也会泄露出去。”
她的笑终於有了一丝得意。她的唇微启,没有看着他,却一字一字地漫声道:“臣等肝脑涂地,倾力辅佐,共襄大业。臣湖广转运使谢启明,巴蜀节度使段秀,──”
随着一个一个的名字轻描淡写地自她薄薄的唇里吐露出来,智化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涔涔而下。
他已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声音似也变得嘶哑:“难道,难道你已经看过这盟单?”
霍玲珑道:“不错,这黄绸绫上的一切,我都已经默记于心,我为什么还要那块黄绸绫?!”
智化仍然难以置信,喃喃道:“这不可能!这盟单上千头万绪,你又怎么能仓促间就记得下来?”
霍玲珑撇撇嘴,得意地冷笑:“你这盟单有什么好看的,只一遍就够了。”

智化就这么看着她,突然长叹一声,道:“我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是真的聪明,还是个傻子。也许是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得有些过了头!你别忘了,那展昭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还为什么一定要拼着性命,将那块黄绸绫从冲霄楼中取走?”
霍玲珑一怔,心中不知为什么涌上了一股莫明其妙的恐惧。
智化又道:“只因那黄绸绫本身就是襄阳王爷谋反的罪证!那上面写有王爷同谋的名单,还加盖了王爷私造的玉玺,这已经是他的命根子,是让他的同谋俯首贴耳的把柄。黄绸绫一日不在冲霄楼,王爷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你没有了这证物,即使是到了东京,一字不差地背给那宠你爱你的小赵王爷和皇帝听,又有谁能相信你?又有谁能够单凭你的一面之辞,就定那襄阳王爷的罪?”
霍玲珑已嘶声打断他,道:“我有他给我的令牌,皇帝那么信任他,自然会相信我的话!”
──可是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她心中的那丝恐惧,现在已经令她就要喘不过气来?

智化眼中的狡猾和怜悯,一时间让她说不出的难受:“你莫忘了,你这次要扳倒的,是襄阳王爷,皇帝的亲叔,不是兴云庄。即便是兴云庄,也不是你一人之力所能扳倒的。即使是展昭本人就在皇帝的面前,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会给治个诽谤皇亲的罪。”
他的口气突然一转:“你放心,我是不会将今天的这件事情,告诉襄阳王爷的。究竟皇帝会不会相信你的话,对於我来说,也已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自作聪明,已经害了你最心爱的人。”
他这句话缓缓地说出来的时候,霍玲珑的脸色一下子就已是死人般的苍白。
智化慢慢地走近她,一字一字地道:“不错,你终於开始明白了,我已经不用杀你。你的心,很快就会死了。你的心会死,是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已经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一个连心都快死了的人,无论什么样的玲珑眼和‘阴阳犴’,都已经开不了你的心窍。”
他残酷地欣赏着她眼睛中慢慢涌上来的惊恐,又道:“你竟错了。你自己现在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你所作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可是你所作的这一切,却也毁了你心爱的人!”
霍玲珑的脑子里,已经轰地一响,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耳中,好象是几百个炸雷,要把她震倒。
“你错了!”
“你错了!”
“你错了!”
这三个字,就好象是沉重的铁锤,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心上。她的头脑已经嗡嗡地乱成了一团。她的心,也好象被无形的手无情地蹂躏,撕成了碎片!
她──竟──真──的──错──了!

智化看着她惨白得如同死人的脸,他的脸上,已经是得意的笑。他笑得真是很得意,他也的确有让他得意的资本。
他的眼,现在已经看着明柱儿姐弟,慢慢地又道:“至於你,我劝你还是别打什么鬼主意。襄阳城也不是东京汴梁。如今大宋官家在襄阳王府里先是折了白玉堂,又折了展昭,若是再搭上你的一条小命,可实在是不值得。”
他突然大笑,道:“可是你还是会去的,是不是?你现在终於知道我为什么也不必杀你了?”
他的笑,就象一盆冰冷的水,浇得人透心地凉。
笑声中,他的身后,已经冒起了一道浓烈的黑色烟雾。
烟雾散尽之后,他的人早已不见。
──他曾有的是机会杀这已经尽晓了他无数秘密的三人,可是他没有杀他们。他所说的理由,难道真是他不杀他们的原因?
──他这精明的人,默不出声地潜伏在襄阳王府,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目的?他到底是敌人,还是朋友?
他消失得好象是鬼怪,若是平时,霍玲珑早就要比上一比,看一看她的“惊鸿一瞥”的轻功,到底能不能胜过他。可是现在,霍玲珑空洞的眼睛,好象什么也没看见。
明柱儿看了一眼呆呆地站在地上的霍玲珑,低声问:“姐,你看那姑娘一声不发,难道她突然得了失心症不成?”
那少女轻叹了一口气,道:“柱儿,你别胡说。那位姑娘虽然没有失心,却已经是个伤心人。”
明柱儿奇道:“她会是个伤心人?”
那少女道:“只因为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那块黄绸绫要挟,来交换三少爷。”
──“她不去交换,三少爷还能吊住一条性命,她一旦交出这黄绸绫,三少爷就一定有性命之忧!”
──“她虽是个聪明人,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仅辜负了三少爷的托付,还要白白地搭上了他的命,她又怎么还有颜面去见他。她一定也是想到了这里,所以才伤心万分的。柱儿,你就不要再责备她了。”

霍玲珑呆立在路边,那少女的话,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每一句话,都象是钢针,一针一针地扎在她已经破碎的心上,扎出她心中那永远无法挽回的痛,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明柱儿还是难以原谅地道:“不错。襄阳王府的人虽然拿住三少爷,却因为这黄绸绫不在三少爷身上,一定会想尽办法,从他口中获取这黄绸绫的下落,也就不会伤害他。一旦他们得到这黄绸绫,又早就知道三少爷绝对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更会不遗余力,阻止他们的阴谋,就绝对不会留着他的性命。这样简单的道理,就连我这当下人的,都想得明白,怎么有人还会上人家的当!”
那少女低喝道:“柱儿!”
声音虽然不大,却有一种威严,明柱儿马上不敢再说,犹自不服气地瞪了霍玲珑一眼。
他似是对他的这个姐姐十分服从,低了声音道:“这样一来,我们得赶快赶到襄阳,前去营救三少爷!姐,我将你安置到襄阳的颜大人处,然后就立刻去襄阳王府。”
那少女的绝色眉目间,闪过一层忧色,道:“襄阳王府一定是龙潭虎穴,危险重重,我又怎能让你一个人独闯。”
明柱儿道:“现在又怎么顾得了许多!三少爷若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他,就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处!”
那少女微嗔道:“小小的年纪,也不修点口德,又说傻话了,真枉叫了‘鬼见鬼愁’!”
明柱儿道:“到了那里,柱儿自然是要随机应变的。襄阳城就算真如你说的,是龙潭虎穴,难道还大过了东京汴梁城?!姐姐,你还是到颜大人府里等着我消息。”
那少女道:“咱们姐弟两人,自小就相依为命,这种紧要关头,姐姐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去?”
明柱儿道:“我是怕情势险恶,而且,要是万一三少爷他──”
身子一颤,竟没有说下去。鼻子一酸,泪水顷刻间已在眼睛里滚来滚去,强忍着不要流下来。
那少女的脸色却依然平静,望着渐渐笼罩上来的夜色,淡淡地叹了口气,道:“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怎能独活──”

枉凝眉 (四)

不知何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那少女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明柱儿,我们还是上路罢。襄阳城,我们终究要去的。由此去襄阳,毕竟不是很远了。”
明柱儿应道:“是。”
但是仍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犹在那里发呆的霍玲珑一眼。

微雨中,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他的姐姐。
他的个子虽小,却挺起了胸膛,就好象是出征的战士,护卫着他心爱的亲人。不论他前面是什么样的艰险,他也有充足的信心。
雨雾中,两个小小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初上的夜色中。
前往襄阳的路,就在眼前。
行了许久,明柱儿又回头望了来路一眼,隐隐看到,霍玲珑的身影,也渐渐地小了:这黄衫的少女,虽然面目已经看不清楚了,却仍然呆呆地立在路旁。

起风了。
风裂裂,於是雨更蒙蒙,淋得本就破碎的心,竟是透心的凉。
霍玲珑怔怔地站在雨中,头脑中一片迷芒。蒙蒙的细雨,被风挟裹着,霖霖落落,洗刷着她的脸。她的脸,一时间憔悴了许多。

芒芒夜色中,不知道是谁在短笛中轻歌。
隐隐约约,只听一个温若的声音漫声唱道:“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明月儿的歌声,渐渐地远去了。霍玲珑的泪,却终于夺眶而出。天地之间,瞧来已是朦胧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霖铃 第七章 木兰花慢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7, 2008

雨霖铃

第七章 木兰花慢

木兰花慢 (一)

云涌起。惨白的太阳,出没在云层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向西方迅速地移动。

薛老根赤着双脚坐在船头,默默地编着手中的旗帜。裸露着青筋的大手,纵然是布满了摇橹摇出来的厚厚的茧子,此刻缠绕起这破旧的旗帜来,仍然是说不出的灵巧。
他的头垂得很低,看着手中的线绳象蛇一样地扭动,他突然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血腥的战斗已经结束,襄阳王府的兵马已经离去,可是为什么上午发生的一切,此刻还是象噩梦一样笼罩着他,象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无缘无故的,他怕。他不知道这噩梦,终究有没有醒来的时候。
他原本不想这么快,就回到这渡口来,可是家中的孩子,还等着他靠摆渡和打鱼换来的菜汤和馍。
他也知道,用不了多久,镇子上的其他人,也会象他一样,终究再回来的。
──或许平平淡淡的生活要恢复起来,并不需要多久。就连渡口边上招揽生意的旌旗,也会再一次竖起。但是究竟要有多久,才能让这西桥渡口小镇上的每一个人,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河水滔滔,一去不返,要过多久,这今日之事,才会变成往事,而往事,又要过多久,才会如烟逝去?

薛老根盯着自己古铜色的大手,一时间真希望自己宁可是个瞎子。
──如果是个瞎子,是不是就看不见这血腥的一切?

突然,这老实巴交的渔夫,发觉有一双眼睛,似乎也在盯着他的这双手。
薛老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手中的活计,已经慢了下来。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应该是充满了清澈如水的灵动,此刻,却似是死的。

那双眼睛,是长在一个黄衫少年的脸上。
这少年有一张很美的脸。这张脸上,不仅有这一双很美的大眼睛,还有一对微微闪亮的兔子牙。
──薛老根在西桥渡摆渡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过比他更亮丽的脸。
这本该是张无忧无虑,骄傲快乐的脸,只是现在却是充满了憔悴和悲伤。

这黄衫少年,就好像是突然出现一样,一直远远地站在渡口边上,站在那刚刚发生过浴血的战斗的地方。
他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船上的人,迟疑了一刻,终於缓缓地向他走过来。
人已经离得很近了,薛老根这才发现,他的衣衫虽然很华丽,却已经很凌乱,还有一只袖子,似是短了一截。唯有他的衣襟上缀着的那粒珍珠,在阳光下微微地发亮。
薛老根的眼光突然凝住。
──他活了几十年,也在水边辛辛苦苦了几十年,见过了多少过客的富贵,财富的夸耀,也没有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珍珠。
这不是贪婪的目光,薛老根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这是农夫看到自己稻田里长出饱满的麦穗时欣赏的目光。

这黄衫的少年,已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见到他漫不经心的留意,薛老根心中不知怎的一抖,他已经唯唯索索地站了起来。
生活的重压,已使他的背深深地驼下去,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沧桑和痕迹,刻得出他的人,只说客人想听的话,和必须说的话。
“客官可是要摆渡到对岸去?”
黄衫的少年,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头,似是也变得说不出的沉重。

薛老根顺从地放下手中的旗帜,转身去取了一直架在岸边的船桨。又是一份可以挣来的活计,就意味着这一天晚上,小饭桌上的馍会更厚些,汤会更浓些。
他再回头,发现那黄襦的少年,已经在船中坐了下来。
但是这少年的手,已经微微地举起。手中捏着的,就是自他衣襟上取下的那粒珍珠。
那珍珠华丽无邪的光华,令薛老根胸口一紧,嘴唇蠕动着,不知道这古怪的少年,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着薛老根迷惑的目光,这舟中的黄襦少年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来。他的声音,在薛老根听来,竟是说不出的嘶哑和压抑。
“你若是告诉我,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粒珍珠,就是你的。”

薛老根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的腿,已经在发软。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告诉这少年一切,就意味着他自己重新要生活一遍今天的噩梦。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想起这噩梦。只是不告诉他,却又舍不得这令他可以不用担心下半辈子生活的自天而降的财富。
水波荡漾,在已经微微偏西的太阳下,反射出了淡淡的却是刺眼的鳞光。
梦似去非去,但人却已将去。
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在颤抖。

舟中的黄衫少年,却好像什么也都不在乎,什么也不着急。
他的手很稳,手中的珍珠,似是比他的眼睛更亮。
他似是根本就没有看着薛老根这个人。他的眼睛,仰望着天上随着风涌起的悠悠白云。
白云去了,还会有白云再来。人呢?

木兰花慢 (二)

风开始又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阴暗了下来。不知道是雨欲来,还是天色将晚。

邵继祖的黑色披风,被风无情地卷起。他那英俊的脸,却若这阴沉的风雨,铁青着没有任何表情。
两侧的峭壁,斜斜地仿佛要压下来。
蒙蒙的细雨,终於开始自那峭壁顶上压得低低的云层中,飘了下来。
可是邵继祖就好像没有觉察到这一切。
此时,他正在端详地上的发现。
站在他身边的邓车,默默地替他撑开了竹伞,他身后的禁军,都是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的响动。只有邓车不同。他是现在唯一在邵继祖身边说得上话的人。

邓车将竹伞举得低了些,粗粗的喉咙里,声音即使压得很低,听上去也还是很响亮。
“莫真人他们去追展昭的同伴,若是得手,早该飞鸽传书过来。从午后到了现在这个时辰,怎的一点音信都没有?”
邵继祖直起了身子,没有说话,眼神里面,却是深深的沉思。
邓车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这件事已经拖了这么久,终究不是办法。既然钟寨主他们已经抓到了展昭,那王爷的盟单究竟到了何处,总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东西来。”
邵继祖终於摇摇头,道:“若是要展昭开口,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莫说现在他的这条命,都在阎王爷手里吊着,就是他毛发无伤地落在他们手里,钟寨主和莫真人他们也未必能令他招出他那同伴的下落。”
邓车恨恨地道:“若不是钟雄在一旁从中作梗,袖手旁观,那西桥渡口一战,又怎能花费莫真人那么多时辰,死伤了咱们那么多的人手,就连莫真人自己,也差点送了性命。这件事情若是闹到王爷那里去,他多半还会有借口在王爷面前推脱个一干二净。”
邵继祖冷笑一声,说道:“钟雄此人向来自视甚高,除了王爷,从不轻易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君山的铁血卫,又一直和咱们锦师堂暗中较量。此番他败在展昭的手下,更为他所制,若是倾力相助莫真人,那岂不是让锦师堂出尽了风头,从此压得君山抬不起头来?若是真的如此,那君山的人以后见了咱们,岂不要低人一等?”
邓车见到他的神色已经变得冰冷,不敢再接下去,迟疑着,又道:“属下其实早就一直在想,钟雄这人的心思,向来难以琢磨,如今莫真人他们追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他所说那展昭的同夥的下落,难不成是钟雄故弄玄虚,其实那姓展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夥?”
邵继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钟寨主其实猜得并不错,君山的响箭,的确已经昭示一共是有二人,那就是说,在这些铁血卫死去的时候,展昭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既然这些人是今天早晨死去的,那么这个人,就至少在今天早晨时候,还在展昭的身边。”
邓车脱口而出道:“说不定这个人,不是他的同夥,而是他的敌人。”
邵继祖笑道:“说你想事情不用脑子,果真就不用脑子,枉自叫了‘圣手神偷’。你仔细看这些人身上的剑伤,都是同一柄剑留下的痕迹。这柄剑,却不是展昭的‘湛卢’剑。那就是说,杀这些人的,另有其人。这些铁血卫是为了捉拿展昭而来,响箭示警,分明是发现了他的行踪。他们既然死在这里,杀他们的人,不是为了展昭杀人又是为了什么?既然为了他而杀人,多半就是他的同夥。”
他的神情已经变得迷茫,又续道:“钟寨主他也猜得不错,既然展昭的身上并没有这盟单,那么这盟单,就一定是在这个人的身上。只可惜他们却猜错了一个人。”
邓车道:“猜错了谁?”
邵继祖一字一字地道:“他们猜错了展昭。”
邓车摸了摸脑袋,已经有些糊涂,半晌才道:“猜错了他?不知邵都统此话怎讲?”
邵继祖道:“他们擒获展昭时,搜索他的身上,却没有发现那盟单。显而易见,那盟单不是被展昭藏在什么秘密的地方,就是交给他的同行之人。只是以此事的严重,展昭绝对不会将盟单藏在它处,一定是要赶到京城,将此物交至皇上手中。所以那盟单落在他同行夥伴的可能较大。”
说到这里,他淡淡地出了一口气,语气已经变得更加复杂。
“他们见到展昭时,他已经身负重伤,於是自然而然地想到,若是展昭吸引他们到了西桥渡,那么他的同伴必定是已走另外的道路去开封。”
邓车细细地想来,不禁一拍大腿,说道:“不错,昨天夜里,莫真人与燕子轻他们明明已经发现了展昭和寒水宫的踪迹,已经快要追到五石岭的供庙,偏是邵都统料敌机先,硬生生地将他们撤调至西桥渡口,守株待兔。”
他看着邵继祖,眼睛中已满是钦佩,又道:“既然他们从昨夜就守候在西桥渡口,而这个人直到今天早晨,都还同展昭在一起,那么这人纵是要过西桥渡口,莫真人他们就一定会知道!既然知道,就必定会加以拦截。由此可见,那展昭的同夥,必定是已经另寻它路,赶往开封。”
邵继祖却又是轻轻地摇摇头,道:“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罢了。”
邓车满脸迷茫,奇道:“都统,这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邵继祖道:“不错。自擒住展昭之后,莫真人和钟寨主已经把所有可能前往开封的路口,全部封了起来,细细地搜寻后,却是一无所获。其实他们遗漏了一个地方。”
邓车道:“什么地方?”
邵继祖缓缓地道:“西桥渡口。”

邓车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吃惊地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重复道:“西桥渡口?”
邵继祖道:“不错,这另一个可能,就是这个同夥,不是先展昭而来到西桥渡口,而是在他之后来的。”
邓车喃喃道:“在他之后?那又怎么可能?这本就不合常理。”
邵继祖轻叹一声,道:“这正是展昭的过人之处。不论他自己过不过得去这西桥渡口,都会给钟雄等人产生错觉,他就是要他们,认为他既然已经走西桥渡,那么他那身负重任的同伴,就一定不会走西桥渡,而是抢在别的地方先行,再与他相会。”
他又道:“钟雄这么想,原本也是顺理成章,他却不知展昭的同伴,早已负伤在身,既然是今天早上,还在与他同行,就绝对不会离开他很远。展昭就是算定了钟雄等人的心思,才明知西桥渡的艰险,还是要走那里。此人的精明和才智,真不在我之下。难怪就连钟寨主这等豪杰,也会折在他的手上!”
邓车道:“可是就算我们知道这个人曾经负伤,却连他长的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要找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他若是已经过了西桥渡口,那对岸,已经不是王爷的直辖属地。咱们行动起来,就终究不便。”
邵继祖淡淡地道:“大海捞针,倒也未必。钟雄的文治武略,都是第一流的人才,他的飞天叉更是出神入化,若是一入江湖,必定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是他毕竟对江湖上的路数并不熟悉,很多细微的线索,分明已经昭示了展昭那同夥的蛛丝马迹,他却没有留意。”
邓车道:“莫非都统已经智珠在握?”
邵继祖道:“我之所以断定那展昭的同夥,必是在展昭与莫真人的西桥渡口一战之后,才会通过西桥渡口,是因为他已受了伤,而且还是左腿受了伤。”
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已经渐渐变得苦涩:“只不过这个人虽然受了伤,却是个身怀绝顶轻功的人。”
邓车的眼睛已越睁越大:“邵都统又怎知那人左腿上受了伤,而且还身怀绝顶的轻功?”
邵继祖道:“我们这一路而来,见到那倒毙的马匹旁,除了展昭的足迹,还有一双浅浅的足迹,但是随后就淡得几乎看不到。展昭的那同伴若是没有踏雪无痕的轻功,身负了他,又怎能还留下这么轻的脚印。只是这脚印的一只,比另一只要浅。他那同伴的左腿,只怕是受了伤。”
他顿了一顿,又道:“除此之外,这个人的手中,还有一柄神奇的兵器。”
邓车已完全摸不到头脑,不明白邵继祖究竟是从哪里看出这一切的:“这个人的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兵器?”
邵继祖摇了摇头,道:“我也认不出来,那究竟是一柄什么样的剑。我只是知道,那峡谷中的君山铁血卫,身上所中的剑伤,虽然是在要害,却看不出曾经流出过任何血迹,仿佛剑锋所及之处的血液,已经被吸干了。杀死他们的人,手中的兵器,一定附有一种邪恶的魔力。展昭手中的湛卢,绝对留不下这种伤口。”
邓车已经想破了头,自言自语般地道:“绝顶的轻功,神奇的兵器,这人究竟是谁?”
邵继祖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的头已经抬起,他的人已经走到雨中,让细细的如密密碎碎珍珠般雨丝,浸透自己的身上。
──莫非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武器?
他的目光已经望着远处。透过蒙蒙的雨雾,似是已经看到了一个人。
──莫非他已经知道,这另一个人,到底是谁了?
邓车望着他孤独寂寞,却又刚健的背影,身子微微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在一瞬间遍布全身,竟然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再也说不出话来。

良久的沉默。
沉默中,是他们身后禁军们那虽压得很低,却仍然粗重的呼吸。
这次打破沉默的,却是邵继祖。
他没有回头,却突然缓缓地问道:“莫真人的飞鸽传书中,可曾提到,那展昭的人如今现在何处?”
邓车轻声回禀道:“莫真人的书里说,锦师堂和君山的一部分铁血卫,正奉了王爷急令,自西桥渡起,就换马不换人,此刻多半已是在将他解往襄阳的路上。”
邵继祖的声音里已经是一丝怅然。蒙蒙的雨雾,似是已不足以洗刷一股积郁在胸中很久的怒气。
“毕竟还是错过了。就连钟雄这样眼高于顶的人,都要对他赞不绝口,从他这几日的行事来看,更是有过人的才智。若不是他已经与寒水宫的人交过手,只怕西桥渡口设下的局,还是没那么容易就拿到了他。算起来,此人只怕是我一生所遇的最好的对手。只可惜,我竟然两次与他失之交臂,如今更是再也不会有跟他交手的机会了。”
邓车却道:“难怪邵都统竟要失望了,此刻他就连能否转醒过来,也尚未可知。不过属下却知道,他本人就算是完好如初,一旦交起手来,还是要输给都统一筹的。”
邵继祖道:“哦,你这话又是怎么讲?”
邓车道:“只因邵都统对於展昭的弱点,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他这人就是顾忌太多──”
他的话没有讲下去。只因他已经不用讲下去。对面的人,已经明白。
邵继祖仍然没有转回头,却笑着道:“看不出来,你这人,真还是粗中有细。”
他的笑声,不知为什么,却是干巴巴的。
邓车也跟着笑了两声,又道:“只是属下不明白的,却是王爷的心思。此刻展昭纵是能够活下来,只怕已是武功尽失,废人一个,王爷怎能还对他青眼有加?”
邵继祖淡淡地道:“这个中的因由,就恐怕不足为外人道了。或许王爷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邓车却突然嘿嘿地一笑,道:“难道王爷留着他的性命,还想要从他的嘴里问出盟单的下落?说起来也奇怪,这展昭被皇上封为‘御猫’,莫非是他当真有九条命?他接连受伤,又运使鹤冲天,换了别人,早已撑不下去,他竟然能接连迎战,支撑得这么久。”
邵继祖的胸口已经痛了起来,喃喃地道:“若不是玲珑山庄的玲珑蜜,他又怎会有如此耐力。”只是这句话,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木兰花慢 (三)

天色已暗。雨已止。
远处的青山,似已被细雨洗得青翠如玉。
阴雨后的夕阳,被云端掩饰住自己的光芒,衬着大地更暗。
就连驿站旁边的马厩中,驿马的轻嘶,打着的响鼻儿,都似夹杂着雨意。
一对蝴蝶,慢悠悠地自马厩的边上飞了过来,在空旷的驿道边飞舞,脆弱的翅膀,在夕阳下,已被染成血一样的红。

霍小弟坐在窗前,已有说不出的疲惫。
──只是这身上的疲惫,又怎么能比得上他心中的痛,心中的苦?
桌子上的酒菜已渐渐冷了下来,冷得仿佛是他现在的心。
这一路而来,多少次,他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转身,想回头,想追上钟雄的踪迹,仗剑一拼,但是胸口上的那块黄色的绸绫,却几次三番地止住了他,让他几次三番地犹豫。
那已是太沉重的嘱托。
那是他的信任,他的性命,他的浴血,他的嘱托。
一想起谷仓中他那焦急的眼神,霍小弟的心,就痛似刀割。

路边的驿站边,连着建了一个小小的茶园,本就是供疲乏的过客,兴尽的游子歇脚打尖的地方。只是黯淡的天色中,路人已不多。
──此刻这院子中,除了一个年老的驿卒,和一个帮忙的夥计,就只有两个人。
霍小弟拣的是个靠窗的座位。对面的角落里,桌子边,还坐着一个身穿淡紫衣裳的女郎,背对着门口,头上戴着一袭淡淡的轻纱帽,更是看不清面目。
霍小弟踏进门的时候,就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但只她的背影就已经足够。
她的背影很美。
她就那么清清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偶尔回头向门外的来路微微一张望,似是在等什么人。
纵是霍小弟此时的心已经乱如麻,他也留意到了她。纵使他看不见她的面目,他也留意到了她。
这女郎的背影,已是说不出的清雅。
──这紫衣的女郎,到底在等谁?

答案很快就来了。
一阵叽呱叽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从门外传来。随着小二的一声招呼,门口人影一闪,一个男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包袱,已经奔进了门,径直往紫衣女郎这一桌过来坐下。
那孩子长着一颗大大的头,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眼睛精光灵动,一望便知是个精灵角色。幼稚的脸上,想必是走了很长的路,已经微微地泛出一层红晕,但是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狡猾,就好像是刚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那样惊喜。
他一见到那背对着霍小弟而坐的女郎,就小心翼翼地轻声道:“姐,让你等得久了。”
霍小弟的身后,一个温婉的声音已经响起:“柱儿,你又去胡闹了。”
霍小弟心里一动,这声音竟然是说不出的清雅悦耳!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
他的眼前顿时一亮。
那边桌子边上的女郎已经转过头来,望着这刚刚走进门的孩子。
她那罩在头上的轻纱,已经撩了起来。
一时间,随着这层轻纱的掀起,这阴暗的驿站,也已经亮了。
那竟然是个极清丽的女子,才十五六岁年纪,却是巧目流盼,樱唇如歌。淡紫色的衣着虽然朴素,穿在她的身上,却是难以描绘的清雅出尘。只不过这少女偶尔美目转动中,尚有一份稚气犹存。
如此清秀的女孩子,若是在平时,霍小弟无论如何也要多看几眼,此刻心绪纷乱,却只是暗中喝了一声彩,淡淡地目光一扫而过。
那男孩却上上下下地打量霍小弟一番,贼嘻嘻地一笑,悄声向他姐姐道:“姐,你没看见对面那个俊俏公子在偷偷看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霍小弟身怀“小楼一夜听花语”的内功,还是听见了。他的眉,不由得一跳。接着,后面那男孩和他姐姐压得极低的对话,就一字不落地流进了耳朵里。

只听那男孩笑嘻嘻地道:“姐姐,我怎么又胡闹了。这一路之上,你看得我这么紧,我就是想要胡闹,也不敢的。”
那少女道:“你一去就去了大半天,到现在才回来,不是去胡闹,又是去干什么了?依我看,你说是回客栈取回落下的包袱,恐怕还去找那秃头掌柜的麻烦是正经。”
她的声音清婉温然,即使是语气中充满了不悦,也听上去也是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男孩似是强忍着得意和笑容,一本正经地道:“那三才镇的秃头掌柜,又没有得罪我,我为什么要去找他的麻烦。更何况,咱们临出门前,忠伯伯是怎么说的,一路上少惹是生非为好。我自然紧记在心里。”
那少女道:“亏你还敢提起忠伯伯的话来。既然说到他,那么临出京城之时,他是怎么嘱咐你来的?是不是‘尽量少招惹麻烦,早些到襄阳见到三少爷要紧’这话。你刚才不是去惹是非,取一个包袱,又怎能拖了这么久?你的谎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姐姐。”
听到这句话,霍小弟心中已是一怔。
──这姐弟二人,难道是自京城赶往襄阳的?

男孩道:“姐姐,我的确是把忠伯伯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可是今天白天在三才镇上的事,你也是看见的了的。那英雄阁的老板,不过是个开酒楼的罢了,凭什么欺人太甚。那两个叫花子,不过是在他的门口讨一两口饭吃,不给也就算了,为了什么大发雷霆,没来由地就打得他们死去活来,还逼着他们将掉在地上的饭粒吃下去。”
他接着嘟囔着道:“要是三少爷在,他也一定会管的!”
那少女道:“所以你就借口忘了包袱在客栈里,遛了回去找他的麻烦?你是不是故意将那包袱落在三才镇的客栈里,等咱们出来这么久了,才借故返回去害人?”
男孩眼见再也瞒不住她,笑嘻嘻地道:“姐姐既然早就猜到,又何必说出来。我知道姐姐必定不是在怪我。否则早在今天白天,我告诉你包袱落下的时候,你就不会让我回去了。”
这孩子精灵剔透,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姐姐的心思。
那少女久久无语,终于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弟弟。”
男孩嘻皮笑脸地道:“我知道姐姐要着急赶到襄阳去,我难道不想早一点见到三少爷么?只是姐姐明鉴,这一路之上,我已经是很收敛的呀。要不是这秃头死胖子欺人太甚,我是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惹事,既耽误了姐姐的行程,又让姐姐担心的。”
那少女道:“你要是让人省心,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实说罢,你这到处惹是生非的猢狲,这次又是怎么教训人家了?”
男孩的手袖到了身后,脸上已经是说不出的得意,只是还要装出轻描淡写的样子,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从客栈取回包袱之后,顺便遛到那秃头胖子的英雄楼后面的小厨房里, 往他的午饭里下了一份巴豆。”
他的声音,因为故意压低,都已经变得古怪谙哑,不仅自己难受,就连霍小弟在一旁,都是听着有说不出的难受,更是说不出的好笑。心中转着念头想道:“这孩子和小赵手下那赵知儿,真是天生的一对。”
只听那少女忍不住又叹息一声道:“你这还算不是害人?万一你下手没轻没重,伤了人,不又给三少爷惹麻烦了。”
男孩不以为然地道:“我看他浑身的肥肉,吃点巴豆帮他泄泄肚,清清肠,死是绝对死不了。他既然不知道吃不饱饭的滋味,我就干脆让他的酒饭,穿肠而过,也在他的肚子里留不住。”
那少女道:“以你的性子,只怕没有这么便宜就饶过了他罢?”
霍小弟虽背对着那姐弟二人,远远地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他的注意力和好奇心,已不知不觉地被吊了起来。
──这男孩难道还有比暗中给人下巴豆更加高明的手段?
──若是有,那少女又是从何而知?

现在轮到男孩叹了一口气。他的脸上,还是忍不住的得意。“姐姐此话是从何说起。只是下一下巴豆,已经给姐姐骂死了,小弟哪里还敢过上加过?”
那少女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你我自小长大,我还不知道你?你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多少银子,你还会自己花钱去买巴豆?你又什么时候做起亏本吃亏的生意来了?这其中还有别的变故,是不是?”
男孩不由得嘻嘻一笑,道:“姐姐毕竟是聪明人,小弟怎么也瞒不过你。我其实是一见那秃头死胖子这么欺负人,就说不出的讨厌他。所以光顾了他的小厨房之后,就又串通了别人,演了一出戏给他瞧,将我去年从四伯伯那里骗来的‘腐骨烂肌膏’,当作是‘百灵生发散’,卖给了那个死胖子。算来算去,反正这一场下来,从那死胖子的身上刮来的钱,除了救济那两个叫花子,付了药铺的药钱,还是有富裕。”
霍小弟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微笑起来。这孩子人小鬼大,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是整起人来,颇有一番手段,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带你出来,只怕真是错了。”
男孩笑嘻嘻地道:“忠伯伯不放心三少爷在襄阳,身边少人服侍,我自告奋勇,也是应该的,怎么是错?我又怎么能让姐姐大老远地孤身一人到襄阳去?有了我在姐姐身边陪伴保护,更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似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健壮,小小的身躯已经挺起。
那少女幽幽地道:“当年黄河大水时,比这艰险的,不知有多少倍。多少的苦难,都已经承受过来了。如今天下太平,这一路上的波折之苦,比起那个时候来,还差得远了。”
一提黄河大水,男孩似也不禁黯然。他转着眼珠,岔开话题道:“就是襄阳不知是个怎样的鬼地方,万事都毕竟不如东京方便,姐姐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三少爷那边,若是有了我帮着姐姐,手脚就轻松多了么。”
那少女道:“你还来帮我,我只求你不要惹祸上身,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即使是在京城里,你不是已经闹翻了天,闯祸惹事从来就没断过。别人若不是看着三少爷的面子,你这条小命,还能活到现在?”
男孩嘻皮笑脸地道:“姐姐的话这么重,我人小肩膀窄,只怕压垮了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那少女道:“你都精上天了,有什么承受不起的?能说得出压垮你的重话的人,只怕还没有生出来。三少爷每天一回府,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在哪里。”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已经庄重起来。
“柱儿,咱们蒙三少爷救难收留,本就欠他这一世的恩情,你怎么总是让他为你操心?”
男孩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不由得垂下头,道:“姐姐你──”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又有京城里那一些人,宠你宠上了天,可是咱们毕竟是做下人的,虽说三少爷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做下人,但我们就算帮不上他,也不能给他再添麻烦。”
男孩嚅嗫道:“姐姐说得是。小弟也知道是错了,可是我这脾气,就是怎么也改不了,一见到这欺负穷人的事,总是忍不住就──”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心里仰慕三少爷英雄气概,总是也想学他一样行侠仗义。你年纪还小,火气盛,也是自然而然。只是你每做一件事,总要替三少爷想一想。襄阳城可不是京城,你若是还不收敛,再给三少爷惹了麻烦上身,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虽然依旧轻柔,语气里却已经有了一丝严厉。

霍小弟听到这里,心里又是一动。
这姐弟两人虽然没有半分武功,但是言谈举止,都是与众不同。 那孩子固然是人小鬼大,古怪灵精,那少女别看是温柔清丽,一颗心思,居然也是玲珑剔透,那孩子的绝妙把戏,竟然瞒她不过,更有一样本事,几句话下来,就让那古怪难缠的孩子乖乖地听话。
──若不是听这少女的一番话,他怎么也看不出,这姐弟两人,会是别人的下人。
──若是下人已经如此,那么他们的主人,又会是怎样一个厉害的角色?
胡思乱想着,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东京城里,除了那南清宫的小赵,只怕也只有他,才配得上这样的仆从。

只是眼前一出现他那俊朗的脸,他那云淡风清的微笑,他那洞悉一切的深眸,他那沉静的身影,身上就是一阵温暖,但是心里,却是椎心地痛。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看着眼前的饭菜,他的胃口突然变得很坏。
可是他必须命令自己吃下去。只有吃下去,才能有力气赶路,他必须要赶到京城去。
──只是一时间,喉咙中,不知为什么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纵然眼前是山珍海味,也难以咽下去。
望着眼前的饭菜,他又不禁发起呆来。那远远地坐在一旁的姐弟两人悉悉的低语,仿佛已经在云间,在天外,变得模糊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思绪缤纷间,他突然意识到眼前似是已经暗了下来,原来是一道阴影,自门外缓缓地遮了过来。
门外似有马轻嘶。
大地已无声。就连角落里那姐弟俩的低语,似是也停止。
霍小弟骤然惊觉。
惊觉处,就是眼前风清,眼前云扬。
暗影中有人。
暗影中的人,本来的轮廓难免会模糊,可是这个人的身影,在暗色中,却更鲜明。

缓缓地,这人终於从阴影里踱出来。
这个人一走出来,正好夕阳也自云端中展露了出来, 大地亮了一亮,映得这小小的客栈里,也亮了一亮。
门外的马啸了一声。
窗外的远处有松风。
这人已经到了霍小弟的面前。
黑色的披风,遮着他精壮坚忍的身影。抬望眼,是剑眉,是星眸,是傲气冲霄的锐气,是率意如钢的坚强。
这披着披风的年轻人,就这么沉着地,却又强烈逼人地出现在霍小弟面前。
──这人是谁?

恍惚间,霍小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不信。他一定是看错了人。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的眼睛,就遭遇上一对熟悉的目光。这目光中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矛盾。
──这是与展昭截然不同的目光。
展昭的目光深沉平静,既有洞悉一切的锐利,又有了解而宽广的温暖。
这人的目光中,则永远是深情与冷静的矛盾,是冰与火的燃烧。
霍小弟就在这目光下。
──是他!

两人的目光,带着各式各样的复杂,已经相交,相撞,相容,相穿,相透,仿佛都想看到对方的心里。
霍小弟竟似已经不能站起来,也不想站起来。
他的嘴唇,已经在微微地颤抖,所以那双兔子牙,就似是在夕阳下微闪着光。
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就象是他的责任与感情,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逃避不了的担当。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前,突然模糊一片。难道是眼泪,已经让他的心,再也不想看到他?
是不是他已经知道,这千头万绪充溢着的心灵,见到了面前这人,就更痛,更烦恼,更悲伤?
──只是这痛与悲伤的中间,为什么会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松懈?

他听见面前这人似是微微地长出一口气。然后他的声音已经响起。
那是他熟悉的一种粗重中微微有些嘶哑的声音。只不过现在这声音中,却带着种让霍小弟陌生的,怎么也掩饰不住的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他那冰与火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他的嘴唇似是也在微微颤抖。他的声音,在霍小弟听来,似是已经变得很遥远。
──“玲珑,你好。”

“哒”的一声,那双竹木筷子,已经从霍小弟手中滑落到地上,发出微钝的声响。
一颗晶莹的泪珠,终於从他的眼角中滚落下来,扑簌一声轻响,滴到了他的衣襟上。

[注] 《木兰花慢》,向来为和谐婉转的曲牌腔调,写缠绵悱恻之情。这里其实跟木兰花搭不上任何关系,是被借用来隐喻花木兰故事,借指此文中霍玲珑女扮男装。

木兰花慢 (四)

那远远地坐在角落里的姐弟俩,初见这人,还以为是远山中走出了一只精壮的豹,锐利威严中,偏偏却有一种冷静和强烈。看着他,紫衣少女的绝色秀眉,已经微微地蹙起。
这人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这对姐弟的存在。他看着的是霍小弟。
──这人看着他,眼睛里已是难抑的深情,是压抑的火,是融碎的冰。
只听他静静地道:“玲珑,我终於找到你了。”
说着,就缓缓地踏上一步,似是想要握住他的手。
霍小弟泪痕未干的脸上,已是苦笑,已是嘲笑。
一声轻轻的叹息里面,是说不出的凄凉。
──他是不是嘲笑命运的安排,总是似乎对他,有着特殊的眷顾?无论他怎样躲藏,怎样逃避,怎样徘徊,怎样抗争,最终总是要被迫饮下命运斟给他的苦酒。
见到了他,他已经无话可说。
他起身,他后退了一步。然后他抬手,他除簪,他的长发流水般披下。
长发披散下来,披散出他身上无尽的光华。
这时候看来,任谁也无法相信,这身着黄襦的,还是一个任性的少年。
──那对姐弟见到这一幕接一幕出人意料的变迁,更是吃惊得睁大了眼睛,连话也说不出来:这一直凭窗独坐,寂寞无语的黄衫少年,居然原来是个女子。

黑色的长发飘逸散如飞花。似水流华中,她的身子柔了起来,模糊了起来,然后就不见。
──好一招“惊鸿一瞥”!
这披着黑色披风的青年,脸色已经一变,脱口而出道:“玲珑,你别走!”
风起云动,瞬间,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坐在角落的姐弟,却很久都没有起来。
男孩忍不住道:“姐,你看那公子,一转眼就变成了好看的姑娘,可是她为什么一见到那人,就会落泪?那披了黑披风的家伙,却看上去让人一会感到发热,一会感到发冷,这其中多半有什么古怪。”
那清雅的少女却道:“你是不是又想去看热闹?姐姐刚才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那男孩垂下了头,道:“即使柱儿想去,姐姐也是不许的,这个柱儿早就知道。”
这答案她即使不说,他也早就料到。
──只是这次,她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这紫衣少女那令人沉醉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你错了,这次,就连我,也想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男孩的头已经抬起,看着他的姐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紫衣少女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深深的沉思。

木兰花慢 (五)

夕阳下的旷野中,一个黄衫的人影在奔。
终於,黄色的身影停下了脚步。夕阳如血中,染红的是黑艳艳的大眼睛,是微微闪亮的雪白的兔子牙,是纤巧的唇,是飞扬如丝的长发。
只是霍小弟已经不复存在,在的是玲珑山庄的长女霍玲珑。

她的心已乱。乱如三分流水,看似一分迟疑,一分心悸,一分留连。
她停下。
她明明知道她一旦慢下来,就会被追上来,可是她还是停了下来。
──是不是这个人,令她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她的身后终於传来一声轻叹。
轻叹过后,是一个悠然的声音:“玲珑,你为什么走?”
她身后的这人,终於还是把下面的一句又咽了下去: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停下来?
──若是她走,他又怎么能追得上!

雨后的如血残阳中,霍玲珑那温暖如鸽翅的长睫轻轻地颤着,似是浮着浅浅的红色雾气。她转过了身子。
──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
她转过身来,面对这人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她的修眉一挑,冷冷地道:“你又是谁?”
这人的眼中初见的喜悦,已经变成了诧异:“玲珑,你怎么了?为了什么会问出这话来?我是邵继祖啊。”
霍玲珑冷笑,道:“咦,你不是襄阳王府的邵都统么,怎么可能是邵继祖?我认识的邵继祖不是死了么。襄阳王府的邵都统,跟我这个平民女子有什么关系。”
邵继祖奇道:“玲珑,你又说气话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面前么?”
霍玲珑昂起头,冷笑着道:“邵大人的苦心,我就更不明白了。我认识的邵继祖,难道不是你杀的么?”
邵继祖已经说不出话来。

霍玲珑续道:“我认识的小邵,原来是个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英雄,不是被你这邵都统杀的么?不是被你们襄阳王府的名利野心杀了么?你不仅杀了他,还吃了他的良心,难道不是么?”
她的声音虽然清脆,但是在邵继祖听来,似是变得说不出的刺耳。
“你又怎么会是我认识的邵继祖?你身在王爷身边,欺负起平民百姓来,风光得很哪,指使锦师堂的手下在西桥渡口杀人,也轻松得紧哪,在襄阳王府里面助纣为虐,拔剑吓唬人的时候,不是也威风得紧么。更有一遭,还会抬出王爷的招牌,请来了皇上的赐婚圣旨,来玲珑山庄压我,更是神气得紧哪。你怎么就会是我一直就认识的邵继祖!”
邵继祖苦涩的笑已经僵硬在他英俊的脸庞上。他那冰与火交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令她不自觉地避了开去。只听他缓缓道:“玲珑,咱们自小就认识,我自小就宠你爱你,如今又订了亲,你何必再说这些气话。”
霍玲珑道:“这倒是奇了。和我自小就一起玩的怎么会是你?和我订亲的怎么会是你?邵都统只怕还是认错了人了吧?你若是自小就与我认识,你若是和我订了亲,又怎么会在我去襄阳王府的时候拦住我,又怎么会拔剑凶巴巴地吓唬我,威胁我?邵大人这番话,说得我可听不明白。”
邵继祖柔声道:“玲珑,那日你夜闯襄阳王府,我的确是有不是之处。只是你若是气不过我,尽管冲我而来,又为何去找襄阳王爷的麻烦。”
夕阳下,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霍玲珑脸上嘲弄的笑容。那笑容,竟然也被夕阳染得血红。一时看不出,里面有多少悲伤,多少无奈,多少绝情。这笑容,竟然令他的心痛如刀割。
只听霍玲珑笑道:“他的襄阳王府,大得过南清宫么?他的麻烦,难道我就找不得?谁让他多事,请了皇上的赐婚圣旨,我的父亲,就要因此而逼我嫁给你!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样的三头六臂,无上神通,管闲事居然管到了我霍玲珑的头上。我为什么不能看看,他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为什么就连我认识的小邵,一进了他的襄阳王府,就都只认得荣华富贵,不认得自己的良心?”
邵继祖道:“玲珑,你怎可这么对王爷无礼?王爷对我的知遇之恩,继祖这一生,纵然是粉身碎骨,也已是无以回报。”
霍玲珑点头道:“在你看来,知遇之恩,自然要胜过公理是非。怪不得,怪不得。我原说我得罪了他,又与你何干?邵都统本就不是玲珑山庄的人,王爷他就是派人来杀了我, 也是我们玲珑山庄自己的事情,何必由着邵都统亲自领队,巴巴地追了出来。”
邵继祖道:“玲珑,我的一片苦心,还望你能够体谅。那日在襄阳王府,继祖的确是不该动手过重,可是若不是继祖出手相拦,你得罪王爷的地方就大了。这次继祖亲自出来,也是盼望能够寻访到你,向你解释。”
他长出了一口气,又道:“我知道你心中生我的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没能与你商量,就求了王爷向圣上讨了赐婚的圣旨。只是你由此迁怒王爷,却着实不该。”
尽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他的声音还是听上去嘶哑压抑。这是不是他那一贯如常的镇静和冰冷,已经被火一样的深情焚烧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的思念,他的牵挂,他的梦绕魂萦,为什么面对了自己心爱的人,这才智过人,名声响亮的襄阳王府第一高手,竟也与常人一样?

霍玲珑的心,不知不觉中已经是软了下来,她的口风,却仍然强自撑着,道:“我就是看不过有人仗势欺人,抬出官府的招牌,来我们玲珑山庄压人一头。我自己在玲珑山庄,好端端地招了谁,惹了谁了,他不过是一个王爷罢了,难道就只准他来惹我,不准我去惹他?”
她看着邵继祖,又道:“至於你,你还有本事在我的面前说得轻描淡写,四平八稳!使出这种法子来,你不觉得过分?小唐人虽然傲是傲了一些,却也比不上你这不择手段!”
这句话,就好象是利剑,刺痛了他的肌肤,刺透了他的心。邵继祖叫了一声“玲珑!”,声音里那说不出的辛酸和痛楚,竟然令霍玲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沉默中,邵继祖咬牙,他额头上的青筋已在跳动。
他长出一口气,终於缓缓地道:“玲珑,你难道到了现在,都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夕阳下,旷野上,长风无语呜咽中,他还是说出来了。尽管说出这句话,对於他来说,是多么的艰难。
霍玲珑的身子不由得一震!她的脸色,一时也已变得说不出的苍白。
──夕阳下,旷野上,长风无语呜咽中,她也还是听到了。尽管听见这句话,对於她来说,是多么的难以置信。

她咬着嘴唇,眼睛看着面前的地下,过了很久,才轻声道:“你的这份心意,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你一直不说,难道我就一直应该明白?我又怎么知道,你要的是我,还是看中了我们霍家的那一份嫁妆?”
邵继祖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斜阳下,美人如玉。可是他和她,为什么已经形同路人?往日的温柔,往日的无邪,往日的情缘,仿佛已随风飘逝。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苦涩:“你到头来,还是不相信我。”
这无可奈何已似是落花流水,无情的语气,一时刺得霍玲珑无语垂头。
──难道她已经默认?
邵继祖却看着她,道:“玲珑你心思巧妙,我不信你会不知道我的心意。你就是嘴巴硬,其实你心中一定早就明白。我邵继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们霍家的玲珑眼,邵继祖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如磐石般凝重。仿佛那是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决不允许对它们的挑战。
听了他这话,霍玲珑却突然毫不畏惧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夕阳下,目光如电,一时间就仿佛听得见金属的铿锵相交,而这金属的声音,也似如残阳般血红。
她已经笑了起来。她的兔子牙也已经好看地闪亮了起来:“这倒是奇了!你的口吻,怎么跟小唐是一模一样?江湖上谁人不知,我们霍家的玲珑眼,一旦开启,能够窥观未来,除了小赵,又有哪一个不是梦寐以求。就凭你,你难道不想要?即使你不想要,你的主子,难道也不想要?”
邵继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过有的时候,没有表情,岂不正是一种表情?
他干巴巴地道:“玲珑,你又怎么会怀疑到王爷的身上?”
霍玲珑的小嘴一撇,道:“你以为把我拦了下来,那日晚上在襄阳王府,我就什么都没有看见了?这么大的一座王府里,什么不能修,偏偏修了一座冲霄楼,那里面鬼鬼祟祟地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你自己会清清白白的一概不知?你又怎么能让我再相信你的话?”
邵继祖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还是低估了她。这玲珑的少女,已不再是他心中那个不识世务,万事不经脑子的窈窕少女。这几天来,她好象已经学会了很多。
这难道是因为玲珑山庄的长女,毕竟是天赋异秉,与众不同,还是因为这几天来,已有人令她不知不觉中地改变?──他眼前的霍玲珑,仿佛突然已很陌生。
长久的沉默。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霍玲珑就听见他的一声轻叹:“原来在你的心里,无论我说什么,都还是没有用。看来只有他说的话,你才听得进去。”
──他的声音里,为什么有着说不出的沧桑和怅然?
霍玲珑的身子一颤,脸上顿时没有了血色。她的嘴唇紧咬:“你说什么?”
邵继祖看着她,淡淡的目光,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孤寂和痛苦。一股说不清的冰火,似已在他的血液中燃烧:“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赶往京城,不是去南清宫找他,又会是找谁?”
霍玲珑的脸上突又涨的通红,她大声道:“我和小赵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含沙射影。更何况,莫说我现在不是去找他,即便我去找他,又干你什么事。”
邵继祖的目光已冰冷,冰冷得已接近残酷,可是这残酷之中,又仿佛带着足以焚尽万物的灼热:“你别忘了,你已是我堂堂正正下过聘礼,就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不说这个,咱们自幼的情谊,你自己也不是不清楚。你若是去开封找他,又为什么不关我的事?”
他的眼里跳动的,已经是残酷,是深情,是惋惜,是凄凉。他的目光已经盯着她的:“我知道,小唐也知道。我们却一直忍住了不说。 这并不是因为他是小赵王爷,而是我们知道你那任性的性子,怕你难堪伤心,更想着玲珑山庄的名声,以及你霍家长女的身份。若不是顾着对你的情谊,你哥哥霍风几天前来到襄阳王府追寻你的下落之时,我又何苦为你隐瞒!”
他的目光,已经从霍玲珑身上移开,望向了被斜阳染得通红,被阴云开始吞没的远山。他的话,却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你不是向来不喜欢欠人家的人情么?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可是欠了我的。”

木兰花慢 (六)

霍玲珑的头,已经低了下去。
──是不是她也觉得,她实在是欠了他太多?辜负了他深情太多?
她也不敢看他。
──是不是看见了他,就会承受他带来的压力?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已经乱成了麻。
“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不知是为了自己分辩,还是想让邵继祖的心好受一些,她小声又道:“只是你要明白,我现在去京城,也并不是去找他。”
邵继祖的眼睛终於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坚韧,和镇静:“你若不是去找他,那么那展昭身上的东西,就是托你带去开封了,是不是?”
这轻轻的一句话说过,邵继祖已经说不出的后悔──
这一句话虽轻,在霍玲珑听来,却顿时象是晴天霹雳般,震得她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她的脸色突然就变得惨白。
一切无知的温柔,一切不醒的痴梦,一切残存的幻想,一切心底深藏的希望,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碾得粉碎。就好像是无情的命运,强迫着她睁开她的心底的眼,看一看这人世间的欺骗与无情。
──“原来你来还是因为这个!”
──“原来你还是没有变!”
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失望和恐惧。是不是她恐惧这人性中的险恶与复杂,还是恐惧那记忆中曾经美好的一切,终究破碎得干干净净?
只是失望与恐惧中,居然有了一丝轻松:他与她,毕竟没有了流连,也不再有留恋。

邵继祖的心已寒。寒到了每一寸肌肤。
──他本应该更小心的。
他焦急道:“玲珑,你听我说。我一路追了下来,才知道你在路上遇见了他。那人向来以一份假仁假义,收买人心,我是担心你为他所骗,上了他的当。”
霍玲珑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话:“为他所骗?你倒是老实告诉我,骗我的,究竟是你还是他?”
她的眼神已有了多少的伤心:“我一路从西桥渡过来,你这话还能骗得了谁!”
邵继祖无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呢?”
邵继祖道:“你说是谁?”
霍玲珑道:“你不用再骗我,也不用装不知道。我经过西桥渡口的时候,已经问过了。他,他已经落到你们手中。”
邵继祖挣扎着,道:“玲珑,你听我说──”
霍玲珑却好像没有听见,一字一字地道:“我问的是你,他究竟怎么样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泪水,似是在她的眼睛里滚来滚去。
夕阳下,晶莹的泪珠闪亮。
──她在为谁流泪?
邵继祖长叹一声,道:“你只不过与他处了这几天,就这么关心他,居然就连你们霍家那武林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玲珑蜜,竟然都给了他。──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只不过现在锦师堂和君山的人马,正在将他解往襄阳的路上。”
霍玲珑奇道:“你又是如何看得出来他曾服过玲珑蜜?”
邵继祖微叹道:“只怕多半还不止一服,若不是你们霍家的玲珑蜜,以他的身子,在那西桥渡口强使那鹤冲天,只怕那鹤冲天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说到这里,看着霍玲珑,悲悯的神色,是对她的关心:“玲珑,我的确是为了你好。襄阳王爷的厉害,已不是你所能想象!就如展昭,即使是身为一代南侠,又有着绝世的武功和智慧,此番将襄阳王府搅得天翻地覆,在王爷这里,就已是死罪一条。且不说他西桥渡口一战还使出了鹤冲天,纵然是服过了你们霍家的灵丹妙药,现在就连能否挺得过这两天的路程,都无法保证;即便是回到了襄阳,王爷规矩森严,也决不会放过他的这条性命。玲珑,所以我实话相告,他交给你的东西,无异于惹祸上身的灾星,你可不要一错再错,再与王爷作对,还是将那东西交回给我,从此不理襄阳王府的这趟事。”
霍玲珑冷笑,道:“若不是展昭这一路之上,先后与兴云庄和寒水宫接连交手,你除了那些肮脏的鬼计,又有什么本领,能够在西桥渡口抓得到他?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的话?你那主子再厉害,他的所作所为,害的难道不是天下的百姓?我又为什么向他屈服?!”
邵继祖咬牙道:“襄阳王爷的事,也是他告诉你的?你难道宁可相信一个你认识不到三天的人,却不相信我的话?你相信了他的话,与王爷作对,难道就不怕后悔?”
霍玲珑昂起了头,道:“只便是两三天,也就已经足够,我为什么要后悔?”
她看着他,眼神里已有了一丝轻蔑:“我相信他,不相信你,只因为你自己,又怎么能比得上他!”
邵继祖气往上冲。霍玲珑的话,就如冰冷的剑,倏地就刺激着他的骄傲,他的威严,他的野心。
他不明白,他不信!他的脸色一厉,傲然道:“我邵继祖顶天立地,文才武功,哪一点比不上他。要说功名,他不过是皇上驾前的一个御前四品带刀护卫,我却是襄阳王府的都统。为什么你宁可相信他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
霍玲珑的眼睛已不再看他,他的话在她的耳边,就仿佛是清风吹过。很久,她才缓缓地道:“你错了。他就是他。我相信他的话,不是因为他的文才武功,也不是因为他的官职高低。他胜过了你,是在光明磊落,是在以天下为己任的侠义心胸。你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虽然是个用情至深的人,却永远比不上他。”
邵继祖的眼睛里,又似是有烈焰腾起,他却冷笑道:“你原先说尽了小赵的好处,我原本并不介意,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地位尊贵,又和你性子相投。如今你居然说到了展昭──”
霍玲珑幽幽地道:“纵是小赵,也已比不上他。”

木兰花慢 (七)

邵继祖突然狂笑起来。他的笑声中,竟似是有了几许凄凉,几许悲怆,让人一时无法呼吸。
──“原来你去京城,不是去找小赵,而是为了他!”
他的脸已经扭曲,只因他自己也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原来,原来,你喜欢的已不是南清宫的小赵,竟然是他!”
霍玲珑一怔。心中想起了他,为什么就好像是刀割一样?
邵继祖的笑声,越来越高。他笑的,已是自己。
“可惜我和唐天浩,还在做青天白日的梦,痴心妄想,让你回心转意!”
他的笑更加凄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苦笑。笑得泪水都已迸了出来。
只是这是心碎的泪,还是梦碎的泪?是心中流出来的血,还是梦醒后的泪痕?
──“不错,你终於回心转意,终於不再爱南清宫的小赵了,可是那令你回心转意的人,竟然不是我们,而是他!你心中所爱,仍然不是我们!”
他的声音到了后来,已经嘶哑得不成声,这是不是已经是心碎的声音?

邵继祖的话,好象是闪电霹雳,震得霍玲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夕阳下,自己的心,突然已经变得血水晶一样的透明。旷野的风,已经穿透了这血色的驿动的心,拨动了那迟悟的弦。
她的血已冷,她的血又已沸!
霍玲珑终於敢正视自己的心。
她大声道:“不错,我原先就是喜欢小赵,可是现在不同了。我喜欢的人,是他,不再是小赵!”
邵继祖的眉宇间,已是难以觉察的愤怒。他厉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你!他的心里,自始至终,有的只是别的女人!”
霍玲珑的眼前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模糊,鼻子忍不住一酸。可是她的头,仍然高傲地扬着,嘶声道:“我不在乎。只因我喜欢他,他本就不知道!”
邵继祖的冷笑似是已能冰寒刺骨:“你不在乎?只怕是你不信吧?只不过这信不信也由得你。”
他的脸色恢复了原有的冷酷。看她痛苦,看她屈辱,看她折磨,仿佛突然给了他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
他──想──看。
──他唯恐看不够!
他接着说下去,只因他知道她在听,她想听:“你虽然已经不再相信我的话,但是你毕竟并不是瞎子,你与他在一起的这几天,难道看不出那展昭手中的,并不是巨阙剑。”
霍玲珑喃喃道:“不错,怪不得我一直想不起是他,就是因为我一直听闻展昭的佩剑,乃是一柄神兵,叫做巨阙。那剑的形状,我是认得的。”
邵继祖道:“他现在手中的这柄剑,已经不是巨阙,而是湛卢。只因为他与丁家的三小姐,已经订了亲。这交换的信物,就是丁家珍藏的湛卢剑。”
霍玲珑道:“哪个丁家?”嘴里说着,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阵虚弱。
──那“血双飞,鹤冲天”──
邵继祖淡淡地道:“还能有哪个丁家,自然是那个最有名,最有势力的丁家。”
最有名,最有势力的丁家,只有一家。
松江府,飞花岛,茉花庄的丁家。
霍玲珑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时间全身都是冰冷。
──她到底还能不能不在乎?

邵继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就已心乱,就突然又后悔。
──虽然不擅长言语,却曾经为她疯狂,为她沉醉,为她神伤,曾经看惯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微笑。可如今,这眉眼,这面容, 却是在为别人憔悴。
他与她之间,已经有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他仿佛又看见霍玲珑高昂着的头,和那双若水黑眸中的骄傲。隐隐地听她的声音:“你就是比不上他!”
一股无明的烈火,瞬间就烧得他浑身的血也似沸腾。罡阳的气息,仿佛要把他的头胀开。
他咬牙,他转身便走。
他只想回襄阳,只想见到一个人!

霍玲珑忍不住道:“你,你去哪里?”
邵继祖冷冷地道:“自然是回襄阳王府。”
霍玲珑的嘴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道:“那,那么,他,他怎么样?”
邵继祖没有回头,他轻描淡写地道:“我能把他怎么样?我只能毁了他。我不仅要毁了他的脸,还要毁了他的一切。”他的话本算不上咬牙切齿,声音也说不出的平静和低沉,仿佛这几句令人寒冷到心肺的话,根本不是从他的口中吐出来的。只有最后这一句,声音才开始微微一震,终於透露出内心的激荡。
霍玲珑惊道:“邵继祖!我白白认识了你!我原以为你是个英雄,现在才发现你不过是个混蛋。你这么折磨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还算什么英雄好汉。”
邵继祖恶狠狠地道:“我既不是什么江湖上人人尊敬的南侠,又不是天子陛下荣宠集于一身的红人,本就不是英雄好汉。只是展昭他强闯冲霄楼,又拿走了王爷的至宝,如今既然落到了襄阳王府中,我岂能放过他。”
说到这里,更有一股阴冷高傲的微笑,从那冰与火的目光中,一滴一滴地涔出来,瞬间就充满了整个脸庞:“你可不要忘了,前面的白玉堂硬闯冲霄楼,落得了个什么下场!”
霍玲珑吃了一惊, 道:“你说的可是那陷空岛的白老鼠?难道他──”
邵继祖道:“自然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的下场。十几天前,他已被冲霄楼的滚雷箭,扎得象刺猥一样。姓展的后来闯冲霄楼,多半也是为了这白玉堂,为了夺取王爷的这份至宝。那天晚上,若不是你也恰好到了襄阳王府,我不得不和几个人分身前来对付你,展昭他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就走得出铜网阵的高手围攻!只是他虽然侥幸脱身,可是也受了重伤。否则以他的轻功,襄阳王府里又有谁能追得上他!”

霍玲珑的心又痛如刀割。
原来她到襄阳王府找襄阳王爷的碴,和邵继祖的晦气的那一天晚上,展昭正也在设法从冲霄楼取得这如今就在自己怀中的黄绸绫,而与锦师堂的高手发生了一场恶战!
她的神色不禁黯然,喃喃地道:“怪不得我自一开始见到他,他的脸色就这么可怕。怪不得他身上的‘一见如故’,是在六天前才有的。”
──只是她不明白,他既然身负重任,又有伤在身,为什么不尽快赶赴京城,还要在一路上先后与兴云庄和寒水宫的人接连交手?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不敢想下去!

霍玲珑垂下了头。她的心更乱,乱得只剩下一片空白,乱得眼前是一片的晕眩。
──旷野上的夕阳,为什么那么地刺眼?
她咬着的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她突然抬头,只因她已经做了决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她的脸色却已经发白:“你们能害白玉堂,自然也能害了他。我只是要你知道,他现在落到了你们的手中,本不是你的功劳,害了他的,就是他的那侠义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加坚决:“其实我本就知道,你们绝对不会对他善罢甘休,只不过我也想要你知道,你若是害了他,也就害了我。他若是死了,我也不会活着。我们霍家的玲珑眼,这一代就永远不会被你和襄阳王爷得到!”
邵继祖英俊的脸上似是火光一闪,却被霍玲珑所熟悉的冷漠压了下去。
他慢慢地开口。
他一定要说得很慢,一定要让她听得清楚。他的话语中,竟然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我又怎么舍得杀他?我当然要救他。让他就这样死了,又怎么能对得起你。他如今落到襄阳王爷的手中,我要让他生不如死,让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还生在这人世上!”
他那既寒冷又火热的眼睛盯着她,残酷已经象与生俱来一样刻在他的目光里,他的唇中,他的神色里。
“至於你,”他恶毒地笑,“我又怎么舍得伤害了你?你毕竟就要是我的妻子了,我这做丈夫的,总要体贴照顾,才能让你开心。更何况,我即便是要害他,也不一定就要先想法子伤害你──伤害了你,对他又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他心爱的人!”
这话就好象鞭子。霍玲珑的身子一颤,仿佛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只是这痛,是在身上,还是在心里?

邵继祖终於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仿佛是孤傲失落的神。
离她越来越远,他的心就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痛苦。一股无法抑制的疯狂,几次令他想转回身去,又令他想继续向前走去。
他──好──恨!

突然,背后一个清亮却紧压的声音响起:“等一等!”
是她的声音!
邵继祖好象是突然陷进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身子突然就僵硬。这一声,已经令他如同石像般,再也迈不动脚步。
他的眼睛里,似是有烈火在燃烧。

霍玲珑的眼睛里也似是有烈火在烧。烧得她的脸,在夕阳下,也跳动着红色的火焰。
她等邵继祖转过身来,就慢慢地伸手入怀,取出一块黄色的绸绫。
顿时,邵继祖的身子已不停地颤抖,就连呼吸也为之停止!
──看着那片黄色的绸绫,就好象看着他的生命。他的眼中冰与火的闪动,是疑问,是不解,却还有兴奋。
他的脸色,却是说不出的狰狞。很久,他才艰难地道:“这冲霄楼的至宝,果真是在你的手中!”
霍玲珑慢悠悠地道:“我手中握的,好象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命根子,是不是你那王爷的命根子。只不过在我这手心里,这黄绸绫的下面,还有一枚霹雳神火丹。你自己总该知道,这唐门的奇妙至宝,是怎么到了我的手里的。”
邵继祖的脸色突然发白,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有了凶狠和恐惧。
──就好象这“霹雳神火丹”五个字有着无穷的魔力和凶险,一下子就夺走了他的灵魂。
霍玲珑嘲弄般地道:“你不要怪小唐。这本就是我看着好玩,向他讨了来玩的。却没有想到,在今天会派上了用场!”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无情:“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手法再快,也快不过我霍家的轻功。你的剑法虽然胜过了我,但是想要捉住我,你还要再练三十年。”
邵继祖道:“你想怎样?”
霍玲珑道:“你自己已十分清楚,为什么还要问我?我只问你,想不想交换。”
邵继祖已经几乎不能呼吸,令他没觉察到他竟然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换什么?”
──或许他已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却宁愿问个明白,希望他能够有时间,来思考自己和对方的底牌。
霍玲珑道:“我用你最想得到的东西,换我想得到的人!”
她的声音中听不出来任何犹豫:“一物换一人。”
邵继祖犹豫。
他的胸口,却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贴着他的胸口处的衣襟里,揣着的,是他特制的召唤锦师堂的火箭令牌。
一时间,这令牌好象在他的心口跳了一下。
──只不过他也无法分清,是他的令牌在动,还是自己的心动?

木兰花慢 (八)

黄昏时分,天又下起了小雨。
厄乃一声,河边的小渡边,一叶扁舟自雨雾中驶了出来。
接着,雨雾中,小渡口畔,出现了一个撑着竹伞的黄衣少女。
湿润的微风,吹动她的长发,是天上的梦在飞,是落花的流水在逍逝。
她那黑艳艳的双眸,虽是难以形容地亮丽着,却似是蕴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一阵模糊的銮铃声,自雨中传来。
夹杂在一队黑衣武士的远远迤逦中,是一辆黑色的马车。只是马车的窗子,都用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马车的旁边,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的,果然是邵继祖。
河畔的少女,握着竹伞的手不知不觉地握紧:她的心已经在砰砰地跳。
──是他么?他可在那辆马车中?

武士在很远处就停了下来。
一直沉默无言的邵继祖轻轻地挥了挥手,他身后锦师堂的武士,就从马车上抬下一具木板的担架来。
担架上有人。
人已经来到了近前。
霍玲珑的心几乎要跳出了嗓子。
──是他么?
担架上的那人有一张霍玲珑熟悉的,但却是憔悴如死人的脸。
即使是在没有知觉的时候,他的眉也微蹙,似是用那残存的一点点生命忍受着,挣扎着逼近而来的死亡的痛苦。
他的双眼紧闭,他的嘴唇已经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一缕凌乱的发丝,被雨水很快就浸透,贴在了脸上。

一时间霍玲珑恍然如隔世,如梦,如醉。
她就这么看着他。
她突然发觉她好想看到他。
──不知看过几千次,不知思念过几万回,梦牵魂萦,不知是否曾在前世,就一直这样看着他,却知道此生后世,就想这么永远地看着他!
不知何时梦会醒?
不知此生此世,还会不会携子之手,在你我的眉下微笑,看着这滚滚红尘,一笑而过?

邵继祖冷冰冰地道:“你要的,我已经带来。我要的呢?”
霍玲珑缓缓地取出那块黄绸绫,却没有递过去。
她看着担架上的他,忍不住问道:“等一等,他,他怎么没有反应?”

邵继祖的脸色也似是一夜没睡般苍白,眼睛里也已布满了血丝。听了霍玲珑的话,他的话音更冷:“伤他的时候,你不是在西桥渡口么?他身上的这‘一见如故’是我下的?这‘大慈悲掌’是我打的?”
霍玲珑无言。她知道他所冒的风险。她不能要求得太多。
──虽不爱他,不知为了什么,也不愿他受到伤害。这因为是不是自己对他的伤害,无形中已经是太刻骨铭心?
她咬着嘴唇,道:“解药。”
邵继祖一言不发,丢过一个小瓶来。
霍玲珑握着这小小的药瓶,好象是握着他的生命一样地小心;犹豫着,她又道:“我怎知这是真正的解药?”
邵继祖高傲的头扬起。他的唇边依然是冷笑:“你既然不相信,又为什么向我要解药?”
霍玲珑已说不出话来。
她欠他的,也毕竟也太多。既然他已经把他带到了他的面前,她就没有理由质问他。
沉吟半晌,她终於伸手出去。

邵继祖一抬手,黑衣武士已经将担架放到了她的面前。
揣起了黄绸绫,他好象是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霍玲珑一眼,才发觉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他。她的目光,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担架上的人。

他背过身子去。他头也不回地走。他的马在微雨中一声轻嘶。
他身后,锦师堂的武士,默默无声地跟他回去,脚步声在雨雾中份外地轻。
霍玲珑看不到他的脸。
他的脸依然英俊,依然是冰与火的交融。
只是,一丝恶毒的微笑,不知不觉间已涌到他的唇边。

霍玲珑没有留意邵继祖的人马何时离去。她握紧着那个小小的药瓶,就冲到担架旁。
她的心已乱,更乱!她已经喘不过气来。
──担架上他的脸更苍白,苍白得竟然有些陌生。
霍玲珑忍不住轻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原本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但是却在这时似是隐隐约约地呻吟了一声,胸膛也似是有一分起伏。
──莫非他还有生命?莫非他的生命还在挣扎中?
霍玲珑忙道:“你怎么样?快,快将解药服下。”
他的手似是隐隐地一颤。只因她那在雨中变得冰冷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雨霖铃 第六章 鹤冲天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6, 2008

雨霖铃

第六章 鹤冲天

鹤冲天 (一)

晨风在呼啸。
不知何时,天边已涌上一层淡淡的阴云,刚才还是阳光满天,这时就连天地都似乎暗了下来。
风中夹杂着雨意,犹似看不见的魔女,在吹着一曲乱人心弦的曲子,吹冷了离人的心,吹散了过客的魂,吹沸了少年的血。
离人已远,过客已去,少年安在?
寒水姥姥的车仗,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苌弘璧的身影,早已散尽在天涯。霍小弟却犹自不时地回头,望着那远远的离他而去的不归路。
从此天涯海角,人世茫茫,再见面时,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再见面时,不知道这少年还记不记得他?记不记得这曾在雨中撑着竹伞扶他起来的黄衫过客?

眼前的道路已经变得平坦而直,似是一望无迹,直可以望到天涯。两边的悬崖峭壁高耸入云,铁一样的陡峭。
飞云骑的黑骏马,却因为奔驰久了,鼻孔里已呼呼地喷冒出白气。
左腿上的伤痛,又隐隐地袭来。霍小弟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
只是他回过头,就会看见詹日飞沉默的眼睛。
这黑衣的青年,尽管脸色已苍白得如死人,就是骑在马上,伤痛已令他连腰都挺不直,但是那双如暗夜的黑眸,却仍仿佛看穿了一切,洞悉了一切,然而又充满了理解和温暖。
霍小弟转过头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轻声道:“服下了玲珑蜜,可是好些了?”
詹日飞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就死。你没听说,就连猫都有九条命么?若是死了,又怎么对得起玲珑山庄的灵丹妙药?”
霍小弟终于笑出来。只是这笑容也是有着忍不住的黯然:“我只听说过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害千年。”
詹日飞渭然叹道:“我倒是第一次被别人叫做坏人。”
霍小弟道:“难道你是好人?别忘了,昨天你还差点儿成了我的剑下之鬼──”
他一句话没说完,脸色已变。

不多时,远远的,有声音响起。是急促的马蹄声,而且来的不止是一骑一人。
──来的是谁?为什么而来?
霍小弟轻叹一口气。离开襄阳越远,好象麻烦也就越来越多。
这道路两边,连避一避的地方都没有。平坦通直的大路,又会让来客很早就看见自己和詹日飞。此刻他们就是要带马避开,也已经来不及。

来的果然共有十余骑。马是好马,人是好汉。
马上的骑者,精壮勇猛,骠悍矫健。飞扬跳动中有一种任何人都不能遏止的神采。
他们显然都是身经百战,非常的冷静沉着。

霍小弟松了一口气。这些人显然绝对不是普通的大宋官兵,但是瞧这些人的打扮,并不是襄阳王府的禁军。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迹,会引起别人的疑惑,但是狭路相逢,已经避不开,索性就一撞运气。

这十余名士兵远远地瞧着霍小弟和詹日飞的模样,果然有所怀疑。其中一人,似是头目模样,好象自怀中取出一卷画图,冲霍小弟这个方向瞧了又瞧。
“就是他!就是王爷传来的画图上那人!”
随手揣起画图,一挥手,叫嚷着,十几个人已经纵马扑了上来,形成了合围之势。

来的果然是麻烦。霍小弟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自从离开襄阳王府,他的麻烦就从来没有断过。
他一夹马腹,那黑色的骏马一声长嘶,四蹄如飞,已向来人冲去。一道黑色的光华,突然映得天地好象也变了颜色──霍小弟的“阴阳犴”已经在手!
这玲珑山庄的旷世神兵,连日多度的噬血,似已唤醒了那缠附在黑色剑身上的魔,此时竟似发出低低的浅笑。
詹日飞也正要拔剑在手,一抬手间,胸口一闷,体内气血翻涌,牵动左胁下的剧痛闪电般刺了上来,耳边顿时轰然一响。跟着眼前一黑,已是一头栽到了马下,背上的伤口处更是鲜血迸溅。
围攻霍小弟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骑,一见詹日飞落马,立刻有数骑撇开霍小弟,向詹日飞飞扑过去,手中的长枪与长刀,瞬间就交织成了一道疯狂凌厉的光网,闪电般向他当头罩下。
霍小弟回头一望,不由得一声惊呼!
他情急之下,手一颤,“阴阳犴”在晨风中飞起一声尖锐的长鸣。

那飞骑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也是来骑中最骠悍,最凶猛的。他手中的大刀已举起,在阳光下烁烁地闪着青光,他的身子已经离开马背,借着这奔腾的力量,飞身袭下。
只不过身子尚在空中,他的心口一痛,好象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低头一看,一截黑色的剑尖已经在心口处一闪而过。
接着,他突然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在靠近心口处,有一线阳光。
──自己宽厚的身影下,怎么会有阳光透过?
然后他就觉得全身的力气,已经突然消失,他倒下的时候,就好象是一条抽空了的口袋。
直到倒下,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自始至终,他就从来没看到过血──他那背心上透过的那一剑,并没有血迹渗出来。
他也来不及看到,他身后的人,又是怎样地在一道邪恶的黑色光华下滚倒屈服。

很快的,霍小弟的人,就回到了马背上。好象刚才一剑就刺穿那持刀的士兵的,根本不是他。围攻他的人,脸上已经惊得目瞪口呆,他们这一生中,只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鬼神难策的身法。
──霍小弟就喜欢看这种表情。
只是这些骑士仿佛是训练有素,一旦发觉敌人的武功出乎自己的意料,一声唿哨,剩余的人马,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后退。
那头目模样的人,脸上的肌肉却已经扭曲,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
霍小弟又怎能让他们全身而退。他的嘴角微微地一撇,他的身子已经飞起,飞身冲向那怀揣画卷,似是头领的人!
正在此时,就听詹日飞情急喊道:“别让他们放箭!”
只是重伤之下,他的声音是说不出的微弱。
霍小弟一怔间,已经来不及了!
两支响箭,夹杂着奇特而尖锐的哨音,呼啸着,已经飞上了天!
霍小弟的脸色已变:这分明是联络报信的响箭。响箭既去,追兵很快就会循迹跟来!
再回头,那头目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丝狞笑,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杀了我们,也──已经──跑不了──了!”
霍小弟的心一阵发冷。他对于自己玲珑山庄的武功,实在是太过于自信了。
──原来这头目模样的人故意做出惊恐的模样,为的正是吸引自己的注意,而由隐藏在他身后的骑士,乘自己不备,放出报信的响箭。
──是什么样的士兵,能有如此的心机和勇气?
只不过这个时候,霍小弟自己也知道,他的手下,一定不能留情。
淡淡的血光溅起的时候,似乎连太阳都要避到阴云里去。刚才还耀武扬威,精悍飞扬的骑士,现在已经尽数倒下。

霍小弟一瘸一拐地迈过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的士兵。
他的脚下突然一软,似是踩到了一件硬硬的物事。低头一看,却是那襄阳王府秘传的画影图形。想必是这卷画卷,在那头目中剑倒地的时候,自他怀里跌落了出来。
犹豫着,霍小弟还是用剑一挑,那掉在泥水里的画卷就飞到了他的手中。他顾不得细看,将画卷随手揣在了怀里,扶起詹日飞。
詹日飞摇了摇头,道:“你快走,他们追不上你。”
霍小弟道:“是我拖累了你,我又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詹日飞道:“不是你拖累了我,你不知道,其实他们追的不是──”
话未说完,一口真气倒冲上来,忍不住头晕眼花,那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霍小弟不由分说,将詹日飞拖上了马背。詹日飞昏昏沉沉的,全身已无一点力气,再也挣脱不得。

鹤冲天 (二)

天光大亮。太阳越升越高,已经刺透了矮矮的阴云,驱散了透骨的晨风。
强烈的阳光,刺在霍小弟的脸上,汗水,已自他的毛孔中浸了出来。
“你就是杀了我们,也──已经──跑不了──了!”
那邪恶的话语,仍然回响在耳边。
──这些人,究竟是谁的兵士?
 
霍小弟的眼已经张狂。战马在他的驱策下狂驰。
终于,他的马一声悲鸣,已经累得扑通倒地,吐着白沫,再也站不起来。那兽的眼睛里,看着他,似是要流出泪来。
接着,詹日飞的马也倒在地上,任凭霍小弟怎么驱使,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霍小弟现在好后悔。
──离开那峡谷间的大路时,他应该换乘那些铁血骑士的马的。他为什么早没想到?
回头望去,平坦的大路,一望无迹,分明就是告诉追敌他们的行踪。
霍小弟的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了一种恐怖。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他拖起詹日飞,慌不择路地狂奔。

风呼啸,阳光刺得双眼无状地难受。
霍小弟的胸口已经在隐隐作痛,真气鼓荡,内息流转中,“惊鸿一瞥”的轻功已经提升到了极限。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逃亡的滋味:詹日飞的身体,好象越来越沉重,而自己腿上的伤痛阵阵袭来,更象是闪电一样钻心。
可是他不敢停留。
──白日下,响箭后,敌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道路转过来,前面已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农庄,庄外,是座陈旧的谷仓。
看到这谷仓,霍小弟的腿突然好象是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僵硬起来,再也挪不动一步。
他已不得不要停下。
他一咬牙,扶着詹日飞,一飞身就冲进了谷仓。
高大的谷仓陈旧而凌乱,似是被遗弃多年,久未使用。就连这进出谷仓的门,都裂开了很大的缝隙。
一进谷仓,倚靠在霍小弟身旁的詹日飞再也支持不住,一头软倒在地上。背上的伤,想必是受了寒水姥姥的掌力一震和一路上的颠簸,鲜血已经不停地流了出来。
霍小弟自己的右腿,也因为寒水掌和这一路的狂奔,没有了知觉。可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撕下一块黄衫上的衣襟,他手忙脚乱地为他点穴止血,扎住伤口。
詹日飞已经实在没有力气了。
挣扎着,他道:“你别管我。你快走。”
只不过霍小弟就好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的脸色焦急而凝重,他的手上,也很快就沾染上了他的血。
就在他低下腰,要将那片布片扎紧之时,“哒”的一声轻响,那卷画图,自他的怀里跌了出来,直滚到谷仓的一角,摊了开来。
霍小弟的脸色一变:那是他的画图,他千万不能让詹日飞看见!
──既然是他的画图,他又一直在詹日飞的身边,詹日飞已经见到了他,为什么他不想让詹日飞看见这幅画?
偷偷地看了詹日飞一眼,见他双眼已经睁不开来,呼吸急促,似是没有注意到他怀中的画图掉落到地上,不由自主地心里暗自庆幸,飞身到了这角落间,伸手就要取回那画图。
地上的那卷画图已经摊开了一半。
白色的图纸,已经因为方才掉到泥水里,而被浸透得斑渍片片。
霍小弟抄起画图,就要卷起收好。他的目光,突然呆住!
──那画图上,居然不是他原先一直所想的,是他的画图。
──那画图上,竟然是詹日飞的脸!

鹤冲天 (三)

倒在谷仓角落的詹日飞又在咳了。
霍小弟慌忙把画图藏在身后。
只是在詹日飞的面前,他就好象什么秘密也藏不住。他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仿佛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霍小弟终于慢慢地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那卷画图。
画图是卷成一卷的,可是詹日飞却仿佛早已知道那画图里的秘密。
淡淡地看了霍小弟一眼,他轻声道:“是不是画得很象?”
霍小弟还是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他喃喃地道:“原来他们要找的,并不是我。”
他的情绪,却随之激动起来。
──“原来那今日狭路相逢的兵士叫嚷的那句话,指的是你不是我。”
──“原来襄阳王府捉拿的钦犯是你!封锁驿站,切断出城之路,停了所有马市,都是因为你!”
他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问过好几次的问题。
这也是他好几次都没机会回答的问题。
这次,他会不会回答他?

詹日飞淡淡地道:“我是谁,现在已经不重要。看来我们若再要一同前往京城,我一定会拖累了你。追兵很快就到,你还不赶紧离开。”
──只是他的声音虽然平淡,却再也掩不住他的疲倦和虚弱。
霍小弟嘶声道:“你是要我一个人走?”
詹日飞道:“没有了我,他们追不上你的。”
霍小弟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我偏不走,就在这里等着,咱们跟他们拼了!”
詹日飞的嘴角,已经溢出鲜血,干裂的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他虚弱地一笑,道:“你又在说傻话了。我什么时候说要等在这里,跟他们拼命了?更何况,你要是万一有个好歹,东京城里只怕有人真的要伤心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只是说,咱们分头走路,就要快一些。”
霍小弟看着他,就好象没听见他的话。
──他现在就连站,好象都已经站不起来,又怎么能走路?
詹日飞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微笑着道:“你有你的绝世轻功,我也有我的办法。只是你若是比我早赶往东京城,我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霍小弟却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犹豫着,道:“你说。”
詹日飞道:“请你帮我带一件东西去京城。”
霍小弟道:“你要我帮你的忙,就是这件事?”
詹日飞道:“不错。”
他轻叹一声,又道:“只是这件事虽然很重要,我却原本不该连累你,不过事到如今,又不得不请你帮忙。”
他的笑,已经变得很微弱:“好在反正我欠你的人情,好象已经数不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霍小弟的一双大眼睛里,晶莹的泪珠已经在滚来滚去。他的喉咙里,好象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竟然说不出话来。
詹日飞道:“瞧不出大名鼎鼎的玲珑山庄的人,居然也象小姑娘一样,动不动的,就哭鼻子。”
霍小弟迟疑着,道:“詹大哥,我,我,我其实一直在骗你。我真的不叫霍小弟,其实,我是──”
詹日飞注视着他,缓缓地打断了他的话:“霍兄,你并没有在骗我。我们相识之初,你不是早就说过,霍小弟不是你的真名么?其实是不是真的名字,又有什么打紧,我只知道,我所托非人,就已经足够。”
霍小弟的泪珠,终于扑簌簌地滚落,忍不住抽泣道:“你想必早已经猜了出来──”
詹日飞微笑道:“我只知道,我结识的是玲珑山庄一位侠义无双的少年英侠。霍兄既然喜欢霍小弟这个名字,我就自然还是称呼你小弟。”
霍小弟瞧了过来,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泪水早就涌了出来,滴在他的身上。
“詹大哥,你说,不管什么事,小弟一定为你办到!”
詹日飞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黄色的绸绫,交到了霍小弟的手里。
“那就烦劳霍兄,将此物送到东京汴梁的南清宫,务必亲手交到八王爷手中。”

黄绸绫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无数的人名,已经被鲜血浸透,染上了发黑的红色。
他的鲜血。
霍小弟觉得这轻轻的黄绸绫,一时间似是说不出的沉重。
──为了这片黄绸绫,他已经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曲折?
他喃喃地道:“他们一路上追杀,要抢回的,就是这片黄绸绫?”
詹日飞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只感到,他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消失:“不错。”
说到这句话,胸口剧痛之下,一层汗水已经透了出来。
“霍兄,此物关系大宋百姓能否免于刀兵之苦,你只能面交给八王爷,就连小赵王爷,也不能告诉。”
霍小弟听他说出这话来,倒是有些吃惊:“连他也不能告诉?他可是八王爷的亲生骨肉。你难道连他也不信任?”
詹日飞艰难地摇摇头:“不是我不信任他。那小赵王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是不愿意他轻易涉险。”
说到这里,已经呛咳出来,一时似是连气也喘不过来。
霍小弟焦急道:“是我不好,我原不该问你这些枝节的话题。”
詹日飞勉强笑了一笑,道:“你若是不问,只怕早就憋坏了。那玲珑山庄的大活人,怎么能给这样一点小事憋死。”
见到他在这生死关头,还有心情开玩笑,霍小弟也忍不住破涕为笑。只是这笑容中,是无尽的伤痛和苦涩。
只是,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如不要小赵知道,见了八王爷,如果他不相信我的话,又该怎么办?”
詹日飞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到他的手里,道:“你把这面令牌,连同这块黄绸绫,一切交给八王爷,他就会明白,也会相信你的话。”
令牌寸方,正蓝底面,明黄流苏,金边镶围,上面刻着四个明黄色的字:“御前行走”。

霍小弟怔住!
明黄向为天子御用。此牌分明是御赐之物,禁宫之牌。
──难道詹日飞还是皇家之人?!
詹日飞看出他的心思,正色道:“霍兄,我是不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关系我大宋百姓能否免受一场劫难,生灵能否免受涂炭。当此生死关头,还望霍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霍小弟瞧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竟然第一次充满了焦急。
他咬牙。
他虽然还是不知道,这面前的黑衣青年到底是谁,可是他已做出了决定。
“好,不管你是谁,我都相信你。我一定将这两件东西,送到八王爷手中!”
詹日飞长出了一口气。他这时才感到虚弱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以霍兄的轻功,他们困不住你。只是往后的路,都要拖累你了。我实在是──”
这一回,是霍小弟打断了他。
“詹大哥,你自己重伤在身,却几次三番救我的性命,小弟可曾说过一个谢字?大哥此番言语,又为何见外?此物既然关系到大宋的百姓,小弟自当全力以赴!”
詹日飞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缓缓地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人。”

鹤冲天 (四)

陈旧的谷仓里面,又一次沉默起来。
性命的交托,信任的交托,使得谷仓里这还从未通过真正姓名的两个人,谁都不知道怎样开口。
这沉默,竟似是有些陌生。

霍小弟的左腿,又在刺心般的疼。寒水姥姥那避无可避的一掌,带给他的竟然是说不出的隐痛,说不出的麻烦。
詹日飞道:“霍兄,你腿上的伤──”
霍小弟的眉头虽然因为伤痛而皱到了一起,脸上却仍要强撑着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道:“只要有三个时辰的调息,就应该恢复正常了。只是我们现在哪里有三个时辰的功夫。”
詹日飞抬头望了一眼仓顶硕大的横梁,已是灵机一动,沉吟道:“既然我们要分头行走,你却又有伤在身,说不得,咱们索性就赌它一把。”
他看着霍小弟,眼睛里闪出了一丝狡咭:“你现在还有没有力气飞身上那架横梁?”
霍小弟瞧了一眼这横梁离地的高度,道:“纵是比这还高的横梁,也是难不倒我的。”
詹日飞道:“既然如此,霍兄就不妨在横梁上权且藏身一刻。待霍兄藏身之后,我也立刻离开此地。就算追兵赶来,见到谷仓无人,自然就会追下去,而不会仔细搜索。”
霍小弟道:“可是那你不是要引走所有的追兵?”
詹日飞笑一笑道:“他们既然要的是我,自然不会太注意你。更何况,与这些人捉迷藏,并非需要很好的轻功的。”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坚定和自信,仿佛已成竹在胸,智计在握,令霍小弟已不得不信──毕竟,他的确是比自己精明得多。
所以霍小弟藏在心底的话,也就迟疑着,并没有说出口:“为什么我们不一起上来躲一躲?”
──詹日飞做的这一切,自然有他的道理。

霍小弟的心里想着,他的身子已经柔了起来,“惊鸿一瞥”的轻功展开,人已经飘到横梁上。
看着梁下的詹日飞,依然站在那里,好象并不是很着急,霍小弟忍不住道:“既然是分头行走,那么你就赶快离开──”
只是他的话突然断了。
就象被人从中一剪刀剪断了一样!
──他的话没说完,是因为他颈中的哑穴突然一麻,自然连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背心上一痛,他的全身顿时也动弹不得!
“哒”的两声轻响,两粒细小的石子,跌落回了地上。
──是谁暗中制住了他?

霍小弟全身一时都冰冷。
这谷仓中,本就没有别人。
他到底还是暗算了他。
──他为什么暗算了他?
──他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
霍小弟的心里,已是充满了悲伤,痛苦,愤怒,和屈辱。
──难道自己还是相信错了人?!
詹日飞的声音,却依然是那么地平静:“霍兄,得罪了。你的穴道,三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
他已在微微喘息,似是即使是乘人不备的袭击,也令重伤在身的他,更加虚弱。

梁上的霍小弟无法动弹,梁下的詹日飞居然也没有走。
詹日飞就在等,好象在等什么人。
──他为什么还不离开?难道他已经有了稳操胜券的把握?
──他连追敌都没有见过,又是怎么会有致胜的把握?
──他明明说的分头赴京,又给了霍小弟这黄色的绸绫,他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等?

詹日飞已不再说话。似乎说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他仿佛入定般,倚靠在谷仓的一侧墙壁。只有间歇的轻微喘息,才听得出是他的呼吸。
霍小弟突然觉得他的呼吸很奇特,仿佛一阵长一阵短,一阵疏一阵密。
只是这呼吸,突然令他心中一寒。一个一直隐隐地折磨他的念头,蓦然升起,再也压不下去。
──莫非他真的是真力已尽,重伤发作下,已经是行动不得?
──若是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等自己到了横梁之上,才不惜耗费真力,突然出手制住自己?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梁上的霍小弟和梁下的他,都好象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霍小弟心中奇怪,他究竟在等谁?

终于,隐隐地,远远的传来一阵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蹄声之中夹杂着阵阵唿哨和响箭的疾鸣。听那响箭奇特而尖锐的哨音,分明是与刚才遭遇的骑者是一路的。
追兵来得好快!
只是,这究竟是哪一路的追兵?
──若是襄阳王府的禁军,穿着上自然应该有禁军的标志。
──若不是襄阳王府的禁军,又怎么会有王府密颁的画影图形?

过不多时,马蹄声已来到了谷仓外。
刹那间,四下里唿哨声和响箭的尖锐镝鸣突然止歇,马匹也不再行走,只听得脚步声,刀剑相击声由远而近,却没有人声。
来的,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士。
接着,所有的声响就完全停止。

霍小弟凝气屏息之中,只听得一个人喀,喀,喀的皮靴之声,从外面一路响将过来。
这人走得很慢,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好象是踏在霍小弟的心头。
听那脚步的节奏和声响,来人应该是身材高大,可是随着脚步声渐渐近来,他那终于透过破旧的仓门,射了进来的身影,却是短短的。
──谷仓外面的太阳,想必已经升得很高了。

皮靴声响到了谷仓外忽然停住。
接着就又是沉默。
半晌,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展护卫号称南侠,果然是名不虚传,有过人之处。铜网阵里天罗地网,竟然困你不住;王爷的数千精骑,锦师堂的半数精英,画影图形,连追了五天,竟然也都无功而返!”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而悦耳,却带着难以描状的威严和压力。

只是他的这句话,传到霍小弟的耳边,就好象凭空起了一个霹雳!他的心竟然“砰”地一跳。
虽然是全身不能动弹,他的脸也禁不住因为惊愕而扭曲,一时连气也喘不过来。
──原来竟是他!
想不到这黑衣青年,竟然便是那名动江湖,号称南侠,当今圣上驾前御前带刀侍卫的展昭。
他的心又很快地沉了下去。
这一路上,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言谈举止,他的惊才智慧,他的绝世武功,一幕幕的,仿佛就在眼前。
这样的人,又怎能不是他?
──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鹤冲天 (五)

只听詹日飞哼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那人继续道:“如今展护卫身中的‘一见如故’,若无修罗教的解药,只怕是神仙也难以挽回。展护卫若是能够交出那东西,王爷那里,我自会一力承担,奉上解药。”
沉默中,只听展昭缓缓地说道:“此物既然落到展昭的手里,又怎能轻易易手送人?久仰钟寨主一代豪杰,武功盖世,钟寨主若要放手一搏,展昭定当全力奉陪。”
那钟寨主大笑道:“钟雄隐居君山,却也日日听闻展大人英雄少年,名满天下,今日一见,不料竟如此没有自知之明。阁下如今重伤在身,强弩之末,就算是要逞匹夫之勇,不知能挡钟雄几招?”

霍小弟这才知道,这个钟寨主不是别人,乃是襄阳王爷手下大名鼎鼎的飞叉太保钟雄。怪不得那些在峡谷中狭路相逢的兵士,既不象是大宋的官兵,又不象是襄阳王府的禁军,原来竟是襄阳王爷辖下君山的铁血卫。
只是却不知道,展昭究竟拿了襄阳王府里的什么东西,竟然令襄阳王府不惜出动邵继祖和锦师堂的人马,一路追杀,现在居然还引来襄阳王爷手下的第一大将。
想到这里,自己怀里揣的那块黄绸绫,仿佛突然热得发烫。
──这黄绸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
一念及秘密二字,心念突然一动:“五天前,五天前,五天前他难道也在襄阳?莫非──”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已莫明其妙地升了起来,虽然一时间怎么也想不透彻,却没来由地让他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他的思路一闪即逝,马上就被底下两人的对话打断了。
却听展昭道:“钟寨主为什么不自己试一试便知?”
听到他这句话,霍小弟的眼前就又浮现出他那沉静自如的面容,竟然仿佛能看到他说这话时脸上的微笑。
自己的心,已不禁痛了起来──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能再与人动手?
想到这里,他随即暗中骂道:“他这么暗算了你,你还替他担心!”
可是自己的一颗心,为了什么已经纷乱成麻?

展昭说完话,就好象闭上了嘴。
道不相谋,就是话的尽头。
话的尽头,就只有剑!
令人尴尬的沉默中,钟雄头也不回地道:“你们都退出去,在谷仓外面守住。”
他的手下齐声应了一声。这不但是因为君山的军令森严,钟雄的治军有方,更是因为他们久在钟雄身边,出生入死,早就熟知他手中钢叉的威力。这谷仓再大,他的飞天叉一旦施展开来,无论是人是物,都只怕都免不了粉身碎骨的可能。
脚步声渐渐地远去,空旷的谷仓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钟雄竟然没有立刻出手。他竟然叹息一声:“我钟雄自命英雄,早就盼着能与展护卫有今日的一战。只是如今展护卫重伤在身,钟雄即便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展昭道:“钟寨主何必太谦。”
钟雄续道:“然而钟雄身受王爷大恩,无以图报,自己的名声,比起王爷的知遇之恩,又算得了什么。所以你我今日这一战,并非比武交锋,而是钟雄受王爷严令,一定要取回展护卫自冲霄楼带走之物。这一战的结果,无论胜负,都只会是你我二人知道。”
展昭淡淡地道:“钟寨主的肺腑之言,展昭感同身受。”
钟雄道:“既然如此,得罪了!”
这句话音刚落,他的飞天叉已经出手。
这柄飞天钢叉少说也有七八十斤,这么重的钢叉,在钟雄的手里施展开来,竟然变得轻如鸿羽,柔若春风,听不到一丝一毫的风声。招式之轻灵机巧,就好象是江南的织女,在织绣最精细的锦缎,可是每一招中,却是隐隐地充满着绵绵不断,变化诡秘的杀招。
一股无穷的压力,随着这每一招的使出,渐渐地弥漫在谷仓里。就如同织女的手中,在织绣这锦缎的同时,也随手在织出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网。
霍小弟的心一沉。
他这才意识到,这外号飞叉太保的钟雄,竟然是如此的深藏不露的高人。外面传说他的兵书战策,已经是第一流的人才,看来他的武功,只怕还远远在他的兵法之上。
但是为什么他听不到展昭在动?
他唯一能听见的,就是展昭手中的剑,在这无边无际的网中,突然发出“嗤”地一声流响,破风之声,显示出这一招的刚猛锋锐。
──以他目前的状况,他又怎么能使得出这样快捷凌厉的招式?
更令人奇怪的是,这“嗤”的一声中,似是隐隐夹杂着他的一声喘息。
霍小弟身怀玲珑山庄的“小楼一夜听花语”的无上修为,即便是全身被制,也能听到周围任何细微的响动。他突然觉得这喘息里似是有极其微弱的呼吸。
──这呼吸声他刚才就听见过,一阵长,一阵短,一阵疏,一阵密。莫非是展昭的内息已乱?
──若是他的内息已乱,他又如何能够抵挡钟雄这飞叉的无穷威力?
霍小弟禁不住心急如焚。
若不是全身被制,动弹不得,又口不能言,他早就会挥剑而下,上前夹击。
只是一想到这里,顿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有如洪水,迅速充满了他的整个脑海。这念头的可怕,竟然令他的全身如遭雷击。一时间,他的心中似是有千千万万的声音,反反复复,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点了我的穴道,令我全身动弹不得,又点我哑穴,令我不能出声,难道是他早就料定,若不是制住了我,我早已会是忍耐不住,加入战团之中?”
──“他这难道竟是为了我?!”
只要想到这里,他的头脑已变得一阵说不出的晕眩和难受,心思紊乱得此起彼伏,纷踏而来,竟然过了很久都没有发觉,梁下的这一战,钟雄的招式已经变了!
突然之间,风声顿起,钟雄的招式,已变得迅疾猛烈,刚劲雄浑。
风声,瞬间就饱胀在整个的谷仓中。
──难道这就是飞天叉的真正面目?
钢叉那凌厉的金属破空之声,与叉剑相交的撞击声,震得谷仓几乎摇摇欲坠。
在这狂风暴雨般的压力下,在这凌厉的招式的笼罩下,展昭就好象是惊涛骇浪中的小船,颠簸而脆弱。
刚才还就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展昭,又是如何能够支撑?
霍小弟这才恍然惊觉。
他身不能动,颈不能抬,就看不见两人的招式,但是他的额头上,却已经密密地冒出一层汗来。
斜眼间,他忽然瞥见两条人影,投射在墙壁上。原来是梁下的两人相斗之时,脚步一时移动谷仓的门口,正被射进来的阳光,投影到对面的墙壁上。
霍小弟已经目瞪口呆:展昭的身影,身法快似是流星闪电,一点也不象是伤重的样子!
──这又是怎么可能?
待要细看,随着两人身法的移动,墙壁上的影子已倏地消失。

渐渐的,风声缓了下来,钟雄的喘气声,也越来越浓重。
可是霍小弟却怎么也无法听到展昭的声音。
只是风声未歇,就说明展昭竟然还是能够支持。
又过了半晌,风终于止了。墙壁上,又一次出现了两人的影子。
──静止的影子。
许久,钟雄的声音再次响起:“佩服,佩服!南侠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接我这么多招。你若不是重伤在前,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若再斗下去,伤毒相激,王爷的嘱咐,我可就没法实现了。”
只听展昭镇定的声音说道:“岂敢。襄阳王爷想必是要活捉展昭。王爷如此看重,展昭一个小小的四品带刀侍卫,实在是愧不敢当。”
钟雄突然大笑:“江湖上谁人不知,展大侠虽然官列四品,但是圣眷正隆,不论是南清宫,还是开封府,都对展大人倚为臂膀。你在此如此脱力挡战,莫非为你那逃走的朋友拖延时间?”
展昭笑道:“钟大人心思缜密,自然是洞悉万里。”
──在这紧要关头,他居然仍能笑得出来!
霍小弟的心终于“砰”地一跳。他一直觉得自从钟雄到来,展昭就好象有什么不对。
随着他这一笑,他的心思终于清晰起来:
──展昭说话的声音,怎么渐渐地连贯如常了?
他用力向墙上模糊的身影看去,只见展昭的身影似是倚墙而立。钟雄的长叉似是直指他的胸膛,而他的长剑,也指向钟雄的小腹。但是听二人的对话,分明却是钟雄赢了一招。
钟雄的长叉凝而不发,他的声音,已是说不出的森然:“可是你如今既然已受我之制,要想脱身,已是难如登天。不如就此烦劳阁下跟随钟某回转襄阳。至于你那朋友么,实不相瞒,兹事体大,他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终逃脱不了襄阳王爷的掌握。”
梁下的展昭虽然为他所制,此时却是双眉一挺,一丝微笑,已浮上了他苍白的嘴唇:“只不过钟寨主既是一代豪杰,当知世事难料,天意无常──”
说到这里,他的话突然断了。
他的话未尽,只因谷仓里好象有风微动。
──不知是风动,还是人心动?

人心动有多久?
是时空沙漠中的一粒尘埃?是冥冥恒河中的一枚流沙?
还是刹那间的沧海桑田,弹指间的红颜白发,咫尺间的海角天涯?
时间是不是已经凝固?
因为当时间又开始奔流的时候,一切已变!

展昭的长剑已在钟雄的喉颈!
他的人已经在钟雄的身后!
钟雄的飞天钢叉,却已飞到谷仓外!
与此同时,霍小弟才见到一道冰色的剑光在谷仓中闪过。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也没有人能够形容这一剑的神奇。
这一剑的速度,就好象是这外面的阳光。才一推开门,门外的阳光,就已经到了谷仓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剑的神奇,就好象是亘古以来,上天的杰作,已经没有人间的半分烟火。
这一剑的美丽,就如同凤凰涅盘时的烈火,荆棘鸟重生时的高歌。

霍小弟心中的震撼,已经令他无法呼吸。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一招血双飞,鹤冲天!
一瞬间,一切都清晰得如水晶般透明。
展昭刚刚那奇怪的呼吸,那奇怪的呼吸节奏,他那初斗钟雄时尖锐的剑啸铭吟──
──原来竟然是鹤冲天!

鹤冲天 (六)

谷仓内的钟雄,以及在梁上的霍小弟,都为了这猝起的巨变,一时呆住了。
钟雄的脊背顿时起了一阵抖动,似是要凝势欲发,但是展昭手中“湛卢”的寒气,已经好象是附骨钉形一般,浸入了他的毛孔。他只要动一动,那长剑势必洞穿自己的喉咙而过。接着他的身子一软,浑身就再也没有了力气。
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受制的已制人,而先前制人的,如今却已是制于人!

钟雄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说道:“好一招鹤冲天!钟雄得见这旷世的武功,真是不枉了这一生。展护卫如要钟某的性命,还不尽快动手?”
展昭宁然自若,微笑道:“钟寨主为襄阳王爷的左膀右臂,真不愧是山崩于前而神不动,展昭佩服。如今展昭乘人不防,出其不意制住钟寨主,又怎能对钟寨主滥施毒手。”
钟雄道:“那么你到底要怎样?”
展昭道:“实不相瞒,过了前面的小镇,就是西桥渡,此间的河水,到此为最窄。过了那条河,就不再是襄阳王府的管辖地域,而是大宋官家的直接统属。更妙的是,离那对岸的渡口不远,就是朝廷八百里加急传书的驿站,在那里换了马,就可以在两日之内赶到京城。”
霍小弟听到这里,心里一动,觉得展昭的这番话,好象是在对自己提醒着什么。

钟雄的脸色已经铁青:“展护卫莫非是要胁持钟某?”
展昭道:“展昭只要钟寨主移驾同行,相送到渡口处。”
钟雄森然道:“若是我不同意呢?要知道钟雄此生,从不受他人威胁。你纵然杀了钟某,也只怕逃不过锦师堂高手们的围攻。”
展昭道:“钟寨主又何出此言?钟寨主若是图逞一时之快,效仿血溅五步的匹夫之勇,不知能不能算是报了襄阳王爷的知遇之恩。寨主一世英雄,如今壮志未酬,大业未成,也不知此时即死,是不是日后也会甘心。”
钟雄默然。
展昭的话,就象锋利的剑,直直地钻进了他的心。
──这是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自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的心,看透了他的抱负?
谷仓中,一时是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半晌,钟雄慢慢地道:“好,我答允你了!”
他转过头,已向谷仓外吩咐道:“来人,备马!”
回过头来,钟雄那看着展昭的眼睛里,已经涌上了一股奇怪的神色。他的声音,尽管仍旧是低沉而悦耳,在霍小弟听来,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
──“我自然不能死。我若是死了,又怎能看着你的鹤冲天,能够支持到几时!”
展昭的剑已入鞘。
他的目光,却依然是说不出的从容镇定。
──“钟寨主刚才若是早来半个时辰,展昭的鹤冲天就来不及施展。至于这鹤冲天究竟能够支持到几时,展昭只怕到了后来,又会令钟寨主失望了。”
说着,他与钟雄已经缓步走出了谷仓。
──踏出了谷仓,外面的阳光灿烂,竟然让人一时睁不开眼睛。
多日的阴雨后,骤然现出的太阳,已令人神清气爽。
只是谷仓外十余名铁血卫,脸上的阴云,却是无论多么强烈的阳光,也驱散不走的。
展昭的声音继续道:“钟寨主既然知道鹤冲天的威力,就不妨告诉你的手下,这一路上,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一个不小心,不免坏了钟寨主看戏的兴头。”
──钟雄饶是机警百变,如今全身被制,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脱困之法。他的手下向来视他如天神,见主帅被制,纵然人人跃跃欲试,却也忌惮投鼠忌器。
一时间这谷仓外,静寂得鸦雀无声,阴沉得如同坟墓一般。
展昭微笑道:“能有缘与钟寨主一战,实是展昭之幸。只盼日后,能得暇再来领教钟寨主的武功。”
他望了一望天边,又缓缓地道:“此地离西桥渡口,毕竟不远了。钟寨主这一送,毕竟不会送得很长。”

鹤冲天 (七)

湍急的河水,在阳光下翻滚着耀眼的鳞光,映出渡口处飞舞的旌旗,渡口边稀稀落落的十几条人影,和襄阳王府禁军手中闪烁着的刀枪。
阳光下,渡口岸边,居然是各式各样的脸。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脸。
幼小的孩童在哭闹,畏缩在母亲的怀抱,年老的婆婆公公或坐或卧,阳光下,映得他们脸上的皱纹,更深。
唯一相同的,就是在这些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恐惧,疲惫和憔悴。
因为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样凶神恶煞般的兵。
因为他们都被迫离开了他们的家。他们的家,就在前面的农庄里。
耀武扬威的襄阳王爷的兵将,已经将这些世代居住在那小镇上的人们,赶到了这镇子外的渡口边。
他们只有离开他们的家。
在暴力下,他们根本无力反抗,无可奈何。
他们都太善良,也都太软弱。
──是不是善良的人,总是很软弱?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这些兵士,将他们自家中赶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兵士的头领,居然是一个青衣的道人。
这道人好象总是沉默,可是他即便是站在那温暖的阳光下,却仍能令人不寒而栗。
风吹着他的长髯,在阳光下飞卷。他的眼睛,就这么眯起来,瞪着大路的尽头。
燕子轻就依然垂手,站立在他的身边。
──他们在等一个人。
──他们绝不会等很久。

渡口边上的人都猜到,这里一定会有一件惊人的事情就要发生,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情,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突然间,在孩子已经嘶哑的哭闹声中,远远地,两骑马正奔驰过来。两骑马的后面,还远远地跟了十数骑马。这十数骑马上,居然就是君山的铁血卫。
看见了这两匹马,这道人的脸上,顿时显现出一种可怖的杀气。他周围的兵士,也都全神贯注起来,雪亮的刀剑,发出碰击的声响,瞬时就压盖住了人们的细语,婴儿的哭闹。
现在,每一个人,都知道襄阳王府的兵将,等的人已经来了。

那两匹马一见到这些或是坐着,或是站着的人,就慢了下来。所以镇子上的人,就能够看得清楚,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稍微走在前面的,一个是身材高大雄壮,威风凛凛的中年人。他骑在马上的气势,就好象是冲锋陷阵,领袖全军的将军。
──另一个,是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有一张苍白却清俊的脸,有一柄古旧的剑,还有一双如暗夜之星,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就在盯着这青衣的道人。

青衣的道人终于开口。
“我若是你,就不会再往前跨一步。”
展昭握剑的手已紧。他的声音,竟然有些发哑:“想不到,你竟然会在他们身上布下毒药!”
莫道悠然道:“修罗教的毒药,怎能浪费到这些无知的老弱妇孺身上?只是这些人已经知道,在他们的面前三丈处,就是我布下的眼媚儿。他们若是向前奔逃,一旦踏上眼媚儿,就要全身溃烂而死。而他们的身后,就是这无尽的河水。除非是身强力壮之人,一旦落水,就绝对不会活着浮出水面。”
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展昭,目光中已是得意的狞笑。
“而你,要过这渡口,就要经过这眼媚儿阵。只怕你的轻功再好,只要一接近这眼媚儿的毒阵,你身上的‘一见如故’,就会与遍布在这周围的毒药产生反应。到时候,害死这些村民们的,就是你!”
人群中,已经有了惊恐的抽泣。
展昭的脸色已变。
──可是不前行,又如何?

钟雄的眼睛里,仿佛也流露出一抹悲伤和怜悯,可是立刻就转向远方。
展昭的眼睛,已变得如刀锋般锋利。他缓缓地道:“你到底要怎样?”
莫道已不再回答他的话。
回答他的话的,是燕子轻:“展护卫此言,未免是明知故问了。展护卫夜上冲霄楼,取走了王爷的盟单,现在又胁持君山的钟寨主,难道还想就此脱身而去?”
他看着展昭的眼睛,却只有感到失望。展昭的眼睛里,就好象没有任何的变化。
──这是不是燕子轻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
燕子轻又道:“莫道长就是算定展护卫必走西桥渡,所以率领襄阳王府的禁军,一早就守在这里。展护卫号称南侠,自然舍不得看着这些老少无辜,牵连进来,更不要说,让这些老幼,因为自己的脱身而丧命在此。”

莫道的脸上,禁不住闪过一丝狞笑。钟雄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层深思。
燕子轻还要唾沫星子乱飞地说下去,展昭的嘴角却已经浮上了一丝微笑。
──他的敌人,已经抓住了他致命的弱点,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燕子轻已说不出话来。
展昭却已经接着他的话,轻轻地说了句:“丧命只怕并不容易。”

他突然身子电转,一伸手处,渡口边插着的旌旗,已拔地而起,跳到他的左手中!长长的旌旗飞扬招展,倏地一卷,已经穿过眼媚儿阵,探进了圈子,风驰电彻般,将一名幼童卷起,直挑出圈子。那幼童吓得呆了,直到落到地下,安然无恙,才“哇”的一声大哭出声来。

莫道的狞笑突然凝固在他的脸上。
──他还是太自信了。
展昭竟然是用这种异想天开的方法,将陷在眼媚儿阵里的人,救了出来!
只听这黑衣的对手一声长笑, 道:“多谢你告诉我,那修罗教的毒药,并没有施到他们自己的身上!我只要不接近圈子,就无法启动这眼媚儿,对不对?可是毕竟有很多的法子,可以不用进入这眼媚儿的毒阵,就将困在阵中的人解救出来!”

莫道的身子已冲起,他人在空中,已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够救出几个!”
一道淡淡的轻烟,已向圈子中的人射去。
──只是展昭又怎能容他再出先手?
他的人仍在空中,耳边却响起了一个平静却又直刺透他的心底的声音。
──“你现在后悔,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声音中,展昭的身子就如鬼魅一般,似是动了一动,眨眼间,又一柄旌旗已在右手!
这道修罗教的轻烟尚未发散出,风裂裂,旗飘飘,旗子夹杂着一道劲风,已到了莫道的面前!在展昭的内力使动下,这道轻烟竟然倒卷向莫道的面孔!
莫道再也没料到他的内力如此强劲,百忙中向后飞跃。只听“嗤嗤”一阵细响,旗子已为毒烟所焚。
电光火石之际,展昭飞扬右手,旗子迅速卷紧如棍,毒烟还来不及冒起,就转眼被裹进了旗子中不见。
与此同时,他左手动处,又是一名少妇,藉着他左手旗子的一卷之力,已凌空飞出眼媚儿的圈子外。

莫道的脸已如死灰。他咬牙,就连牙齿都咬得格支响。
──“你原来竟然会运转鹤冲天!我真是小看了你!”
他说得很慢,但是却很用力。只因现在一切的难题,都已变得很明白。
“怪不得你重伤之下,还能接那寒水宫第一刚阳的‘千钧斩龙绞’!”

站在一旁的钟雄冷冷地道:“松江府丁家的绝世武功,自然要传给丁家未来的女婿。我只是没想到,他的‘血双飞,鹤冲天’,已有如此功力!”
莫道冷哼一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这话,竟然和钟雄在谷仓里的话,一模一样。
──“我倒要看看你的鹤冲天,能够支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十数道黑影,顿时向展昭猛扑而上。
十数道人影,其实是三股人马。
三股人马,三个方向。

襄阳王府的十余名禁军,已经分成两路,一路直扑那已逃出眼媚儿阵的幼童和少妇,另一路直扑展昭。
第三路,却是燕子轻。
这轻功出众的杀手,却是径直扑向河边插着的旌旗。飞手扬出,数十把飞刀已经向旗杆电射而出。
他的心思之缜密,果然不愧是能够名列襄阳王府锦师堂的高手,竟能在这一刻之中,立刻断定,要阻止展昭破眼媚儿的法子,就是除掉这些让他如虎添翼的旌旗。
这才是三股人马的真正目的!
襄阳府的禁军,又怎能阻得住展昭。他们要的,就是这令他慢一慢的一瞬。
只有展昭慢得这一慢,所有的旌旗,就将永远不会再成为他的兵器。

莫道的眼里已经露出满意的神色。
──等展昭发现他们的目的时,一切已经迟了。
只是这得意的神色,突然就又僵硬。
──冲到展昭近前的七八名禁军,突然发现,对面这黑衣青年暗如夜星般的眼睛中,竟似有精光一闪!然后他们就听见“咯喳”一声碎裂的声响。
──不,不是一声响,而是十几声的声响同发,只不过听上去,却好象是只有一道声音一样。
究竟是什么东西会发出这样奇怪的声响?
展昭的右手好象招了一招。
他右手里的那旗杆,已经不见了!

燕子轻的飞刀刚刚出手,他就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在河水反射的水波光芒下,河边的旌旗前,突然出现了十几道长短不一的木杆,后发先至,就好象是刻骨铭心的情人,悄没声地就缠上了他的快似闪电的飞刀。
“哒”的一声轻响,十几把飞刀,插上了这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木杆,就仿佛是突然被施了消业障的魔咒,刀上的劲道,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飞刀连着木杆,已同时落到地上,就连事先练好的也没有这么轻松整齐。
与此同时,燕子轻的胸口突然一闷。
他低头,才发现一截木杆,自胸口透露了出来,这疼痛,竟然来得比死亡还快。
燕子轻的眼睛已经凸出。
直到此时,他才听见木杆所带来的风声。
──展昭的出手,此时竟然比风的声音还快!
然后他就倒下。
他直到死,也没有看见,到底是什么杀了他,直到死,也没有想明白,那远在数丈之外的展昭,是如何能从他的身后,发出这数十块木杆到他的身前,破掉他那从未落空的飞刀。
除此之外,他没有看到的,还有那在他的背后,风的声音之前,飞起的一道剑光。
那剑光,竟然是冰色的。
展昭镇定的声音,这才传来。
“在下的鹤冲天,是不会让道长失望的。”
他的左手旗子,已使得迅猛如长枪,瞬间就拦住了袭击那刚刚脱离眼媚儿的幼童和少妇的禁军,他的右手中,已不再是那根旗杆,而是一柄寒如秋水的长剑。
──他背上的“湛卢”已在手!

鹤冲天 (八)

这猝然几番突变,已令人眼花缭乱,却又电闪雷鸣般迅疾。
钟雄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已不能保持镇定。展昭的身法武功,还不是令他最为震撼的地方。钟雄吃惊的,却是这黑衣的青年,竟然能在这一瞬间,就看出对手的真正目的,施展出最有效的招式!
钟雄的眼睛里,已经有了沉思。
然后他就听见莫道的狞笑。这少言寡语的修罗教长老,声音里竟然是第一次充满了恨意。
──“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在我的手里全身而退过。”
他的话音未落,顿时满天花雨,金光闪闪,在阳光下遮天蔽日,向展昭射来。
吹弹得破的点点滴滴,在阳光下是说不出的凄凉,看不尽的鲜艳,理不尽的缠绵,似是一袭浪卷,一阵清风,教人迷茫在其中,浑不似在人间。
──修罗教的杏花雨!
展昭身后那刚刚脱险的孩童和少妇,已经情不自禁地沉醉在这杏花雨的美丽中,痴痴地,竟连呼吸都似是停在。
又有谁知道,这杏花雨,带给人的,本不是一场春梦,而是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魇。
──是不是沾上杏花雨,就会赶紧希望这梦碎。是不是直到沾上这杏花雨,才知道宁可是梦碎,也胜过这噩魇所带来的折磨。
可是这无辜的孩子和少妇,此时只盼着再多看一会儿。迷茫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浸在这瑰丽的杏花梦中,就连脚步,都移动不开。
只是这杏花梦,遇到了这柄长剑,终於会碎的。
──剑气纵横,笼罩在这片雨雾中的,是一道矢矫如龙的冰色光芒,瞬间就霹雳闪电般在云中飞起。与此同时,展昭的左手似也已经扬起。他手中的旌旗,在他内力的鼓动之下,突然“铮”地铺开,流动着“嗤嗤”的声响,似是已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盾牌。

眨眼会有多久?
──沉醉在这满天杏花雨中的孩童和少妇,一眨眼间才发现眼前居然又是满天的艳阳,刚才的朦朦烟雨,难道是自己在做梦?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自己的面前,挡着一面旗子。
旗子已经给烧得焦烂,那旗子上面每一处被杏花雨沾到的地方,仍然溅冒出丝丝淡绿色的烟雾。
梦已碎,这杏花雨的腥臭,已经在空中蔓延。
──刚才若不是这面不知从哪里来的旗子,自己的身上,是不是就会是这旗子的模样?
只是他们才有了这个念头,就已经止不住地弯下了腰,开始呕吐!

展昭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他这时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就在他抵挡杏花雨的时候,莫道的人已经在眼媚儿阵中。
他恨。
这寡言的人,心中已经是说不出的恨。
──身为修罗教长老的他,还从来没有失过手,可是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他却已经两次失手。
第一次是在铜网阵,第二次竟然是这西桥渡。
──原以为是天衣无缝的安排,却给眼前这人,用这样古怪的法子破去了眼媚儿!
──他──很──怒!
他的杏花雨,就是为了让展昭左手的旗子,再也无法顾及到这陷入眼媚儿阵中的人。
他的右手箕张,径向阵中一名老汉抓去,愤恨与恼怒,已令他忘记了他的暗器,原本不需入阵,就可以伤人于无形!
──他面前那老汉惊恐无助的脸,已经变得越来越大,然后他突然听见一阵风声。

莫道的手里,突然出现了一件硬帮帮的东西。他的五毒修罗掌,抓到的竟然不是那老汉的肩膀!
他的眼睛一花。
──面前那老汉满是皱纹的沧桑的脸,突然变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莫道很熟悉的脸。
──而原先在这张脸位置上的那苍老衰弱的老汉,竟然是被长着这张脸的活人,直直地撞出了眼媚儿阵来。
──这空中飞来的活人,分明是刚才围攻展昭的一名禁军!
莫道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手中抓着的,是一柄细长的旗杆。
这柄细长的旗杆,在他布满五毒修罗手的力量下,已经断裂成碎片,碎片就似是流星般飞溅!
──这根细长的旗杆上,原本是旗帜的地方,兀自冒着淡绿色的轻烟。
──这根细长的旗杆,明明刚才还在展昭的手中,还在为那已经逃离眼媚儿阵的孩童和少妇,遮挡住杏花雨的南柯一梦。此时又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中?
莫道想不通。
他也来不及想。
他面前的禁军兵士,因为离他太近,已无法避开。那长短不一的碎片,在他收势不及的毒掌催动下,已尽数激荡到这兵士的身上,就立刻悄没声地钻进了他的身体。
在那兵士的惨叫声中,一道寒气已经直逼过来,冰冷的剑锋,已经仿佛渗到了莫道的肌肤里,剑锋上凌厉的杀气,竟似是汹涌无际,顿时笼罩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背心上立刻滚过一道寒噤。
他飞身。他疾退。他的人已经倒退数丈。
他这才发现,这招式凌厉的一剑,竟然将他又逼出了眼媚儿的毒阵。
莫道已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人在阵中,这长剑,又是怎么伸进来的?
他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展昭既然无法接近这眼媚儿,他的长剑再长,又怎么能递进这阵里来?
余下的禁军,已经有步骤地退了下来,团团地围绕,护住了他。
莫道回过头,才看见展昭的右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另一面旗子,旗杆尽头,旗帜卷着的,就是他的长剑。他竟然是以旗杆驭剑,人不进眼媚儿阵,却可以出乎意料地逼退莫道的攻击。
这人的心思之敏捷,应变之迅疾,武功之匪夷莫测,竟然已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远远地站在一旁一直静观一切的钟雄,终於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身边的铁血卫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已经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主人有何吩咐?”
钟雄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叹息着道:“王爷说起此事来,我开始还不相信。纵是有三头六臂的神仙,想从冲霄楼脱身而出,也是千难万难。铜网阵既杀得了白玉堂,为什么就陷不住一个展昭。今日一见,才知道王爷所言非虚。”
铁血卫首领道:“主人此话怎讲?”
钟雄道:“莫真人刚才那一抓,全身精气,都凝炼在这一抓之中,既然已经是先发在前,就万难抢到他的先手。”
铁血卫首领道:“但是展昭却好像抢到了他的先手。”
钟雄道:“那是因为他想出一个法子,让莫真人自己慢了下来。”
铁血卫首领道:“什么法子?”
钟雄道:“就是因为莫真人刚才那一抓,已经凝聚了他所有的真气,展昭左手的旗杆,若是递到他的手中,他必定会不知不觉地接过来。这一接之下,他的真气,就不免一慢一散,再要凝聚,就要缓这一刻。唯有这一缓的时刻,那禁军才能及时赶到,将那老汉撞了开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说不出的萧索寂寞。
──“怪不得,以江南慕容天下无双的机关,锦师堂的高手环绕,襄阳王府的数千禁军,却由得他出得了冲霄楼,就连那铜网螺旋阵,也困不住他!”
──“我只是没想到,这天下中,竟然还有如此的武功,如此的才智!”
他身后的铁血卫首领更是忍不住地焦急,又上前一步,道:“主人,此时展昭与锦师堂的人之战,已经令他自顾不瑕,主人为何不趁机脱身?属下等愿意拼了这条性命,为主人抵挡他一阵,掩护了主人先走!”
钟雄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摇头,道:“松江府的丁家,之所以能够成为武林中的第一世家,就是因为他们的绝世神功‘鹤冲天’,百年以来,无人能够破得。这一招式的神妙,岂能是你我所能想象。我虽为展昭所制,但若是他的鹤冲天劲道不收,我就永远无法脱离他的所制。”
那铁血卫首领的眉头已经深深地皱了起来,说道:“如此说来,主人竟然要受他所制到何时?”
钟雄却微笑起来。
风吹过,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只听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会等很久的!”
他的话,忽然被莫道的嘶声打断。
“钟寨主,你自己纵然是被鹤冲天所制,你的手下,却又怎能在此袖手傍观。若是坏了王爷的大事,给这姓展的走脱,我看你如何向王爷交代!”
这心高气傲的道人,虽然不肯低声下气,却终於忍不住出声求援。
只是听了这话,那铁血卫的首领却已经一肚子的气,看了钟雄一眼,毕竟不敢在主人面前发作,刚刚到口的一句话,又生生地咽下肚去。
他身后的铁血卫,却已经纷纷地握紧了刀剑,刀剑在刹那间,似是发出撞击的声响──他们又怎能不怒。这修罗教的长老,毕竟不是通达事务。铁血卫都是跟随钟雄已久,身经百战的战士,又怎能由着一个丑陋古怪的道士,对着他们无比尊敬的主人叱来喝去。
钟雄站在那里,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
阳光下,他的脸上,居然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就好像被展昭制住的,根本不是他。只听他低沉而悦耳的声音道:“君山的铁血卫听令:君山人马,向来是王爷驾前统辖的先锋。君山的号令中,立有滥杀无辜者死这一条,乃是为了王爷大业所计。更何况,若无王爷的金牌,莫说是王爷的禁军,就是锦师堂的邵都统,也无权号令君山的众人。君山的铁血卫,自然也不许干涉王爷府里禁军的行事!”
他身后的铁血卫,暴雷也似的一声“得令!”霎时间,就连河水的急流,和老幼的哭声,都压了下去。
莫道的脸,一时就似变成了岩石。他的眼睛里,似是有火在燃烧。
沉默之后,他终於开口说话。他说得很慢,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对自己负责,也要让自己明白。
──“这么说,寨主是铁定了心要在一旁看看锦师堂的功夫了?”
钟雄却好像没有看着这已经须髯戟张,一向少言的道人。他的眼睛,已望着远处湍急的河水,声音里已有一丝轻蔑和不屑。他好似没有回答莫道的问题,又好似在接续他刚才未说完的话,慢慢地又道:“更何况,我已被展昭的鹤冲天所制,你们因此而被迫为他胁从,王爷面前,我自有主张。”
他身后的铁血卫,又是一声响亮的“尊令!”
刀光剑影中,展昭的目光,已经变得奇怪起来。在一瞬间,两人好象四目交投,又都迅速避了开来!
──这刚刚生死搏斗的敌手,为什么会明摆着放弃夹击的机会?
──是不是他真的顾忌展昭的鹤冲天?
──若是他真的强行下手,展昭会不会真的制他于死地?
──这一时间相逢的目光之中,是不是有惺惺相惜的理解和和英雄之间的钦佩?
这世界上的人心,又有几人能够猜得透?

鹤冲天 (九)

脱离险地的人们,已经有三个了。他们的惊魂未定,却又听到展昭的声音。他的语气中,已经微带着一丝焦急:“你们怎么还待在这里不走?”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话音,已经落在他的人之后!
他的人己到了莫道的面前。双手一分,原本是被旗帜卷住的长剑,已从旗帜上分开!
随着他的飞身而起,剑光的流动,已如飞虹闪电,剑式的变化,更是瞬息万千,不容人有一丝迟疑。他的右手长剑,招式巧妙,已将莫道和襄阳王府的禁军死死地缠住。他左手的长旗,却是借机一次次地探入眼媚儿阵中!
钟雄的眼睛中,映着这纵横的剑气,已经露出了一丝激动。
人影闪动间,又一名老妇,飞落到眼媚儿的阵外,落地的声音虽然很响,却没有受伤。
钟雄这才意识到,他身边的那孩童,少妇和老汉,并没有移动他们的脚步离去。
那孩童和少妇刚刚透过一口气,却相互看了一看摇了摇头。或许在他们的心里,真的就想立刻相互依靠着,逃离这险地。他们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那地上的老汉。
──那老汉想是被撞得重了,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有爬起来。
他们毕竟太弱,已经无力拖这受伤的长者起来。
他们就在等!
等这老人能够爬起来的时候。

钟雄看着这衣衫褴褛的孩子,已经有了一丝叹息。
“我要是你,就趁早立刻离开这里。”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的笑容很和蔼,他的样子很威风,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悦耳。
这些用以解除一个孩子的戒备,就已足够。
那孩子小声道:“我不能走。”
钟雄道:“你为什么不能走?”
孩子道:“因为我的妈妈姐姐还未出来。爷爷又倒在了这里。我们这几家世代居住在这镇子里,总是要在一起的。”
他这话,说得已经有了豪气,这小小的孩子,经过这人世的变迁,似是已经长大。
钟雄道:“你难道不害怕,你那妈妈姐姐,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孩子道:“她们一定会出来的。那黑衣的公子,一定会救她们出来的!”
他的声音里,好像充满了信心。
钟雄却摇摇头,道:“你连这黑衣服的公子是谁都不认识,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救他们出来?”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认认真真地道:“因为他是个好人!”
童言的无忌,竟然让钟雄的胸口一热。心底下,似是有一股久已隐藏的冲动,就要冲破他的理智,冲破他的头脑。
这飞扬的冲动,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竟然让他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不过他的思路,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被眼前的阵战吸引过去。一看到那漫天的剑影,他的理智,就再一次占到了上风。
等到孩子身边又增加两个人的时候,“嗤”的一声,展昭手中的旗杆又断!
这普通的旗杆,即使是能挡一挡莫道和襄阳王府禁军的刀剑,却难以抗拒内力的夹击。
展昭似是早已料到这会有这一断,手一招,一道劲风闪过,又一根旗杆跳到他的手上。

钟雄身边的铁血卫首领,看着展昭的身影,沉声道:“这是最后一柄旗杆了。”
钟雄沉思着道:“若是这根再断,我实在是想不出,那陷在阵里的人,是如何能够逃脱出来。莫真人的这条计策,本来就是只赢不输的好计!”
铁血卫首领道:“主人的意思是──”
钟雄道:“这一条计策的绝妙之处,就在於是专门为展昭这类人所设。他们这些人,把百姓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还要珍贵。他若要经过这西桥渡,就要过这眼媚儿阵。他身上的一见如故,就要引发眼媚儿阵中的毒药。陷入阵中的人,就一个也别想活着出来。他若是退走西桥渡,且不说后面陆续会赶来的更多兵马,就是莫真人,也可以以陷入眼媚儿阵中的平民要挟他。这一条计策,果然是条好计。”
铁血卫首领道:“但是莫真人却没有料到,展昭会用这个法子,将他的眼媚儿破去。一旦陷入阵中的人,完全脱离了莫真人的掌握,那么展昭还是会借助鹤冲天,过渡口而去。到了那时,只怕无异于放虎归山。”
钟雄缓缓地道:“想必莫真人也已想到这一点。”
他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道:“所以展昭若是想要救所有的人出阵,他这最后一根旗杆,就不能再断。”
他的话,突然被身旁一个幼稚的声音打断:“妈,妈,爷爷他们要走了,你也赶快跟了来吧。要是那黑衣服的叔叔支持不住,那大恶人很快就会再来的。”
女童的身边,却是一个妇人,她的眼睛,仍然紧张地盯着前方,随口应道:“你先随你爷爷去,我等小毛出来。”
钟雄及目望去,这才发现,游斗之间,眼媚儿阵中,只剩下一人。一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孩子!
展昭一声长笑,旗子飞扬卷起,右手长剑又一次逼退莫道,左手扬起,自己更是借助这一扬之力,腾身而起。
身影交错!
那孩子的身子已被那旗子卷起,直向眼媚儿阵外飞去。
在这一瞬间,突然金星闪动,杏花雨的漫天光华,竟然直直地向那孩子射去。身在空中的孩子,本就已经避无可避。他的母亲,已经掩不住嘴里的一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旗杆突然碎了!转眼间,这细长的旗杆,就变成了几十道长短不一的碎片。力道骤然一失,那孩子的身子突然一沉,直向地上坠去,但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坠之势,却将那满天的杏花雨尽数避开。
那是最后一柄旗子。
他毁了这旗子,救的是这个孩子。这最后一柄旗子,终於救的是最后一个人。
剩下的,就只是展昭手中这柄剑。这柄精光四射的秋水长剑。

只是他正要抢上接住这孩子的下坠之势,间不容发之际,一股劲风已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预示。
绵绵不绝地,是千千万万的密雨般的银针,无穷无尽的银针。
展昭的长剑鼓荡而起,剑光突炽,千丝万缕的银针,已经荡开四溅。
可是这银针,竟然仿佛是无穷无尽,绵绵不绝。密雨般地交织成了一片光幕,一片罩住他的光幕。
这片光幕,瞬间就卷去了展昭的身影!

钟雄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血色。过了半晌,他的眼睛里,才涌出一种冷酷:“果然是修罗教的暴雨梨花针。也只有暴雨梨花针,才能逼天下任何一个人,没有还手的力量。”
铁血卫首领道:“属下听说,这暴雨梨花发射之后,天下已无一个人能够避开。”
钟雄道:“不错。杏花雨虽急,但是你等它发射之后,还是能够再一次闪避,暴雨梨花针,却再无一个人能躲开。”
铁血卫首领道:“属下不明白的是,暴雨梨花针若是避无可避,那为什么展昭却能够避开?他的武功,就当真如此出神入化?”
钟雄道:“那是因为他在这暗器未发之前,就已经有所警觉,莫真人那时候又离他有一段距离。”
铁血卫首领道:“可是属下明明见到,那暴雨梨花发射之际,并无任何先兆。”
钟雄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钦佩。他缓缓地道:“你说得不错。那暴雨梨花的发射,的确是没有先兆,但是展昭自己,却已经见过莫真人的出手!”
──第一次就是在冲霄楼里。
──第二次,则是杏花雨。
钟雄悠然道:“就这两次出手,对於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他的话音中,夹杂着一片密如爆豆般的骤响,剑气的龙吟。
这暴雨梨花,不仅威力上远远胜过杏花雨,更是由於制作精巧,剧毒的暗器发射时,不是一次而尽,竟然可以联绵不断,不停地射出。
飞溅的银针,落地时就已经不见。
铁血卫已经骇然:“这么小的一根银针,就竟然能轻而易举地钉入地下,我若是不是亲眼看见,怎么也不会相信。”
钟雄道:“就因为它的速度快,力量才凶狠无比。你看展昭手里纵然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在这暴雨梨花下,也已经抢不到先手。”
铁血卫首领道:“莫非除了这机关里的银针射尽,才能逃脱它的控制?”
钟雄道:“只怕那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展昭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
他已经明白莫道的用意。
他的手下,暗器层出不穷,更是不惜动用修罗教的至宝暴雨梨花针,就是要缠在自己,令他无瑕顾及他人。
在这暴雨梨花针的压力下,他的剑招,已经顾不及其他的敌人。
──在这青衣道人身边的襄阳王府的禁军,已经不见了。
──依仗着莫道的暴雨梨花,他们终於摆脱了他的剑招范围。
他们去的地方,就是他身后的人。那些刚刚被他解救出眼媚儿阵的人!

莫道狠狠地,一字一句地道:“杀!”
刀光骤起,血光飞溅。
离那冲到近前的禁军最近的老汉,呻吟着,已经倒下。已经颤栗尖叫的人们,见到了鲜血,竟然连救命都已喊不出来。
展昭的嘴角,都咬出血来。他的手中,已没有了他一直借助的旗子,没有了任何可以让他发动暗器,阻止这些屠杀的工具。
一切都已太晚。
他一声怒吼,身子疾退。并不回头,手中的剑已扬起,剑气冲霄,光华耀眼,就连天上的太阳,都似已失去了颜色。
最后一簇暴雨梨花已尽。他的身法,竟然快过了这暴雨梨花!
又是血光飞溅。
漫天流动的剑气,突然就凝炼成一道剑光,交错飞舞中,围攻这些镇民的禁军,已经纷纷倒下。

鹤冲天 (十)

血已尽。
泪已干。
脱离险境的人们,依然惊魂未定,无法从眼前的梦魇中摆脱出来。
或许在这些善良而软弱的人中,这一生一世,日日夜夜,也将永远挣脱不了这一日的噩魇。
展昭心中,却没有一丝的喜悦。
只因这个时候,一个妇人的撕裂般的声音已经响起,这声音,已不是人的声音,凄厉嘶哑得好像是来自地狱的惨叫。
──“我的孩子!你放下我的孩子!”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已自他身后的圈子里连滚带爬般扑了出来,她身边一个扯着她衣衫的女孩,发出了孩子身上想象不出的哭啼:“妈!妈!小毛弟弟!小毛弟弟!”
这凄惨的叫声,就连铁血卫钢铁般的神经,都已经不寒而栗。
这女孩的哭叫,已经嘶哑:“妈,妈!不要丢下容容!不要丢下容容!”
恐惧,已令她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她母亲的衣襟,泪水已在她那肮脏的面孔上不绝地流下。
默默无声的人们,早已抱住这发狂的母亲,只是他们虽然能够阻止她扑向莫道,却阻止不了她疯狂的挣扎和绝望的嘶喊。

展昭的心已一冷,他的整个人都似是凝固。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最后离开眼媚儿阵的孩子,已经落到了这青衣的道人的手中!
──那孩子是不是已经吓得呆住了,为什么竟然连哭叫都没有声响?
莫道的声音却终於恢复到原来的本色。
“不等你手中的长剑刺到我的心口,我的五毒修罗掌,就会使出来。你要不要试一试?”

展昭握剑的手上,青筋已在跳动。他的牙,已经咬得很紧。
他是不是不敢回头?他是不是怕他这一回头,那可怜的孩子,就会变成一具僵尸?

那母亲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声,反反复复地,只是苦苦的哀求:“道爷,我求求你,放了我家小毛吧!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供奉你的长生牌位──我们跟您们军爷无冤无仇,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家的小毛。”

展昭依然没有说话。
他好像长出了一口气。他的全身,好像一时间松弛了下来。
他终於回头。面对着这一切。
他的剑,就这么冷冷地擎在他的手中,
这旷世的神兵,仿佛自从上古以来,就一直是这样的沉默。
──他的鹤冲天,就已经只剩下一式。

莫道的声音却依然冷静:“你只要再前一步,这孩子的亲人,就再也见不到他!”
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这古怪的道人,从来都是对他的话负责。
──这是不是就是他很少说话的原因?

那妇人嘶声道:“我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子!我求求你,救一救我的孩子!”最后这句话,已经是向展昭而发。任何一根能够救命的稻草,此时都已经变得比金子还重要。
直到这时,莫道手中的孩子,才听到母亲的声音,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里夹杂着无穷无尽的恐惧,刹那间已变得嘶哑断续!

展昭还是站在那里。他的手,仍握着他的剑。
阳光下,周围已经是死一般的沉静。除了那母亲绝望凄厉的哭声,和那在莫道手中吓得半死的孩子的哽咽,他竟然还能听到河水的声音。
湍急的水流,已变得那么沉闷。难道就连这河水,好像也静了下来?
这里是西桥渡。对岸就是逃亡的终结。
──他只差这一步,就可以到达对岸,到了对岸,钟雄和莫道,就一时再也追不上他。

远远地站在一旁的钟雄,已经在叹息:“你的鹤冲天,已经到了最后一式。你若是以此一招,配合着登云步,还是可以经过渡口。只是这孩子,就不会再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他看着他,又道:“你若是用这一招去解救这孩子,你今天,就永远无法再跨过这渡口一步。”
他悠悠地道:“鹤冲天的劲力一尽,就连我,都不知道,丁家的这一传世神招,会给使用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展昭的嘴角上,终於浮上了一丝微笑。
他的脸,虽然仍是掩饰不住的苍白和憔悴,被这阳光下的微笑一映,竟然有一层高傲的飞扬。
他的声音,却仍是沉静得不带一丝感情:“钟寨主的关心,展昭心领了。”
他那一双如暗夜之星的眼睛,瞬间已变得坚定如常。
──你若是他,你应该作什么样的决定?
钟雄的眼中,已变得说不出的黯然。他已经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决定。

莫道的全身突然一热,眼前一阵冰色的剑光闪耀,是那样的绚烂夺目。
展昭终於使出了那一式血双飞!
──鹤冲天的最后一式血双飞。
看到了这一式,钟雄突然已不能呼吸,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了半分血色。
好一招血双飞,鹤冲天!这一招使来,天光竟然为之一暗,失去了颜色,明亮的天空,竟然若似血色的黄昏。
这一式,似已是吸尽了天地日月的光华。
这一式,似已是人间天上,是白驹过隙,是地老天荒!

这一瞬间,莫道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他的心竟然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招之快,已经超脱任何人的想象。
一股无穷无尽的压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压住的,是他的心,不是他的身。
──只是凡是见过这一招的人,即使人侥幸不死,心却也已经死了!

莫道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在这天地间的压力下,那股充溢着修罗五毒的真气,再也提不上来。他那毒掌,已再也发不出来!
这排山倒海的力量,竟似是要将他榨碎。
只不过他毕竟经验老到,想也不想,飞身疾退。
“嗤”的一声,他的胸口一软,已中了一剑。所有的力气,就突然消失。他的手臂,一时被这凌厉的剑气,震得没有了知觉。
再抬眼,那原本掌握在他的手中的孩子,已到了展昭身边!

这电光火石般瞬间的震撼,却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很久之后,这惊惶过度的母亲,才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她的孩子。她的哭声,已经在风中响起。

莫道突然咳了起来。
他的心中,已经是说不出的恐惧,说不尽的凄凉。
──他为什么没有死?
展昭的长剑已在莫道颈头。
──展昭这一剑,为什么还不刺下去?
莫道一双三角眼翻着。这惜言如金的道人,刚才的话,好像很多,此刻却是一言不发。
“湛卢”剑冰寒的锐气,似是已经浸透到他的全身,就连他的头颈,也似僵硬。
他的脸,看上去已经好像是死人。
──纵然他的人没有死,他的心,是不是已经死了?

钟雄终於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一招‘血双飞,鹤冲天’!只是为的是这个孩子,我实在是替你不值得。”
他的眼角里,居然有了一丝寂寞和痛苦。
──他已经能够自由行动,他已经不再受展昭所制。这鹤冲天终於到了尽头,可是他为什么会有寂寞和痛苦?

他身后的铁血卫中,已经有一个人忍耐不住:“主人,莫真人已经落到他的手里,主人为何不下令我们上前营救?”
钟雄轻轻地摇摇头,淡淡地道:“只因莫道长根本用不着我救。”
铁血卫道:“那是为什么?那姓展的明明已失鹤冲天,若不是他那口剑,制住了莫真人的要害──”
钟雄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我在等,莫真人也在等。”
“等什么?”
钟雄一字一字地道:“正午。”
“正午?”
钟雄的眼睛已经盯着展昭,一字一字地道:“这我不仅知道,你也知道,是不是?”
莫道身边的展昭仍然一言不发。

钟雄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钟某佩服之至!时至今日,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莫道这才知道,他身旁之人竟然在微笑。
钟雄仰头看了看太阳,双手负在身后,慢慢地道:“好了,你知我知,十,九,八,七,──”一字一字地数了下去。
刚数到三,莫道觉得那抵在自己喉咙的长剑一抖,竟然斜了过来,滑离了要害之处。
他疾转闪身,脱离了身旁那人的控制。
风吹过,他这才发觉,自己的背心,竟然被汗水浸透。他已经喘不过气来!
──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明明知道那是展昭的最后一式,为什么仍不敢行动,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他身上那“一见如故”的发作?
──身为修罗教长老,高高在上的他, 怎么会为面前这人的神威所摄,竟然动都不敢动一动?

钟雄看着展昭的目光中,已经有了一丝怜悯:“你拼着鹤冲天的最后一式,却用来救了这个孩子,失去了最后一个招式,你又如何能够脱身?你究竟有没有想过,这到底值不值得?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类似的话,展昭也曾经问过他。
在那谷仓中,当他制住他时,他就问过他。
当时的他不敢回答。
──是不是他自己知道,若是回答他,他一定会后悔?
──是不是他的心里,有了太重的心思,太多的顾忌,太沉的抱负?
──是不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没有真正的道义,真正让人心服的理由?

展昭微笑道:“展昭既然使出这一招,就永远是值得的,既然使出这一招,就不会后悔。”
他的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完。
一股真气,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冲上来。
晴天的太阳,忽然就好像变成了独眼的魔王。

太阳正当头。
强烈的日光,刺眼得仿佛是地狱里的烈火,将在不知是几世生生死死的轮回中积蓄的疯狂和热情,都在这一天,这一时,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明亮耀眼。
他的脸上的肌肉突然绷紧,又突然松弛。
只是他自己已不再看得见。
他终於倒了下去。
──他就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失败了!

他好像还能看见钟雄身后的铁血卫已经缓步上来,出剑而立,抵住了他的全身要害。
剑冷刀寒,这刺痛的感觉,仿佛就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只是就连这些铁血卫,也已看出来,他们的动作,是多么的多余。此时,即便是一个小孩,也能随随便便地伸出一个指头,就轻而易举地杀他。
但是他们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既有恐惧,也有尊敬。
──能让君山的铁血卫尊敬的, 除了他们身边的钟雄,和此时正坐镇襄阳的襄阳王爷,普天之下,好像还没有几个。

钟雄看着他倒下,不禁喃喃地道:“血双飞,鹤冲天,果然是无双的武功。”他仍然沉浸在刚才那震撼心弦的一招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招式?
血双飞,鹤冲天,是不是取的就是那振翅长空,追逐烈日时那再生的美丽?
──这已经是人外人,天外天的一招,是不是已经透支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和传奇,透支了古往今来所有的美丽和灵魂?
只是任何的美丽和灵魂,都是有代价的。
──难道这鹤冲天的代价,就是生命?
──他透支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展昭的脸一瞬间就已经灰白,灰白得好像是个死人。
他的干裂而苍白的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只是这血,已经不再是鲜红,看不尽的殷红中,却是夹杂着黑萤萤的色泽。沉默的黑色,死亡的黑色。

血似已流尽。
血的尽头,是不是就是生命的尽头?
──他的每一道力气,每一口呼吸,每一滴生命的尽头?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可是那曾经是明亮若暗夜之星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芒。
光芒的尽头,是不是就是精神的尽头?
──他的每一生爱,每一份责任,每一次无怨无悔的尽头?

他听得见自己手中的剑落地的声音。
──那为什么会是震耳聩响的声音?
震耳欲聋般的声音,又如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就似是轻雷曾经响过,蝴蝶曾经飞过。
那剑,默默无情地从他手中流走,就象是他的生命,平平淡淡地从他的身体里逝去。

突然,他发觉,头顶上的太阳,好像熄灭了。

这一刻,时间冰冷着它那亘古的脸,敲着暮鼓,从西桥渡口走过。
另一个世界,此时响起了一声哀歌,一道无情的步伐。

展昭倒下的时候,风中似是已经起了一道轻啸叹息。这轻盈的叹息,却好像一记碎心的锤,敲打着冥冥尘世中寂寞无悔的心,和如幻如电的梦。

这道轻吟凄啸的风声乍起的时候,千里外的松江府畔,飞花岛上,茉花庄里,慵懒斜倚花架下的丁月华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悸。她失神处,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一滴淡淡的血,已殷在绣花架上绷着的白丝缎上。
──白色的丝缎上,本绣的是他俊朗的脸,明秀的眼睛。此时这滴血,就滴在这双眼睛上,看过来,仿佛是离人泪中血。

雨霖铃 第五章 恨来迟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5, 2008

雨霖铃

第五章 恨来迟

恨来迟 (一)

霍小弟细听之下,神色一缓,道:“来的不是小邵。”
詹日飞道:“你又是怎么知道?”
霍小弟道:“小邵的部下,都是襄阳王府的禁军。而那襄阳王府的马匹,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马,驰骋纵控的节奏,向来是与众不同。你听这马蹄之声,虽是强劲,却没有军马奔腾时特有的进退节奏,来的,自然不是襄阳王府的人。”
──这黄襦的少年,此刻终于显现出玲珑山庄那“小楼一夜听花语”的不凡功力,和敏锐良好的判断。詹日飞的眼睛中,已经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霍小弟又沉吟道:“那数里之外的夜行之人,怎的突然没有了声音?难道他们消失了?”
詹日飞道:“或许他们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已经停了下来,所以我们听不见他们的动静。”
霍小弟眼睛一亮,道:“不错!”接着他又很快皱起了眉头,道:“咦,他们现在怎么在退走?真是奇怪。”
詹日飞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难道希望这两路的人马,同时到来不成?”
霍小弟满不在乎地道:“只要不是小邵或者襄阳王府的人,是谁都成。”他好象对那被他称呼为小邵的邵继祖,又是不服,却又怕得厉害。
詹日飞的目光,却一下子变得深远。只听他喃喃地道:“也许这次,我们都错了。”
随着他的话音,山路上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苌弘璧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一会儿瞧一瞧詹日飞,一会儿又瞧一瞧霍小弟,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面前的这两个人,居然谁也不动声色。詹日飞唯一的动作,是缓缓地披上了他那黑色的外氅。这黑色的外氅,瞬间就遮住了长相思留下的伤口,也掩盖住了他的背心。
霍小弟道:“少时你护着苌弘璧乘乱先走,我来对付他们。”
他那黑漆漆的大眼睛,又深深地看了詹日飞一眼,道:“你可别打坏主意,想借机会拐了苌弘璧溜走。否则,我迟早会追上你的!”
詹日飞的嘴角,也浮上了一丝微笑,道:“我原是奇怪,不久前你还要杀我,现在又怎么对我突然放心了。”
他的话音刚落,迅疾的马蹄声,已经来到了庙门外。

“砰”的一声巨响,那年久失修的破旧的庙门,已经给人一掌震得直飞而出。溅起的漫天灰尘,在门外骑者手中的火把下,象是幽灵在飞舞。
尘土刚起,霍小弟已经在门外。
──既然难免一战,庙外的空间,总要比庙中宽敞灵活得多。玲珑山庄的训练,毕竟是不同凡响。霍小弟就算江湖的经验不多,也知道进退有余,总是对玲珑山庄的轻功有好处的。

那飞起的庙门,却挟着劲风,直直地飞进庙,首当其冲的,竟然是苌弘璧!这巨大的门板,迅雷般地疾飞,已经吓得瘦弱的他,顿时呆在了原地,两只脚就象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开!
这一瞬间,苌弘璧已经感到那尘土中的疾风,刮得他的脸象是刀割一样。巨大而沉重的来势,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快似电光火石般,已经击在飞旋而来的门板上,借着这一击之力,另一只手,跟着一招一推,竟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令苌弘璧瘦小的身子,飞出数步,跌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苌弘璧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摔得倒了个儿。接着“叮当”一声,一柄长剑也飞落到了他的面前。
苌弘璧的头顿时一缩。长剑的寒气,已经令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只不过一看到这柄长剑,他的呼吸,却突然止住──这是詹日飞的长剑!
抬头看时,詹日飞已经摇摇欲坠,一口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血中已是淡淡的黑色。
他身上的“一见如故”刚刚发作过,适才强行抗衡飞来的门板,却没料到以掌击飞门板之人的内力着实了得,一震之下,竟激得手中的长剑,再也拿握不住,直飞出去。
他重伤之下,本就强行逆转内息,以“铁连环”抵抗“一见如故”的毒性,此时却被这雄浑的外力一震,顿时内息四散,毒气再也压制不住,眼前金星直冒,两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几番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苌弘璧扑到他的身边,看到他吐出的鲜血中似是闪烁着黑色的荧光,分明是“一见如故”复又牵动,一时不知所措,想叫喊,却又不敢。

恨来迟 (二)

庙门外,山月的光芒已经有些暗淡了,似是不忍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空气中,突然充满了血腥和杀气。
霍小弟的两只手,施施然地负在身后。他的面前,是十二个人。十二个骑在快马上的人。
清一色的黑骏马,马的臀部烙有一朵张着翅膀飞翔的云。骏马上的人,身着绛紫色的紧身衣靠,默不作声。唯有手中的火把,在不停地发出“劈啪”的声音。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如同是石像一样。
除了其中的一个人。
一个矮小而威严的人。

这个矮小而威严的人,就坐在正中的一匹马上。虽然身躯矮小,却总是挺着胸膛,让别人看得到他的人,却看不到他的矮小。
他身上佩戴的长剑剑柄上,也都镶嵌着一粒粒的珍珠。渊停岳侍般的杀气,衬着他那张国字脸,更有一股无法比拟的霸气和压力。

霍小弟微笑。是看到熟人的那种微笑。他一笑,那两颗可爱的兔子牙,就又露了出来。
──来的熟人,自然是江湖上号称“银兴云”的兴云庄主,焦朝贵。
霍小弟的话语中,也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与钦佩。
“焦庄主来得好快!”
──焦朝贵在小榔头山的客栈受挫而归,折了穆修权和葛云飞,还是不久前的事。
他居然这么快就整纠人马,寻到了他们的踪迹,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霍小弟的目光,随即停留在焦朝贵身后一个奇怪的人影上。
这个奇怪的人影,好象是与焦朝贵共乘一骑,却有着一双扁平而凶残的眼睛。
──“不知道焦庄主身后的朋友是谁?看着真是面生得很。”

焦朝贵霸气大盛的脸上,却发出一阵冷笑。他的冷笑中,居然透着得意。
他的头偏了一偏,他身后的人,就显露了出来。
霍小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那竟然不是人的影子!
焦朝贵的身后,停留着的,竟是一头硕大的黑鹰。
鹰的头,出奇的大,从而使得这鹰的眼睛,凸显暴露出野兽般凶残和妖异的目光,衬得这昂然的怪鸟,分外的狰狞。
霍小弟的心中,顿时明晰了起来。焦朝贵能这么快就发现他们的行踪,原来与这诡秘的玄鸟,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怪不得适才觉得夜鸟不停地惊飞,而即便是身怀“小楼一夜听花语”的他,也无论如何,听不到方圆几里内有任何夜行人的动静!
──夜鸟的惊飞,想必是因为这头凶残的黑鹰,在高空中盘旋出没。又因为那黑鹰的羽毛,与暗夜流云一色,在阴云中飞翔,在月下也就自然看不到这鹰的一丝痕迹。
霍小弟道:“原来焦庄主不但是有备而来,而且要倚多为胜了。”
焦朝贵道:“任何人冒犯兴云庄,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那兴云庄之物,一定要物归原主!”
霍小弟道:“奇怪得很,寒水宫的东西,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兴云庄之物?焦庄主难道不怕寒水宫会找上门来?”
焦朝贵眼中精光一现,竟然厉如刀剑。他的霸气,已在这一瞬之间,尽显无疑。只听他一字一字地道:“等到寒水宫找上门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说,那兴云庄之物,到底在哪里?”
霍小弟笑道:“兴云庄之物,我可没有看见;不过寒水宫之物,我倒是看见了一件。”
他盯着焦朝贵的眼睛,话的口气里已经有说不出的讽刺:“焦庄主说的可是寒水宫的苌弘璧?”
“苌弘璧”三字一出,焦朝贵的脸色一变。
“不错,它究竟在哪里?”
霍小弟眨一眨眼睛,好象考虑了很久,然后就昂着头,呲着那两颗可爱的兔子牙,慢悠悠地道:“就──是──不──告──诉──你!”

焦朝贵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在他的面前这样的放肆!
他慢慢地道:“你现在就是后悔也是晚了!”
──他说得很慢。因为身为兴云庄的庄主,他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负责。
接着,他的手就同样慢慢地扬起一挥。
倏忽之间,那显然经过很久奔驰的骏马上,已经没有了人,只有那些人原先手中持有的火把,眨眼间已插到了马鞍的一侧。
马上的人,已经到了马下,站着奇怪的方位,将霍小弟团团围住。
十一个人。
十一人身着的绛紫色衣靠,前襟上都用金线绣着一朵长着翅膀的云朵。

霍小弟的眼睛中,反射着火把下跳动的火焰,也反射着一种兴奋和紧张。只因他已经认出了来人──兴云庄的飞云骑!
霍小弟的全身上下,都已经充满了警戒之意。他的眼睛,只是盯着这十一个人手中的剑。
剑宽如刀,剑长却竟然长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两尺,最长的竟是六尺。
这奇怪的长剑,必定有奇特的招式相配。剑上逼出的杀气,已经越来越重,令陷入了长剑圈子里的任何物事,都似不能移动半寸。
夜风下,飞云骑的每一个人,发丝都被风吹得乱了。他们的眼睛,却都是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着圈子里的人。
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这个人的命令。

风裂裂地吹,夜鸟也已经安静下来。空气中原来的那躁动的嘈杂,已开始宁静。这种静里,孕育着不可知的危机与凶险。就连霍小弟,也不知道,这十一柄长短不一的剑下,要幻化出什么样的招式来。
焦朝贵终于开口。
──他的决定,显然是对于霍小弟而发。他已经听出,那黄衫少年的身后庙堂内还有两个人。只不过其中一个说话时毫无武功,另一个又明显的中气不足,似是重伤在身。他所要对付的,自然就剩下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阴沉而厚重。
“不要留下活口。”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就全都停顿。天地间,已充满了一种苍凉肃杀之意。
十一道剑光,交织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网,已如匹练般,向霍小弟刺来。雪亮的光芒,映得天上的那弯山月,都黯然无光。
迅急的剑光,已在霍小弟周围织成了一片光幕。这光幕里,却透着说不出的疯狂,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

霍小弟手中的“阴阳犴”,竟在这疯狂的剑光网幕逼迫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仿佛是被惊醒的怪兽,又好象是刚刚从地狱中放出来的魔鬼。
他的人,不及思索,闪身飞腾,要避开这无尽的剑光。脚尖点地,身子纵起,已经一口气向这十一人刺出了十一剑。
他那“惊鸿一瞥”的身法,又柔了起来,眼看着就要飞身而起,直冲上云天。
只是在半空中,已经有人在等他。
不,是两个人!
那飞鹰扑地急飞而下,临近霍小弟的时候,却旋即扶摇直冲上天,而隐藏在它那黑色长大的翅膀之后,却是“流云快掌”。
劲风厉如刀割,快如惊梦,已经挟头盖脸地劈了下来。
──焦朝贵的“流云快掌”!
只是这流云快掌再快,又怎能快得过玲珑山庄的无上轻功!霍小弟骤然警觉,身随意动,已经若轻羽般飘了下去。身若鸿羽之轻之慢,却偏偏比流云掌的速度更快!
只不过这一掌的目的,毕竟达到了:霍小弟只能落地,落回那疯狂的光网的中心!
他心中的骇然,已经非言语所能表达。
──难道焦朝贵竟然能看透他这鬼魅一样的身法,竟然能料敌机先,抢到他的上风?
而焦朝贵心中的骇然,却远远地超过了他!
──以他的流云掌的快捷刚劲,挟带着他几十年的功力,又是居高临下,有备而来的一击,竟然还是落空,还是没有这来自玲珑山庄少年的身法快。

再次陷入这剑光的网幕中,霍小弟这才发现,他就好象已没有了出路。
──每一个飞云骑士,站的位置都很巧妙,都是交错疾纵得出乎意料,一丝不差地封住了他的每一条退路!
──他们这长长短短的剑剑连环,好象江河之水,永远没有停息的时候。而自己手中的“阴阳犴”虽是旷世的神兵,又配以“惊鸿一瞥”的轻功, 却似根本无法与敌人的兵器相交。
──即使是相交,却只能在瞬间断对方一剑,而其余的诸剑,早就连环而进,刺到自己的身上。

剑光剑影中,霍小弟那“惊鸿一瞥”不可思议的身法步履变化,现在已经完全显示出来!这若闪电交加的剑光,竟不能伤及他的毫发。可是他的出手,却全被对手封死。在对方匹练的剑光中,霍小弟终于明白这十一道长长短短的剑的作用。不仅仅是在内力的催动下,以快打快,更因为剑的长短不一,自己的拿捏,就无法在瞬间使得准确无误。
霍小弟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已经认了出来,这飞云骑士的剑阵,正是克制霍家“惊鸿一瞥”轻功的剑阵!
他的心思不由得一动。
──飞云骑虽然在江湖上名声响亮,却向来是单打独斗,从来没听人说起,他们还练又这么一套剑阵。
──创造这剑阵的人,不仅绝对花了不止一朝一夕的功夫,而且以前一定亲眼见过“阴阳犴”的出手,知道这柄剑上所附的魔咒,所以才可能以这种奇怪的长剑,和奇怪的剑法,将“阴阳犴”所有可能出手的来路,全部封死。
他一想到这里,不知怎的,一阵寒战,顿时滚过他的脊梁!
──“这‘阴阳犴’本就是供奉在祖堂的神器,几十年来,除了霍家长女出嫁之时,从未离开过祖堂,更不用说给别人看过。就连我,也不知晓它的魔力所在,怎么会有外面的别人,能够了解这其中的奥秘?”
一时间,初次相见时,詹日飞的话,又回响在耳边:“玲珑山庄和兴云庄之间的暗中争斗,霍兄想必比我更清楚。”他心中的疑惑,已经象翻滚的乌云一样,遮住了一切。
──寒水宫虽然地处偏远,但是行事狠毒,武功之强,无人敢拂其锐,而兴云庄,却敢据寒水宫的奇珍苌弘璧为己有。他们又是怎么毫发无伤地将苌弘璧,自护卫森严的寒水宫中劫走的?
──蜀中唐门,向来也是少有人敢惹,得知苌弘璧落到兴云庄之手,难道竟然要出动三名“无佞堂”的杀手,来对付兴云庄的三当家葛云飞一人?
──玲珑山庄霍家的名声在外,势力之大,除了松江飞花岛的丁家,江湖上已经鲜有人能够匹敌。近百年来,更是凭借着霍家长女之嫁,与众多名门大派,或结为联盟,或收为己用。兴云庄的兴起,却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凭了什么,居然就能与霍家暗中争斗?
──这兴云庄的背后,是不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更大的野心,和为人所不知的靠山?

他的心神一分,手下不禁一慢,间不容发之际,“嗤”的一声轻响,右臂上已经被一柄短剑划出一道血痕。这中间,立刻夹杂着一个孩子的惊呼。
一击得手,十一个人的脸上,却还是没有一分表情。唯有眼睛里恶狼一样的凶狠,随着血光的溅起,更加张狂。
剑光中,霍小弟斜眼一瞥,却见到庙门口处,苌弘璧那苍白的脸和关切的眼神。刚才那声惊呼,正是从这孩子口中发出。
他的心中一动:“这孩子,对我还真的很好。”
只不过他的心随即又是一沉:“他怎么还在这里?詹日飞呢?”
──适才他全力以赴力战兴云庄的飞云骑士,“小楼一夜听花语”的修为,已令他除了敌人以外,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此刻他听见了苌弘璧的呼声,这才意识到,庙堂里的两个人并没有乘乱先走!
──詹日飞究竟怎么了?

恨来迟 (三)

想到了他,霍小弟的心神更乱。这一乱,他的剑势顿减。
而对方的杀机,却丝毫不减!
这奇妙而疯狂的剑阵,更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方法,前前后后,或贴身而靠,或远身直击,疏而不漏地封锁着霍小弟每一步前行和退后。
霍小弟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上的出路。可是现在,这上面,却等着更难对付的敌人──好整以暇,以逸待劳的敌人。

焦朝贵矮小的身躯,站在一株高大的老树的树枝上,冷静地观察着树下剑阵的每一个举动。他的身影也随着树枝的轻轻摆动而起伏,仿佛是月光下栖息的一头硕大的猫头鹰。
他那头古怪的飞鹰,就停在他的身边,每逢霍小弟想要倚仗他那鬼魅的身法,凌空而出的时候,这飞鹰就已经扑翅而下,与焦朝贵一前一后地夹击。
──这动物的本能,竟然能够料敌于先,霍小弟的轻功再快,也快不过这怪物的本能!
霍小弟再抵挡一阵,右臂的伤口剧痛,几乎举不起剑来,更觉艰难。

庙内苌弘璧的眼睛中,已经流露出一丝恐惧。
他咬牙。他咬牙的动作很用力。
身后詹日飞的喘息,已经清晰可闻。这黑衣的青年,明知道门外的霍小弟已经险象环生,他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的手,想要去抓住他落在地上的剑,却颤抖着,怎么也伸不开来。
──这“一见如故”的毒攻,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退却,一时间已经不容他再有任何力气,再能动弹。

再斗片刻,门外霍小弟剑不得不交到左手,更是左支右拦,险象环生!

苌弘璧突然奔到屋子的角落,拾起了那柄跌落的长剑。
他拔剑。
“仓啷”一声清啸,剑已出鞘。
冰冷的剑刃,在月色下闪着森森的光泽,如同一只古怪的眼,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剑刃反射出苌弘璧苍白的脸,和他脸上的绝望,一闪一闪的,仿佛是来自天堂的嘲笑。
苌弘璧一咬牙,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剑光一闪,血光飞溅!
血花似绚烂的烟花一般,在他的面前散开。
烟花飞舞中,这幼小孤独的心,又是在为谁沉醉?
鲜血,已经自他那枯瘦的伤痕累累的手臂上,不绝地流下来。血中,竟有萤萤淡淡的碧色!
苌弘璧奔到詹日飞的身边,举起他的手臂,将手臂上的伤处,对准他的嘴唇。
血,转瞬间就滴溅到了他干裂的嘴唇上。碧色的血液中,似也流动着滚烫的激情。
苌弘璧压低了声音,命令般地道:“喝了它!”

詹日飞迷迷糊糊中,竟能隐隐觉得什么不对,呓语般地道:“你,你不能──”
可是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苌弘璧更是着急,自己觉得每流一滴血,就流走了一份力气。眼见詹日飞的嘴颤动中,自己的血,有一小半已经溢出他那全无血色的嘴唇,哪里还能等得及!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捏住了詹日飞的下颚,迫得他张开了嘴,任凭自己瘦弱的身子里的血,源源不绝地流到他的口中。
詹日飞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觉得口中一股血腥味,嗓子里发甜,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颤,一抬头,就看见苌弘璧满是雀斑的脸,和那双冰冷的却又急切的眼睛。
这双眼睛,一时间似是十分熟悉,好象在哪里见过。
苌弘璧的手臂上,血还在流。
一时间,他全明白了。
──这瘦弱的少年,竟然割破自己的手臂,以自己的鲜血,来喂到他的口中。
他本是对任何企图割开他的手臂吸饮鲜血的人,都是有着极端的防备。但是现在,他居然自己割破手臂,来救他。
──他究竟为什么?

詹日飞道:“你──,你──”
顿时呛咳起来,他虽然是咳着,却已经能挣扎着坐了起来,要想轻点苌弘璧手臂的穴道,为他止血。
苌弘璧却挣脱他的手掌,低声道:“救他!”
詹日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竟是霍小弟左支右撑的危险境况。
苌弘璧又道:“救他!”
詹日飞依然没有说话,好象在沉思。
苌洪璧的眼神中,除了悲伤,哀痛,愤怒之外,已经充满了绝望:“你为什么还不救他?”
詹日飞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轻声道:“我运一运气就好。”又指了指香案上年代已久的供香,低声道:“烦劳你帮我取过那束供香过来。”

霍小弟几乎已经要放弃了。
他周围的对手,还是不紧不慢,保持着原先的节奏。
而他手中的“阴阳犴”,已经变得说不出的沉重,他的身法,已经呆滞下来。
正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传声入密的细细的声音:“我数到三,你就运用你的‘惊鸿一瞥’向上飞冲。”
这声音,竟是詹日飞的声音!
霍小弟不由得精神一振,随着詹日飞的号令,不假思索地一飞冲天。
──难道他已经忘了,高树上的焦朝贵,和他那只诡秘的黑鹰?

随着这腾身而起,他觉得耳边似是掠过一阵劲风。
与此同时,周围的十一支火把,竟突然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而打破黑暗的,竟然是那黑色巨鹰的一声惨叫。这黑色的羽翼,没有扑击下来,却如没头的苍蝇,歪歪斜斜地飞冲上天!
任何人由明到暗,都会眼前一黑。十一飞云骑士,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影响,手下不禁一慢。等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已经太晚。
──霍小弟的身影,已经在剑阵外。
──又有一道更加绚烂的剑光,自月色下矫然飞起!

变故骤起,连焦朝贵迫不及防。他抬头寻找心爱飞鹰,却见那在夜空中盘旋的黑鹰,好似疯了一般。细看下,才知道那兽凸出的眼睛中,竟然插着一支供香。再回头,月色下,十一支熄灭的火把上,也整整齐齐地插着同样的供香。
月色下,已经见不到飞云骑的剑光:只因他们的剑光再亮,也亮不过一道寒冷的剑光。
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剑光。
──这剑光,竟然是如此的灿烂。
剑光到处,飞云骑士纷纷倒地。

焦朝贵一声怒吼,双掌同发“流云掌”,由高树上直扑而下,向那黑衣人连环出击。
只是还未攻到他的面前,剑光一闪,瞬间已照亮了他的苍白的脸。
焦朝贵的脑子轰的一声,一时间就好象是见到了鬼:“你──!是你──!”
詹日飞缓缓地道:“不错,是我。”
焦朝贵畏惧地退回一步,又跨上前一步,咬着牙道:“原来是你!”
二话不说,“流云掌”更是扑天盖地地击出。
詹日飞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坚若磐石的眼神,映着手中“湛卢”的寒光,稳稳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焦朝贵突然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他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
然后他才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然没有看到血,却已看见了一截黑色的穿胸而过的剑尖。
──他的脸立刻变得扭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剑尖上,仿佛附着个黑色的魔鬼,让他的心,好象被掏空了一般。就连死亡,也一时慢了一步。
他还能看见身后的霍小弟转了过来,抓住他的领口,大声道:“你这剑阵是从哪里来的?”
焦朝贵看着他,眼睛里已流露出一种奇怪而残酷的笑意,道:“无论你想知道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就连你们霍家的‘玲珑眼’,也看不到我的这秘密!”
他一定要说完这句话,才肯倒下去。

恨来迟 (四)

山路在马蹄下延伸。
纵马疾驰的时候,雨后的道路,会在骏马的铁蹄下,飞溅起阵阵的泥浆。霍小弟身上的泥点,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兴云庄飞云骑的黑骏马,果然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在崎岖的山道上,居然也奔驰得十分平稳。
可是霍小弟的心,却根本无法平稳下来。千丝万缕的疑问,缠得他的头都大了。
──兴云庄飞云骑那鬼魅的剑阵,焦朝贵临死前那恶毒的微笑和充满了玄机的话,就连身边的苌弘璧,和詹日飞的心思,都让他琢磨不透。
──在那破旧的寺庙外,“阴阳犴”从焦朝贵的身上拔出来的时候,他曾经问过詹日飞:“这焦朝贵居然认识你?”而詹日飞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不错”,就闭上了嘴,似是已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

天光已变得灰白。奔驰了小半夜,到现在,疲惫,饥饿,和右臂上的伤痛,已经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
可是詹日飞居然不同意哪怕是一次的短暂停留。
霍小弟还记得他那似笑非笑的脸:“霍兄大可带着苌弘璧独行,若是坚持与詹某同行,这一路上的行程,就要听从詹某的安排。”
而老天仿佛是配合詹日飞的话似的,这一路上,连一户像样的人家都没有看到。
奔驰到了现在,就连霍小弟也迷了路。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已经离开襄阳越来越远,离东京越来越近。

道路弯转之处,路的一侧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茶坊。破旧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葱油炒饭的香气。霍小弟闻起来,就仿佛比玲珑山庄里的山珍海味还要诱人。他突然想起来,现在正是早饭的时候。
霍小弟一声欢呼,纵马直奔过去。詹日飞阻挡不及,他的马已经在院子里,接着他的人就飞身进了茶坊。
茶坊里,除了一个小夥计,就只有一个躬着身子的老头子,在这里守着,好象没料到这么早就来了客人。
霍小弟一坐下,就象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点了一大堆饭菜,和一大壶茶,听得那夥计的眼睛,越睁越大。这不仅是因为霍小弟要的很多菜名,他听都没有听说过,而且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黄衫少年,是如何能把这许多东西,都塞到他的肚子里?
然后他就看见,又有两人走进来,在这少年的身边坐下。其中一人,还是个孩子。
一见詹日飞走进来,霍小弟就先发制人,顾不得斯文,赶紧把一个馒头塞到了嘴里,一面含糊不清地道:“这可不能怪我。我的脑子想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饿。何况这几天发生的事,也真的实在太多。”
詹日飞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佯怒着咬牙道:“我只怕饿不死你!”
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居然浮上了一种笑意。
霍小弟一呆。他这才发现,在这初升的阳光下,他的脸是那样的清秀俊朗,他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
一呆之下,一口馒头顿时噎住了他,他一时咳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詹日飞看着他的咎由自取,微笑道:“原来虽然饿不死你,却是可以噎死你。下次见到了赵知儿,我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
现在就连苌弘璧也大笑。
霍小弟的脸不知怎么红了。他摇了摇头,做了个鬼脸,发誓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只想专心地对付他面前的吃的。只不过这几天,老天好象专门要和他作对──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鼓声。
“咚──咚──”
一击一椎一断肠。缓慢而沉闷的鼓声,听起来飘忽不定。一开始的时候好象是在树林边,忽然又仿佛到来山路西边。接着四周仿佛都响起了这鼓声。
霍小弟望着桌子上的饭菜,叹了口气。
“来了。又是一路找麻烦的人。”
虽然是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他的心,却已经砰砰地跳了起来。
──昨天在詹日飞对寒水宫一战之后,他就曾经听多这奇异的鼓声。他原以为他已摆脱这奇异的鼓声的纠缠。
偷看了詹日飞一眼,却见这黑衣的青年,依旧镇静如常,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

一阵奇怪的香气突然袭来。
“啪”的一声,苌弘璧手中的茶碗,跌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接着,霍小弟突然觉得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低头一看,却是苌弘璧吓得抖抖缩缩,躲到了他的身后。上下牙已经不停地打架。
他从没看到过苌弘璧会怕成这个样子──这孩子脸上的恐惧,就好象是掉进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来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霍小弟当然猜不出。

突然,“砰”的一声,大门被撞开。初升的阳光,顿时就散遍了这茶坊的每一出角落。
两个白衣少女,手中提着很大的花篮,一路抛散着一种很特别的花,一路走了进院子来。那阵奇怪的幽香,原来就是从她们手中的花篮里传出来的。
霍小弟似也被这香气所醉,细看之下这奇异的花瓣,仿佛竟是寒冰做成的。
一辆宽大的马车,已经悄没声地停在了院子外。四个长裙及地,风姿绰约的女郎,手持晶莹透明的玉剑,袅袅而来。
茶坊的夥计和老板,已经看得呆住了。
霍小弟的心中更是好奇。
来的绝对不是邵继祖,那么,来的又是谁?
只不过他不用猜很久。
他很快就看见两个人,不知不觉地就出现在院子里。
──这两个人,居然也是熟人!霍小弟突然觉得自己最近交了熟人运。来的熟人,一个比一个棘手。他只希望这次是个例外,但是就很快发现自己在做白日梦。
来的是两个青衣人。
一个高大的男子,看着十分的和蔼,却有一双死人一般的眼睛。这使得他看上去,好象戴着一张面具。
另一个,竟然是女子。她好象总是垂着头,但是她的柔美娇艳,却能够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偏偏霍小弟看到是她,已经觉得说不出的讨厌。在这世界上,让霍小弟讨厌到这种地步的,还没有几个。
──院子里的阳光下,她那青衣的领口,绣着一弯小小的月亮。
──来的自然是寒水宫的掌日使和掌月使。
青衣女子掌月那流动的眼波,远远地看着詹日飞,娇柔的声音,让人直直地酥到骨头里:“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詹日飞的声音,依然是说不出的镇定:“掌月使到此,有何见教?”

霍小弟觉得苌弘璧那紧握着自己的手,突然变得冰冷。他才发现,原来这瘦小男孩那双惊恐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这一男一女,而是一直在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中,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只听掌月使道:“公子如此聪明之人,怎么也明知故问。本使的到来,自然是为了公子身边之人。”
她的媚眼流转,又娇笑道:“除此之外,姥姥也想见一见能接得下‘长相思’和‘千钧斩龙绞’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四个铁塔一般,精赤着上身,虬髯碧眼的昆仑奴,就抬着一架硕大的胡床,自马车中大步而出。
胡床之上,斜倚着一个鹤发鸡颜的老妇,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袍,手里还架着根紫色的龙头拐杖。那老妇的面目,尽管有着说不出的丑陋,居然是充满了慈祥与和蔼。
霍小弟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妇的眼睛里,是一片空白。深深的空白。
这面目慈祥的老妇,竟然是一个瞎子!
他的目光一转,才发现那环绕在四周的散花少女,和手持玉剑的女郎,连同掌月和掌日使,都拜伏下去。
霍小弟又轻叹了一口气。
──任谁也不相信,这慈祥的盲眼老妇,就是威震天下的寒水宫宫主,寒水姥姥。
只不过这世界上,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已实在太多。

这华贵可亲的老妇坐在胡床上,那双已经盲了的眼睛,还“看”着茶坊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道:“姥姥多年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这一代的英才侠俊,都不认得了。”
却不知她这声慨叹,是对谁而发。
詹日飞握剑的手上,青筋已微微凸起。
寒水姥姥又转换了话题:“苌弘璧,你让姥姥找得好苦,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不快到姥姥身边来。”
“苌弘璧”三字一出,那瘦弱男孩的脸,已经变得死人一样。接着,没有任何警示,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一道绚丽的刀光飞起,刹那间刺得霍小弟睁不开眼睛!几乎是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身边的詹日飞也已突然出剑。
──他为什么出剑?

很快的,霍小弟就闻到一股血腥气。
一方白色的丝帕,轻轻地抹过圆刀的刀刃,然后就被丢到了地上。
掌日使的身子,仿佛根本就站在原地不动。任谁也看不出,刚才那霹雳闪电般的一刀,出自他手中这柄古怪的圆刀。
唯一不同,却是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口上已经有了一片血迹。
──“你还是伤了我!”

詹日飞的声音里,却是第一次有了愤怒:“我只后悔还是慢了一步。”
霍小弟这才看见,厨下的夥计和那躬着腰的老头子,在这一瞬间已经身首异处。他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这两个人既没有武功,又没有得罪你,你身为寒水宫四使之首,怎么能滥杀无辜?!”
掌日使的头,昂得很高,似是不屑回答他的话。
他身边的掌月使,却娇笑着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的同伴?”
霍小弟望向詹日飞,却看见他的眼睛中已有了一丝悲伤。只听他缓缓地道:“因为刚才姥姥的一句话,已经点破苌弘璧的真正身份,你们就要杀人灭口。”
──“我原就早该想到的,这寒水宫费尽心机要掩藏的秘密,怎么能给外人知道。”
──“只是我毕竟晚了一步!”
掌日使和善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种不相称的狰狞:“无论是谁,知道苌弘璧的秘密,都得死!”
他又转眼盯着呆坐在茶坊里的苌弘璧,慢慢地道:“你还不自己走出来?”
霍小弟大声道:“我们也是知道苌弘璧的秘密之人,是不是我们也得死?”
掌日使居然并不否认。
霍小弟冷笑:“要取苌弘璧,你们就要先杀了我!”
听到他这句话,那本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苌弘璧,突然身子一震,眼睛一亮。这天赋异廪的孩子,第一次挺起了胸膛。
话音未落,霍小弟的身子已到胡床前。──他的身法,竟然比他的话音还快!
阳光下,他那“阴阳犴”黑色的光华闪烁,就象是黑色的闪电。
铁塔般的昆仑奴,却依然目不斜视,仿佛眨都没眨一眼。那胡床上盲眼婆婆脸上的笑容,仍然是那么可亲。

就连詹日飞,也没有看见,那胡床上的老盲妇,是怎么出手的。他只看见那道闪烁的黑色电光下,突然飞起一个人影。
连一声声响都没有听见,霍小弟的身子,已变得象是断了线的风筝,给震得跌回了茶坊,人未落地,口中已是鲜血狂喷。

清新的晨风,吹的那婆婆华衣上金丝掐线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荡漾。那华衣的老妇人,仍然是好整以暇地倚在胡床上,仿佛从来没有动过一动。

詹日飞抢到了霍小弟身边,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强行运力,内息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体内。苌弘璧扑了过去,也握住了霍小弟的手,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什么,霍小弟却甩开了他们的手。呛咳着,他挣扎着坐起来。
──即使他的左腿已伤,他还是要坐起来。
──也许,他身体里流动的那世家子弟的血液,让他有着别人不能比的骄傲。
那老妇的声音,听上去比她的话,要平和多了:“你若不是霍家的传人,此刻就是一具死尸。”
这骨子里一股傲气的黄衫少年,居然没有反驳。也许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这话中的真正涵意:人死了,自然也就没有姓名了。也许只有他知道,寒水姥姥的武功,是多么的骇人听闻。
──这婆婆出招之快,竟然到了鬼神没测的地步。若不是自己身怀“惊鸿一瞥”的轻功,和“小楼一夜听花语”的内功,内外交合,应变之快,已非寻常人所能想象,此时伤的,就不是左腿了。
到了现在,任是谁也无法相信,这胡床上和蔼的老太婆,竟是个瞎子;任是谁,也不敢再当她是个瞎子!

寒水姥姥接着道:“只是你即便是玲珑山庄霍家的传人,也不该持有那‘阴阳犴’。这‘阴阳犴’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霍小弟挣扎着,撇一撇嘴,道:“既然是霍家的传人,为什么‘阴阳犴’就不能在我手里?”
寒水姥姥道:“‘阴阳犴’是霍家的传世之宝,若是没有了它,就不能开启霍家长女的玲珑眼。所以这柄兵器,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玲珑山庄的!”
霍小弟冷笑:“我们玲珑山庄的事,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寒水姥姥笑眯眯地道:“只是姥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霍小弟道:“什么事?”
寒水姥姥轻描淡写地道:“你们霍家的玲珑眼,是不是早就曾看到,今天的你,会死在我的手下?”

恨来迟 (五)

霍小弟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枝拐杖!也没看见那胡床上的婆婆怎么动手,那柄龙头拐杖就倏地到了霍小弟的面前,径直点到他的心口。
这胡床还明明就在院外,那寒水姥姥又明明没有下床,这支拐杖再长,也长不过这从院子外到屋里十数丈的距离。难道是寒水姥姥的出招,竟要比人眼所见还要快?
 
只是这支拐杖,到了霍小弟的心口,竟然没有刺进去!
“叮”的一声,那拐杖竟然碰到一件物事,电光火石般,一柄长剑已经挡拦在霍小弟的心口。
──詹日飞的长剑。
这来势凶猛的杖影一遇长剑,倏然一纵即逝。而詹日飞的长剑遇到木杖的杖影,竟然荡了出去。
霍小弟这才觉察到满身的冷汗。若不是詹日飞这恰到好处的一拦,这一杖就要透胸而过。

寒水姥姥那干枯的眼白之中,突然涌上一种难以说明的神情。
“咦”了一声,问道:“掌月,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人?”
掌月使躬身道:“姥姥明鉴,正是此人。”
寒水姥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比姥姥的拐杖还快?”
掌月使道:“只怕他虽不能快过姥姥的拐杖,却因为能预料到姥姥出手的方位,所以侥幸架得住姥姥的这一式‘鬼魂招’。”
寒水姥姥喃喃地道:“料敌机先,嘿嘿,料敌机先,果然是不同寻常。”

然后她就不再说话。她的手,慢慢地一招。
苌弘璧的面前突然也出现了一道杖影。等苌弘璧觉察到有物及身,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外飞去。
朦胧中,仿佛又是一道剑光飞起。这剑光,竟然是冰色的。然后杖影一缩,他顿时跌倒在地上。
他跌倒之前,只来得及见到一片耀眼夺目的银光迎面而来,胸口顿时感到一种空前未有,无可比拟的压力和撞击,就仿佛是四面的群山,一齐向他压了下来。而他的眼前,已遮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冰色的剑光,好象要抗衡这无穷无尽的力量。
耳中突然传来霍小弟惊声的尖叫:“不──!”
苌弘璧只觉得喉中一甜,眼前金星直冒。这自空中的一跌,只摔得他头昏眼花,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刚要爬起,脚下一软,竟然跌倒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心,莫明其妙地一沉。沉重的预感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翻过那人的脸,苌弘璧的手已经在抖──这个人果然是詹日飞!
他凌乱的发丝紧贴在灰白的脸上,冷汗已经涔涔而下,他的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似是在抵抗什么。
苌弘璧急忙抓住他的手臂,要用力扶起他。霍小弟也爬了过来,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寒水姥姥的话,冷冷地,却是一字一句,那么清晰。
“没想到你重伤在身,居然还能接我这一掌。能接下我这一掌的,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已经算是不易。怪不得就连掌月掌日,都会败在你的手下。凭你的身手和才智,绝对不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只是可惜,可惜!”
 
詹日飞咬着牙,已说不出话来。喉咙里一股血腥气,直冲上头顶。
苌弘璧这时突然觉得,詹日飞的身子在他的怀里似是微微地抖。接着,一口血已经喷了出来,溅得他的胸前一片殷红。
那片殷红中──
苌弘璧眼前突然一阵晕炫,脑子里一片的模糊。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所以用力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的身子就突然僵硬。全身上下,好象是一瞬间被冰冻成了石头。
唯一还有一点活的气息, 是他的眼睛,现在却睁得大大的,里面是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那片殷红中,分明有一层淡淡的黑色!
他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一抬手就掀开他的黑色外氅。
可是就连他自己仿佛也已经知道,他的这个动作,是多么地多余。
──詹日飞背心上,那三道碧色的“一见如故”留下的斑痕,比起昨天见到的,颜色更深更刺眼,如同嵌到他的肌肤中,此时就好象三只嘲笑的眼,冰冷地看着他。
苌弘璧一交坐倒,已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脸上的惊骇,看起来竟有些恐怖。
“你身上的‘一见如故’──没──有──解?”
慢慢地,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突然象疯子一样爆发:“我不相信!”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起,已变得说不出的沙哑嘶裂。
“难道就连我的血,都解不了你身上的‘一见如故’?我绝不相信!”

詹日飞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苌弘璧那扭曲的脸。那一刻,他已明白,这孩子已得知了真相。
终于能说出话来,他勉强提着气,道:“你曾经割脉舍血,相救于我,这解得解不得毒,又有什么相干。”
他已经不敢看霍小弟的脸色──霍小弟的脸色难道会好到哪里去!他一直没有说话,是不是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苌弘璧的眼睛,却一瞬间变得好象是死人。刹那间,这天生异廪的少年的心,也似变得透明如水晶。
──“不是我的血解不了这‘一见如故’,而是我的血里,药性已失,是不是?”
他看着詹日飞,嘶声道:“你自己早就知道,是不是?!”
詹日飞终于叹了口气。他身边的霍小弟已经代替他说了出来。
“因为你已经很久没有饮那‘碧焰三生水’了。”
“你本是哑不能言,但是却渐渐地能够讲话。”
“你身上的药香,也一天比一天淡泊。”
苌弘璧好象没听见霍小弟的话,依旧盯着詹日飞,嘶哑着声音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你是怕我伤心失望,是不是?我恨你!我恨你!”
或许这孩子幼小的心中一个隐隐的期望,就是他还是个有用的人。只不过现在,这残酷的上天,就连这点他心中唯一的期望,都毫不留情地剥夺。
霍小弟却盯着詹日飞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那妖婆子的对手,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挡她那一掌?你为什么总是替别人着想,你什么时候会替自己想想?”
詹日飞勉强笑了一笑,道:“因为你的人情,好象是欠不得的。”
他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说笑。只是他才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已经晕了过去。
苌弘璧已经不再说话,他的眼睛看着他,又好象根本没有看见他。这瘦弱孤独的男孩,仿佛一时之间,变成了一个大人。

院子外的寒水姥姥,已没有了耐心。只是她的口吻,仍然很和气:“掌月,杀了这两个人,带了苌弘璧走。”
她的语气,仍然十分的平静,她的丑陋的面容,仍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不过她的话,就是寒水宫主的命令。
掌月使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是”。
寒水姥姥那布满眼白的“眼”,仿佛“看”透了她的一切:“你心软了?”
掌月看了倒在地上的二人一眼,道:“姥姥在上,掌月是想──”
寒水姥姥道:“你看上了那小子,那小子想来生得很俊,是不是?”
她的语气仍然很和蔼,可是掌月却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上:“掌月不敢。”
寒水姥姥道:“知道不敢,就很好。”
──她的声音怎么也听不出任何森严的味道,为什么掌月使已经吓得连话都不敢再说一句?
寒水姥姥和蔼的笑,却显得十分满意:“那么你还在等什么?”

恨来迟 (六)

掌月使还是没能动。因为茶坊里突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住手!”
是苌弘璧的声音。很坚决的声音。
苌弘璧就站在茶坊的门口。他的手里,握住一把精光四射的短刀。短刀的刀尖,紧紧地贴着胁下。
寒水姥姥的脸色,居然变了。
──她看不见,又怎么知道苌弘璧的出手?

苌弘璧慢慢地道:“姥姥,我求你放过他们两个。你放过他们,我就跟你回去。”
他的声音,在寒水姥姥的逼“视”下,一开始竟禁不住有些发抖。
寒水姥姥平和的语气,此时听来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若是不放呢?”
苌弘璧道:“我只要手指一动,这短刀所指向的死门,只要刺出一丝丝血,就再也补救不回来了。姥姥若是定要制他们于死地,那我就与他们同死。姥姥也就得不到苌弘璧。”
寒水姥姥道:“你在威胁姥姥?”
苌弘璧道:“我毕竟是您抚养长大,又怎敢威胁姥姥!我只是求姥姥手下留情。”
寒水姥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你自己的死门的?”
苌弘璧道:“姥姥难道忘了,三个月前,那苏大师的话?苏大师曾算我今年十五岁生日之时,一定会死。而死后能不能再生,就要看姥姥的了。”
他的满不在乎里有了一丝苦笑:“苏大师这次可算错了。他算我十五岁即死,可是却不知现在离我十五岁的生日,还相差几个月。”
寒水姥姥道:“苏易州虽然算准了你的死穴,但算错的却只怕不止这一样。至少他没有算出,被人收买而来欺骗寒水宫,会得到什么下场。”
苌弘璧却一点也不吃惊:“姥姥自然已寻到了苏大师,姥姥也多半饶过他不死了?”
寒水姥姥道:“他想死,也太容易了。他虽然现在苦苦地哀求,巴不得姥姥立刻就赐他死去,但是人若是死了,又怎知自己做错的时候,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这么四平八稳地说出这几句话来,霍小弟却突然打了个冷颤。
只听寒水姥姥又道:“难道你就是听了苏易州的话,才私自离宫?”
苌弘璧道:“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忍辱偷生,都还是活不长久的时候,为什么不临死前,看一看他一生都很少见的外面的世界呢?只不过现在我才知道,苏大师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骗我自己离开寒水宫。”
他看着寒水姥姥,一字一字地道:“他的计策虽然骗了我,至少我却已经知道,收买苏易州的,就是兴云庄。”
寒水姥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苌弘璧道:“只因我到了山下不久,就发现兴云庄的葛云飞已经在那里等着我。若不是预先知道我离开寒水宫,他又怎会在那里等我。而知道我离开寒水宫的,那时只有苏大师一人。”
“这么说,那迷心咒,也是姓苏的传给你的?”
苌弘璧慢悠悠地道:“姥姥闭关,日月风云四使护关,其余众人,人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孩子,偷袭之际,的确很顺利。”
寒水姥姥冷笑:“那么你一心想看的这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好看?”
苌弘璧却摇摇头:“这个世界里的恶人,比寒水宫的人心,要凶险恶毒得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倚倒在地的詹日飞和霍小弟,又道:“只不过这世界上的好人,也比寒水宫多了很多。姥姥既然赦了日月二使,为什么就不放过他们?”
掌月使娇笑着走上前来,吃吃地笑着道:“小兄弟,你怎么好端端地开起玩笑来?快听话,放下这刀子。”
苌弘璧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道:“你只要再走上一步,我就从这里刺进去。你的功夫再好,也快不过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只要一推,这世界上,就马上没有苌弘璧这个人了。到那个时候,姥姥怪罪下来,我可没法替你说情了。”
他的话,仿佛清晰冷静得出奇。掌月使的身子,就立刻象是钉在了地上。
寒水姥姥道:“多少年来,没有人能要挟寒水宫。就连寒水宫自己的人,也不能!”
苌弘璧笑了一笑,道:“苌弘璧现在若是死了,姥姥就要耗尽全身的功力来救。日月二使重伤初愈,更不能离开姥姥的身边,自然也无法分身去追击敌人。姥姥若是放过他二人,苌弘璧自己就至少现在还不用死,姥姥也就不用耗尽自身的功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寒水姥姥阴沉沉地道:“你死了之后,姥姥还可以再寻苌弘璧!”
苌弘璧道:“那是自然。寒水宫的苌弘璧,本就是一个名字而已,不过是一代接一代象我一样的孩子的称号罢了。凭着姥姥的本领,寒水宫百年的威名,哪里还寻不到另一个苌弘璧?只是苌弘璧知道,姥姥每隔四个月,就一定要吸饮苌弘璧的臂血,现在算来,距上次的血饮,应该有三个多月了吧?姥姥闭关多日,多半已经修得罗天大法,那就用不着每隔四个月饮血保命。若是如此,姥姥长命百岁,就是寻上个十年八载,也不算什么。只不过唐门的人,一旦得知苌弘璧已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姥姥这样的耐心,等上个十年八年。那唐门和兴云庄的纠缠,姥姥见多识广,自然比我这个小孩子,要清楚得多。”
他看了那盲眼的婆婆一眼,慢条斯理地又道:“只是纵然姥姥不说,苌弘璧自己心里明白,若是苌弘璧那么好寻,姥姥也就不用先是派寒水宫的日月二使,后来又亲自出马,不惜降尊纡贵地来到中原。”
寒水姥姥道:“你就不怕姥姥暂时放过了他们,另遣日月使前去追杀?”
苌弘璧道:“姥姥是寒水宫百年第一人,是何等的身份!苌弘璧自幼就视为神明,寒水宫上上下下百余人,个个都是追随姥姥这样的英明之主,姥姥又怎会言而无信?更何况,眼前放着日月二使在此,均曾见过姥姥的诺言。”
日月二使,不知为什么,已开始发抖。
 
霍小弟这才发现,这孩子心思之缜密,料划之周全,居然让人不寒而栗。原来这一路上,自己还是被他瞒过了!
寒水姥姥那空洞的眼睛里,居然有了一丝奇怪的神色:“我一直都小看了你!”
苌弘璧道:“姥姥过奖了。苌弘璧流落中原,中原人的诡诈心机,也就耳濡目染了一些。”
寒水姥姥道:“你可知你身上的药性已失,若要恢复成苌弘璧,就要忍受那‘脱胎换骨’大法。你为了这两个人,难道就一点也不后悔?”
苌弘璧的眼睛里,一丝恐惧一闪即逝。他淡淡地道:“苌弘璧本来就是将死之人,难道还怕什么脱胎换骨大法?若是能死得其所,终不枉了苌弘璧这三字的真正意义。”
他看了寒水姥姥一眼,又微笑着道:“救不救苌弘璧,自然全在姥姥一人。只是这里既没有寒水宫的寒潭,也没有寒水宫的罗汉床,姥姥要施行那脱胎换骨大法,就要耗尽一生的功力,不过十天半月,不能恢复武功,也不知姥姥愿不愿意,甘不甘心。”

良久的沉默后,寒水姥姥终于道:“好,姥姥答应你了!”
苌弘璧的脸上,却并没有半分的变化。
“姥姥真的想通了?姥姥要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寒水姥姥冷冷地道:“你也不用激我。寒水宫宫主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更何况,这是别人的事,又不是我寒水宫的事,姥姥为什么要管?”
轻轻挥一挥手,她手下的四个昆仑奴,已经抬着她的胡床,回到了马车上。
那日月二使,也已到了马车前。

苌弘璧转过头去,不敢看霍小弟的脸。只因不用看他也想象得出,霍小弟此时的脸色,该有多么的难看。
迟疑着,这瘦小的男孩道:“霍,霍小弟,我去了!”
霍小弟喃喃道:“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口中这么语无伦次地说着,可是他的心里,难道就真的不知道?
苌弘璧淡淡地道:“既然我的血,救不了人,总是有别的法子,可以救人。就象这天下,真正害人的,并不是毒药一样。”
霍小弟道:“可是你──”
苌弘璧的眼睛看着地下,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回寒水宫的好,这外面的世界,毕竟太复杂,我有很多不明白。”
霍小弟沉默。
这一刻的沉默,忽然好象有一生一世那么漫长。

终于,苌弘璧一咬牙,转身走向院子外停留着的那辆马车。他走得很慢,但是很坚决。
霍小弟忍不住突然叫道:“苌弘璧,你别走──!”
苌弘璧的脚步停了下来。犹豫着,他已经回过头,对着他道:“那日在旧庙里时,你曾经问过我,到底是不是苌弘璧。我也曾告诉过你,我不是。”
霍小弟的心,仿佛碎了,只因这男孩的眼睛中突然有了一种令人心碎的骄傲。
苌弘璧的目光,却已望向了远方:“你当时,并不相信。可是你不知道,我没有骗你。──我永远不会骗你的。”
他指了指寒水宫的人,道:“在这些人眼中,我不过是他们救命疗伤的工具,不过是苌弘璧而已,可是我真正的名字,不是苌弘璧!”
他望着霍小弟,一脸认真地道:“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叫艾虎。”
他看着他,笑容中已经有了一份凄凉,又道:“你以后可要记着,我的名字是艾虎。我只不过是个一心想做一个普普通通,跟别的孩子没有两样的人。”
霍小弟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眼中已笼罩上了一层雾气。
苌弘璧黯然的眼睛,突又在闪亮。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充满了豪气:“霍小弟,我走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的头,第一次高高地挺了起来,他的小小的身躯,显得是那么的高傲。

雨霖铃 第四章 遮鸪天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4, 2008

雨霖铃

第四章 遮鸪天

遮鸪天 (一)

男孩满是雀斑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显现的,是与他的表面年龄不相称的沉重。
詹日飞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只不过,他终究太年轻。他的面孔,终究掩饰不住他的眼神,而他的眼神,却掩藏不住他的心。
──他的眼睛中充满了戒备,或许是他的心也满是防备?

詹日飞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虽然细而小,但是长在这张瘦瘦的脸上,居然有些动人。他看到这男孩眼睛的时候,感觉和霍小弟当时的想法一模一样──矛盾。
此刻那双眼睛里,既充满了戒备,却又隐隐约约,好象有一线漠不关心。
只是詹日飞毕竟不是霍小弟。看到了他的眼睛,就心念一动,他原本想说的下面的话,终于没有说出来。

詹日飞的目光仍然很沉静,但是这男孩却居然打了一个寒战。只因在詹日飞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就好象突然被剥光了般,已经被他直看透到心底。任凭他怎样的挣扎,都逃不脱对方那洞悉一切的黑眸。
于是他转过头,很有兴趣似的盯着蒙蒙细雨中的黑暗。
──他的心底,莫非已经有了太多的秘密?
──他既然已经逃离寒水宫的魔掌,詹日飞现在又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他为什么还不离开?他在等谁?

詹日飞轻点自己身上的几处穴道,止住背上的流血。一面提引内息,一面考虑着,该将这男孩怎么办。
──背上中招的地方,不知为什么,似是有物嵌入,内息一涌即退,无法通顺。那寒水宫百年来的第一神器,果然有着不为人所知的诡秘莫测。自己的内息不畅,若是再遇强敌,想要保护这孩子,真不知能有几成把握。
莫名其妙地,他此刻忽然希望霍小弟赶快到来。
霍小弟对付这类事,好象总是很有办法的。

想着曹操,居然曹操就到了。
只是这个曹操的人还未到,他的清亮的声音却先传了过来。
──“我真没有想到,花家的兄弟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中用了。”
──“襄阳府的黑妖狐,这次怎么慢得象只黑蜗牛?只是如果改成‘千变万化黑蜗牛’,小邵知道了,多半是要气得半死的。”
轻轻柔柔地,穿着黄衫的“曹操”,已经站在了面前。
詹日飞抬头,不出他所料,先看到的,自然是霍小弟那两只闪闪发光,蹦蹦跳跳的兔子牙,然后是他那张曹操式兴冲冲的圆脸。
霍小弟洋洋得意,撇着小嘴的样子,就好象是刚刚偷了八只鸡的小狐狸。

他刚一进树林,一眼就看到树林中,那一坐一立的两个人。
两个他熟悉的人。
紧接着看到的,就是詹日飞的脸。他的心竟然一沉。
──詹日飞的那张脸,在暮色下,已经变得似死人般的苍白。他的脸上和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污。已经冲淡了这血污的蒙蒙细雨,仍继续浸透着他的黑色的外衣。
他的手,依然握着他的剑。剑已入鞘。
这剑鞘陈旧,“湛卢”一入,立时光华内敛,精气顿收。任谁也无法想到,在这古旧的剑鞘里,珍藏的却是一柄旷世的神兵。
──霍小弟和他相处以来,竟从未留意到他的剑。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的微笑。只是这微笑也因为见到了他,而透着疲惫。
霍小弟皱眉。
在他的微笑下,自己能感觉到那后面掩饰得很好的痛。也许正是痛得厉害,此刻看来,连他的微笑,也显得有些勉强。
霍小弟的得意洋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就如被雷击,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受伤了?”
他没有意识到的,却是来自旁边的一道有些热烈却又害羞的目光。
──男孩见到了他,目光中已经充满了温情,有了一种想握住他的手的冲动。
──他见到了他,就记起在小榔头山客栈的院子里,霍小弟在竹伞下那关切的脸,和他那温暖的手。那时候,他刚刚被冯校尉的马,撞倒在地上──如今恐怕是只能在阎王殿前趾高气扬的冯校尉的马。
哑巴男孩“啊,啊”了两声,似是在招呼。

霍小弟这才注意到他的目光。他看着这男孩的目光,也变得很柔和。
“寒水宫的药,你究竟没有喝?”
男孩摇摇头。
霍小弟这才放心。他的目光,只是在男孩的身上停留了一眼,为的是证明他完好无损,黑艳艳的大眼睛,就又转到詹日飞的身上。
──“寒水宫的人伤的你?是那妖女人,还是那死气沉沉的怪物?”
霍小弟最讨厌的就是掌月使。或者更正确地来说,他最讨厌的就是掌月使那类的女人。
詹日飞的神态依然很平常:“恐怕还没有别人。不过,只怕他们即便伤了我,他自己也不好受。”
虽然他的脸色仍然惊人的苍白,虽然他说起话来仍然有气无力,但却有一层飞扬的笑意,慢慢地在他的嘴角浮上来,衬着那无边的夜色,竟然也是一亮。
他好象是伤得很重,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出来!霍小弟脸上,已有一种奇怪的神情。他的眼睛里,也浮上一层笑意。
他居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一个连瞎子都能看得出答案的问题。
“他们伤你不重?如果不重,那你为什么还在地上坐着,还不离开?”
詹日飞的回答居然也很奇妙:“因为我能坐着的时候,就绝对不会站着。”
自寒水宫的掌日,掌月使离去之后,这是他说的第四句话。
他的第一句话和第二句话,是对那男孩说的。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胸口就好象压着铅,连咳都咳不出来。这一句话,已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的话语还是断断续续,嘶哑得不成声。
可等到他说这第四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竟然已经恢复了平常。
──他这个人,难道是铁打的?
霍小弟噘起了嘴,心里道:“明明是自己起不来了,还强撑着嘴硬!这人跟他,怎么这么不一样!”
他的大眼睛又转了转,这已经成为他“我正在思考”的标志。
──这样一双灵活如水的眼睛,长在一个男子的脸上,实在是可惜了。只不过每当他的眼睛这么转一转的时候,好象总有人又快倒霉了。
詹日飞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只希望这次倒霉的,不是他。

霍小弟的大眼睛终于转到了眼眶中间,他也终于开了口。只是詹日飞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居然会是:“你是不是从来不要人帮你忙的?看来要你开口求人,恐怕比登天还难。”
不等詹日飞回答,他已开始装模作样地搬指掐算:“我只不过帮你揭去了襄阳王府的几贴膏药,你却不仅替我对付了寒水宫的人,还救回了这孩子。你可不要忘了,我们当初约定的,是两不相欠。”
他拉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道:“我霍小弟,是从来不肯欠别人人情的。”
然后他就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等!

詹日飞忍不住叹气:“你却是不是很喜欢别人欠你的人情?”  
霍小弟的鼻子也似在闪闪发亮。他居然默认。
詹日飞接着又叹一口气:“你们玲珑山庄对于人情的算法,的确很特别。看来我这次不想再欠你的情,都不行了。”
他心里没说出来的一句话,却是,“你和他,怎么这么象?”

雨仍在细细密密地浸透着大地。空气中充满了新鲜却又潮湿的泥土气息。
霍小弟那短了半截袖子的黄衫在流云的暗色下,随着微风在飘。
他就在等!
夜色中,他就一言不发地看着詹日飞。
他的神情很坚决。
他仍在等!

远远的山谷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仿佛是在流云下压出来的。
“咚──咚──”
“咚──咚──”
──不,那不是雷声,是鼓声!
一击一椎一断肠。缓慢而沉闷的鼓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鼓声依然很遥远,却是很清晰。
──何人的鼓声?
──还是哪一路追兵的鼓声?
树林边的三个人,脸色都是一变。

詹日飞看了那男孩一眼,迟疑了一下,终于微笑着说出了霍小弟想听的那一句话。
“我能不能再请你帮个忙?”

遮鸪天 (二)

夜已深。
风雨渐止。
数里外的一间小小的寺庙中,一堆小小的篝火已燃起。
火光很暗很小。破旧的庙堂里可供燃烧的干物本就不多。
庙外的林子里,似有被夜雨惊醒的夜鸟,时不时“咕咕”地叫两声。
刚才那诡秘的鼓声,已经听不见了。

詹日飞轻轻地为那孩子盖上已经烤干了的外衣,凝视着他那熟睡的面容。
忽明忽暗的细细的火苗,映着那孩子的瘦小的面孔。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脸上也是充满了戒备和恐惧,似是在梦中也在饱受折磨。
这孩子瘦瘦小小,又身带残疾,不会武功。霍小弟几次救他,为什么他依然怀有戒备?难道他小小的年纪,就已经受尽欺凌,已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
──他们带了他出来,到底是福是祸?
霍小弟也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近来皱眉和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没出江湖时,江湖是海阔天空。出了江湖,才知道江湖是无尽的纷争。”
──最近自己惹上的麻烦,所受的委屈,真是太多。无缘无故地,先碰上兴云庄与唐门之争,现在又不得不与这有些神秘的黑衣人同宿一庙。放着玲珑山庄不能回,还折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三儿。如今连这孩子也惹上了他。
人都说福气来的时候是挡不住的。看来麻烦来的时候,也是用门闩挡都挡不住的。
 
“这孩子好可怜!小小年纪,不知为什么,被人伤了那么多刀,又因为唐门和兴云庄的秘密,就给追杀得无处藏身,人人都欲得之。”
他从这孩子的身上,先是自哀了一下自己的委屈,接着眼光望着远方,似是想起来什么。
詹日飞道:“你不是也想知道他的秘密么?”
霍小弟瞪眼,好象在和他赌气:“玲珑山庄的人,稀罕他的秘密吗?”
詹日飞笑道:“霍兄虽然不在乎,可是你莫忘了,你已经不是玲珑山庄的人了。更何况,连唐门都想知道的东西,霍兄又怎么不想知道?”
──也许,这就是江湖人的本性?人的好奇心,就是要这么吊一吊的──有些时候,有些事,你越不让他知道,他就越想知道。可是他一旦知道,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知道。
──霍小弟来自玲珑山庄,天生的就是好胜不服输的世家子弟,又怎能让兴云庄和唐门压他一头?兴云庄和唐门都知道的事,他又怎能不要知道?
霍小弟还是忍不住分辩道:“我是看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流浪在外,才拔刀相助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受了这么多的苦,你难道不觉得真是‘人各有命,造化弄人’么?”
看着他年纪轻轻,却突然流露出一副学究般的沧桑,詹日飞忽然想笑。
可是霍小弟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望着破旧的屋顶,显然已想起了什么心事。
──已经深埋在心底的心事。
他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同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他的命,可不知比赵知儿要苦多了。”
“也许我们实在应该送他到京城里去。要是赵知儿见了他,说不定多喜欢呢。”

詹日飞原是靠着火堆,听他这话,眉毛一扬:“你说的可是东京城小赵王爷府里的那个赵知儿?”
一提他,霍小弟的脸上就禁不住发出光来。
“怎么不是他!小赵的为人和脾气,东京城里尽人皆知。他的小厮,自然也是一般的古怪灵精了。我听说他有个外号叫做‘神见神怕’──你难道不知道,东京城里出了名儿的一对猢狲,连皇上都有所耳闻的,其中一个就是他!另一个我没有见过,只听说叫什么明柱儿的,是皇上身边那展护卫府里的,外号叫做‘鬼见鬼愁’。说起来,这两人真是丁三配丁四,不折不扣的一对。”
好象是想到了什么,詹日飞也不禁微笑起来。
“你见过展护卫?”
霍小弟摇头道:“只是常听小赵提起过罢了。你别看小赵嘴里不说,我知道他心里佩服他得很。江湖上人人都说,那展昭一代南侠,乃是人中龙凤,他的剑术,已是天下第一;有朝一日,我总得会会他,看看我的‘阴阳犴’,能不能收拾了他的‘巨阙’剑。”
詹日飞淡淡地一笑:“其实说起来,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的剑术,又怎能称得上是天下第一?”
霍小弟瞪眼道:“小赵佩服的人,怎么能说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小赵的眼睛,什么时候看错过人?那展护卫若是寻常人,小赵又怎会和他交情匪浅?你瞧瞧,就连他们两个的小厮,都臭味相投。”
詹日飞苦笑:“想不到你还是小赵王爷的知己。──我原说你怎么跟他一样,也喜欢让别人欠你的人情。”
霍小弟的脸居然又红了。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分辩。

詹日飞微笑道:“看来你去东京找的便是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里也含着笑意,似是已经洞穿了一切。
霍小弟的脸,已红得象一块红布,只是在暗淡的火光下,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我,我──,什么,什么原来如此的?”
詹日飞道:“原来霍兄昨天提及的‘靠山’,就是南清宫,难怪连掌管四值库的马朝贤,以及襄阳王府,霍兄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我想不明白,你既然认识南清宫的赵知儿,又怎会不认识展护卫府里的明柱儿?他们两个可是焦孟不离的。”
霍小弟的脸,终于恢复了平常。他大摇其头道:“一个赵知儿,已经让我头痛,我怎么还能再对付一个‘鬼见鬼愁’。听说他们俩做的最轰动的一件事,就是背着他们的主子,哄骗了城南积善堂的陈老抠,一天之内,给庞太师府上送去了十五副楠木棺材!”
说到这儿,霍小弟的嘴角已经不知不觉地浮上一丝微笑。
他抱着膝盖,连眼睛中也充满了笑意。
“我第一次见到赵知儿,就是他因为这件事,被小赵绑起来,用毛板儿重重地打,哭得昏天黑地的。庞太师来兴师问罪,坐在一旁,脸还是铁青。据说自从陈老抠的那不知趣的奴才,拦着他的大轿要棺材钱起,他那一天的脸色,就再也没有好看过。”
慢慢道来这难忘的往事,他的心里,已经浮上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迟疑着,那句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小赵。
“所以那次见到了赵知儿,却没见到明柱儿。不过后来听小赵说,明柱儿也给展护卫拦在了府里,三十多天不让出门。真不知庞太师到后来有没有找展护卫的麻烦。”
詹日飞微笑道:“他不先按住小赵王爷这边的大头,又怎会去寻展护卫那一头的霉气。我只怕到头来庞太师还是被赵知儿这小鬼头给唬弄了。”
霍小弟道:“这是怎么说?”
詹日飞道:“那赵知儿号称‘神见神怕’,又是小赵王爷一手调教出来的,这事十有八九是他们主仆二人做戏给庞太师看。你听他哭天喊地的,那是他眼皮下事先擦了胡椒粉,所以眼泪说来就来。”
霍小弟更觉得好笑,笑骂道:“这猢狲,连我也骗过去了。看来那展护卫也就因此欠了小赵的人情了?”
詹日飞摇摇头:“那展护卫欠他的人情,已经实在太多了。”
霍小弟不禁歪着头看着他,“看不出来你跟小赵,应该是很熟,否则你怎么会知道赵知儿的这小把戏?──我怎么从没听小赵说起过你?”
詹日飞苦笑道:“只因为我对明柱儿,比赵知儿知道得多了。这明柱儿发明的把戏,赵知儿又怎会不知。”
霍小弟好奇地探着脑袋,好象开封府的包大人在问案。他幸灾乐祸却又存有一线希望般地问:“那么你又是怎么认识明柱儿的?”
──“难道他们两个,也曾作弄了你?”
──“他们又怎能作弄得了你?”
詹日飞笑道:“他们两个倒没有作弄过我,麻烦却着实惹得不少。东京城里的小儿,把他们俩的种种事迹,都编出儿歌来唱,这骗人送棺材的事,还不算他们最有名的呢。”
霍小弟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好象听人夸奖这些事,就已让他满足。隐约听他道:“连他手下的小厮,竟然都已经这样了得。”又看看沉睡中的男孩,自言自语地道,“如果把你送到南清宫,还不被他欺负死了?”
却不知这个“他”,指的是小赵王爷,还是那“神见神怕”赵知儿。
詹日飞的嘴角似是浮上一丝微笑,又好象没留意到他的心事。他沉思着岔开话题,道:“霍兄,你想想,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来历?”

遮鸪天 (三)

破庙外的夜鸟“咕咕”地叫了几声,就又安静了。
夜鸟叫的时候,詹日飞的脸上曾经闪过一丝警觉,旋即又放松下来。
哔哔剥剥的篝火,一闪一闪地映着霍小弟沉思的脸。
瘦弱的男孩依然在梦乡中,霍小弟的心思却已经转到詹日飞的问题上来。
破天荒地,他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才开口。
詹日飞突然发现,他不做声的时候,那皱眉的样子,很象玲珑山庄的少庄主霍风。
只是霍小弟皱眉的时候虽然很多,但是要他既皱眉又不做声,却好象比登天还难。
霍小弟终于痛痛快快地承认:“我原先想知道的,的确是这孩子所知道的那秘密。”
他忍不住瞪了詹日飞一眼,一副“算是你猜到了”的模样。在他那深深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口气已经是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辩解。
──“先是兴云庄和唐门,现在又添上寒水宫,好象都对这孩子所知道的那个秘密十分感兴趣。我就不能好奇么?”
──“葛云飞已死,随他而来的兴云庄的众人,又已被唐门的人斩尽杀绝,如今那兴云庄和唐门所争之物的下落,就或许真的只有这孩子能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又道:“只是现在想起来,却好象一切都已乱成了麻。”
詹日飞思量着,缓缓地道:“其实这件事一开始就很奇巧。我想来想去,这里面好象有两条线,却是连不起来的两条线。”
霍小弟道:“你说的是哪两条线?”
詹日飞道:“第一条线,是兴云庄和唐门的这条线。这孩子既然是残废,又不会武功,他一开始怎么会与兴云庄的人混在一起?我一路上想不明白的是,兴云庄向来是有用者取之,无用者弃之,怎么会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到处行走?依霍兄所说,这孩子知道那宝物的秘密,可是兴云庄那宝物的所在,又怎会让这孩子知道?”
听他这一说,霍小弟也觉得不能释怀,歪着脑袋道:“我当初见到这孩子,就想找人送他去兴云庄。可是他一听说是去兴云庄,却怕得要死。倘若这孩子是兴云庄的仇人,或者是仇人之子,那就或许可以解释了。──兴云庄的人要么拿他回庄,要么作为人质。他一路上与这些人处久了,无意中就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詹日飞摇了摇头,低声道:“如果是仇家,那么在小榔头山上的客栈里,葛云飞临死之时,就算要杀那孩子,也是轻而易举,怎么会只是一刀刺伤了他的手臂,而不是一刀毕命?”
霍小弟道:“不错,这一点我也是奇怪。詹兄,那孩子的手臂上伤痕累累,到处是新旧不一的割伤。难不成他与兴云庄原本无关,不是兴云庄的仇人,而是他的宗族虐待于他,他就此逃出家来,路上碰上了兴云庄的人?”
他的话刚出口,随即想到詹日飞刚刚说起的关于兴云庄的话,顿时觉得自己的这番推断破绽百出。
詹日飞又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依旧苍白,此刻更显得十分疲劳:好象是感到有些冷似的,他慢慢地靠近了火堆。
“倘若是他的宗族所为,与兴云庄无关,为什么葛云飞临死前也要刺伤他?”
霍小弟眼前一亮,兴奋地道:“多半他的宗族就是兴云庄的人!否则,若非是兴云庄人所为,他又为何不愿回去?”
詹日飞道:“霍兄,你没瞧见焦朝贵进到客栈的时候,眼睛只是向这孩子瞟了一下,显然他们二人并不熟识。 兴云庄在中原声名显赫,在朝中又有马朝贤撑腰,那焦朝贵此人事无巨细,精于计算。这孩子的割伤有新有旧,显然是自小就受此磨难,他如果是兴云庄的人,焦朝贵又怎会不识?”
他一双深邃的目光向夜幕中望去,喃喃地道:“唐门的‘无佞堂’杀手居然连出三人,分明是对此物志在必得。他们明明已经夺到那包袱,却去而复返,显然是那物件不在包袱里。适才在大堂上他们已经将所有死尸都细细搜过,却是一无所获,──难道,那东西真的藏在这孩子身上?”
霍小弟皱眉道:“可是这孩子衣着单薄,藏不下什么东西的呀。”
詹日飞道:“不错!葛云飞身上的包袱,只怕是引开旁人视线的。只是他如果故意要让旁人以为那宝物是在他的包袱里,就要做得惟妙惟肖。他的这个包袱并不小,以此而论,唐门‘无佞堂’的人也应该知道,他们找的东西也不会太小。更何况,此物既然能让唐门垂涎,自然是非同小可,不论这孩子是兴云庄的仇人也罢,是萍水相逢的也罢,身为三当家的葛云飞,又怎会把宝物放在他身上。──除非──”
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霍小弟道:“除非是什么?”
詹日飞道:“除非我想错了。这其中,只怕还有第三条线!”

霍小弟已经想得头都大了。一听他说还有第三条线,连忙摆手道:“等等!你先说,这第二条线又是什么?”
詹日飞沉思着道:“这第二条线,就是寒水宫的线。”
霍小弟道:“寒水宫的,又是什么线索?”
詹日飞道:“是那寒水宫的掌月使说的一番话。”
霍小弟撇撇嘴,道:“那妖里妖气的女人说的又是什么话?”
詹日飞道:“那掌月使说的,是关于这孩子的话。她曾道:‘他是姥姥日思夜念的命根子。’她又道,‘至于这药么,他自小儿就喝惯了的。──倘若他不喝,又怎能活到现在?’”
霍小弟低着头,也开始琢磨起这几句奇怪的话来。
詹日飞淡淡地道:“我亲眼看到,他们迫这孩子喝的,的确是一碗穿肠的毒药。这孩子年纪幼小,又怎么会甘心情愿地天天喝毒药?他若是自小就喝这毒药,又怎能撑到现在而不死?”
 霍小弟皱着眉,冲口而出道:“我听说有几门旁门左道,练有毒掌,毒功,或许是为了他练功之用?”
詹日飞道:“若是如此,他至少应该有一点功夫在身,可是你看他的骨骼筋络,却是从未练过功夫的。”
詹日飞续道:“只是有一点是十分清楚的,这孩子自幼被人逼饮的毒药,寒水宫至少知道配方。所以要么这孩子和寒水宫大有牵连,甚至可能就是寒水宫中人,要么就是寒水宫对他知之甚深!”
“或许寒水宫也知道他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却无法得到这个秘密的所在,以至于连寒水姥姥这样的人物,也是朝思夜想,配此毒药,来要挟他吐露秘密的所在。”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好象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并不是太好。
──“这孩子,究竟和寒水宫是什么关系?”
──“如果这孩子的确是寒水宫的人,那么兴云庄的人再霸道,多半也不敢前去寒水宫为了这孩子而得罪寒水姥姥。”
霍小弟接道:“不错,我还听说寒水宫里,人人身手不凡,就连扫地做饭的仆从,也都个个身怀绝技。以此来看,至少这孩子也不应该是寒水宫中人。否则为什么他不会半点武功?寒水姥姥又为什么逼他自幼就饮这毒药?”
詹日飞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又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他喃喃地道:“寒水宫里的众人,的确都是受尽寒水姥姥的宠爱,得以传授武功;寒水姥姥,自然也不会以毒药逼迫她手下的随从。”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肌肉一颤,似是身上的伤痛发作,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只不过,有时候看起来不合情理的事,却是实际上最有力的解释。”
他的话突然打住。──只因“哒”的一声轻响,一个小瓷瓶已隔着火堆扔了过来,跌在他的怀里。霍小弟装得满不在乎的声音,也隔着火堆传了过来。
──“伤口又痛了?那就再服一丸玲珑蜜。”
──“你的伤口痛,为什么总是强撑着?要是小赵,他早就哼哼叽叽,在床上翻身打滚,哭天喊地了。我也没听别人因此说,他不是英雄是狗熊。”
他的声音虽然严厉,但是他的目光却很温暖,只因火堆对面的人,目光中也有一种温暖。这温暖,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他二人共同认识的人的缘故,已经开始淡淡地弥漫在火堆间,弥漫在火堆旁的两个人中间。

霍小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服下药丸,就差没拿着鞭子督在一旁了。
詹日飞忍不住笑道:“想不到玲珑山庄的人,有些时候,比女孩子还要仔细。”
这一句话出口,他就希望赶快再服一种药:后悔药。
──只因霍小弟就好象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老虎,禁不住跳了起来。他的那两颗兔子牙,也已经象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样,呲了出来。他的双手,已经叉到了腰间。他的架式,就已经准备开始吵架。
詹日飞却在这时,说了一句话。一句让老虎忽然就变成了猫的话。
──“你今天晚上怎么这么爱提小赵?”

听了这句话,霍小弟就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居然就委委屈屈地又坐回原地。只不过他虽坐下,嘴里却嘟嘟囔囔地道:“若不是看你受伤,又等着听你的道理,我才不耐烦受你的气!”

遮鸪天 (四)

松明的火把,发出一股油油的,呛人的烟气。
火把下燕子轻的脸,也好象是油光光的。
恭恭敬敬站在他身边的禁军们,将火把举高过顶,为的是让他能够清楚地看清他面前的地下。
而燕子轻做的,只不过是轻轻地蹲下身子,捻了一把地下湿润的泥土。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他手指上沾的泥土,还是黏黏的。
那是沾染上了血迹的泥土。
他转回头:“这里好象是有过争战,还有人流了血!”
“这里至少有过四个人!其中一个,自始至中,好象没有怎么移动过;他的武功,也应该是最弱!”
“看他们的足印时深时浅,他们之间的争斗,好象很激烈!”

他身后的莫道,却一直在看着落得满地的叶子。
嫩嫩的,原本是松松绿绿的落叶,浸透了连日的大雨,此刻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却似是残秋的落红。
──可是秋未至,何来满地落叶?
莫道宽大的旧道袍,在夜风中猎猎地舞,他的道髻,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在火把下,却显得更加阴沉。
燕子轻也已注意到了这散落在地上的落叶。他的眼孔,突然收缩:“难道是他?”
莫道的声音,已经象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除了他,还有谁能使出这‘千钧斩龙绞’?”
燕子轻道:“只是寒水宫二十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为何却又突然在此地出现?难道他们也是冲着咱们襄阳王府来的?那和他对阵的,又是谁?”
──浸湿的树叶,即便要一片片地用剑削下来,也是千难万难。唯有“千钧斩龙绞” 的无畴刚阳之气,才能摧鸿羽裂众生。
──又有谁,能挡得住这无畴的一击?

莫道的声音很低沉。
有好几次,燕子轻几乎以为是邵继祖在说话。
“锦师堂”中,他最畏惧的,就是邵继祖和他。每次见到这脸色阴沉的道人,他都会很恭敬,没有必要的话,他绝不会多说一句。现在在火光下看到莫道的脸色,他就明白,他目前的身份,就只能是听!
莫道说的很慢,因为他从不浪费他的每一个字。
──“和他对阵的人,使的是剑不是刀!”
──“若不是已经中了我的‘一见如故’,我几乎以为会是他!”
燕子轻小心翼翼地道:“以他现在的情形,怎肯无缘无故再树强敌;就算他招惹上寒水宫的人,又怎么还能接这一招‘千钧斩龙绞’?”
莫道好象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似是已与这夜色溶为了一体。
夜色深深。他的目光,却比这无边的夜色还要深沉。
树林中的众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等!
良久,这一身旧道袍的沉默的道人,终于慢慢地说出了两句话。两句让旁人听着莫明其妙,却又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心领神会的话。
──“不管接‘千钧斩龙绞’的是不是他,子时就快到了。”
──“我们今天的第二次机会,就是在子时。”

遮鸪天 (五)

残庙里的火光,更暗淡了。
火光下的霍小弟,好象已经忘了刚才生气的事。这只因为他也仍旧想不通,这沉睡一旁的男孩,到底有什么神秘之处。
詹日飞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他思索着道:“我们不妨先放下这第一和第二条线。我所说的这第三条线,就是这孩子本人了。”
──“他的手臂上,是谁割了这么多的伤疤?这些伤疤有新有旧,形状不一,显是不同时候,不同的人所割。又是谁,能够忍心向这样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他既然能听到旁人的说话,却不能讲话,显然不是出生时就是哑巴。他的哑症,又是怎么得的,或者是谁害的?”
──“我们从那树林边,来到这庙里的时候,你是否曾闻到他身上有什么香气,这一路上一直跟随着我们?”
霍小弟点点头。他的鼻子,向来很灵:“不错,是有一种淡淡的草药的香气。这香气在那客栈中便有了,只不过现在的气味,比昨天的还要淡。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来自这孩子身上的气息。”
──“只不过这香气又怎么了?也不能拿来当药吃!”
一句话提醒了詹日飞。他的眼中,已经有星光一闪。他那苍白的脸,一时间居然笼罩上一层光亮,让人不敢正视, 而他一向沉静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的忍耐不住。
“不错。其实这三条线,说穿了恐怕就是一条线。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多半就是连接这三条线的关键!”
霍小弟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詹日飞一字一句道:“这个人就是葛云飞!”
霍小弟奇道:“葛云飞不是已经死了吗?”
詹日飞意味深长地道:“只不过有的时候,死人也会说话的。”
霍小弟张着嘴看着他,就好象突然发现面前这个温文冷静的黑衣人,怎么突然开始说起了梦话。他的好奇心顿起:“那么这个死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话?”
詹日飞微笑道:“他临死前,的确曾经暗示了那兴云庄的秘密。”
霍小弟更是一头雾水:“他?他什么时候暗示了那秘密?我当时就在他的身边,我怎么没看到?”
詹日飞道:“葛云飞临死时的举动很奇怪。──霍兄,你可还记得他临死之前在做什么?”
霍小弟的脸在暗中微微一红,赌气似的道:“他不是要杀这孩子么?那又是什么奇怪的举动了?若不是那唐门的毒药发作得快,我又及时到了他身边,这孩子只怕早已成了他的刀下小鬼了!”
詹日飞嘴角边的笑意更深了。他问了霍小弟一个奇怪的问题,却是霍小弟一时回答不上的问题。
“他若是要伤害这孩子,在他刺伤这孩子之后,为什么不是立刻再刺第二刀,而是将他拉向自己?”
霍小弟一怔。
昨天在小榔头山中的客栈里所发生的一切,仿佛仍在眼前。
──鲜血四溅。
──那男孩瘦弱的,长满雀斑的脸上的痛苦。受了伤的痛苦。哑哑地说不出话来的痛苦。无奈的痛苦。
──自己为了不让葛云飞刺第二刀而飞纵上前。
──可是自己到底也没看到那意料之中的第二刀!
印象之中,只记得葛云飞那死死抓着男孩流血不止的手臂的,沾了泥污的粗糙的大手。
──他临死前睁得圆圆的眼睛。
──他那死死不放的手。
──他那垂在男孩手臂上的头。
难道,难道──
霍小弟不可置信地看着詹日飞:“难道你所说的那葛云飞的暗示,就是这个孩子?”
──“唐门连杀这么多人所找的宝物,其实就是这个孩子?”
──“兴云庄众人舍命护送的,也就是这个孩子?”
──“寒水宫的寒水姥姥朝思暮想的,也还是这个孩子?”

詹日飞微笑着,缓缓地站起身来。望着破庙的残窗中透过来的无边无际的夜幕,他轻轻而又坚定地道:“不错。唐门与兴云庄想要的那宝物,其实就是这孩子,只是除了葛云飞以外,他们不知道而已。寒水宫的人,却是对这一切,知道得一清二楚。”
霍小弟突然为自己和他的异想天开而感到可笑:“这孩子既弱又哑,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只不过体有点药香而已。就算你说得对,既然他是唐门与兴云庄志在必得的珍宝,那葛云飞为什么还要在临死之前刺杀他?”
──“莫非他知道兴云庄既然已经得不到他,也就不让唐门得到?”
詹日飞微笑着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地道:“只因葛云飞已经知道了这真正的秘密,就是这个孩子。他临死前刺伤这孩子,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救他自己的命!”
──“他刺伤他的手臂,就象其他曾经伤害过这孩子的人一样,是为了吸饮他的臂上鲜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因为这孩子便是那寒水宫的苌弘璧!”
──“故老相传,百年寒水宫珍有奇宝苌弘璧,临水而生香,以‘碧焰三生水’养之,向不示人。”
──“此璧之珍,在于天下之毒,无毒而不能解。只怕谁也没有料到,这苌弘璧竟然是人,而不是一块玉璧!”

[明]张岱《夜航船》记载有苌弘化血碧:“苌弘墓在偃师。弘周灵王贤臣,无罪见杀。藏其血,三年化为碧。”

遮鸪天 (六)

“嗤叻”一声,似是夜鸟惊飞,扑苏苏地直飞上天。
抬望眼,却是不知不觉间,一弯山月,自阴云间探了出来,想必是夜鸟由此而惊醒。
山峦间的阴云,锁得住这弯月,却锁不住月色的清辉。一时间,就连这山间的小庙里,也无端地多了一层白色的残辉。
斑驳的月色,映得詹日飞的脸更加苍白。只不过现在看来,他对面的霍小弟的脸色,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霍小弟的脸上,充满了惊愕,听了詹日飞的话,就好象见到了鬼。“你是说,你是说这孩子,就是寒水宫的苌弘璧?”
──寒水宫的苌弘璧无毒不能解,已经是江湖上历久不衰的神话。对这碧玉的模样,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迷一样的传说。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块玉璧的真相。
詹日飞道:“我倒是宁愿他不是。只怕我们所听到的江湖上的各类传说,实际是寒水宫的故布迷阵。”
霍小弟还是没有从惊讶中缓过来,喃喃地道:“‘临水而生香,以碧焰三生水养之’ ──”
──“那,那寒水宫的女人迫他喝的,就是‘碧焰三生水?”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果然是在淋了大雨之后的小榔头山客栈里!”
詹日飞注视着那沉睡中的男孩,微微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叹息道:“或许在寒水姥姥的眼里,他其实并不是个孩子,只不过是寒水宫养着的一件解毒的珍宝罢了。所以他虽然出身在寒水宫,却从未被当作人来看。”
霍小弟的眉头,却又很快皱了起来:“我听说那苌弘璧为寒水宫所有,已逾百年。这孩子若是苌弘璧,难道已经年过百岁?若是如此,却又为什么仍是个孩童模样?”
詹日飞道:“你不要忘了,那‘碧焰三生水’,实是穿肠腐骨的毒药。若如掌月使所说,这孩子自小就喝这药,也许他本就是天生异廪。更何况,苌弘璧虽然是寒水宫的百年珍藏,但却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即便是你们玲珑山庄,历代的长女,不也都是叫霍玲珑一个名字?”
霍小弟听他说出“霍玲珑”三字,不由得身子竟是一震。他奇怪地望着他半晌不语,终于,忍不住悠悠地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的想知道,你究竟是人是鬼。你对我们玲珑山庄的事情,倒是知道得很多!”
詹日飞微笑道:“也许不是我知道得多,而是你们玲珑山庄实在是太有名了。”
──江湖上尽人皆知,玲珑山庄之所以有今天,有一半是因为了霍玲珑。每一代霍家的长女出嫁,都是轰动江湖的大事,而每逢霍家的长女待字闺阁,提亲的人就已经踏破了玲珑山庄的门槛。
霍小弟的眼睛里,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痛苦,是不是玲珑山庄的一切,就象它的主人一样,已经垂垂老矣?
詹日飞眉头间一怔,却没有问下去。
而霍小弟仿佛对他的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或许隐隐中,他也知道,这是詹日飞所能给他的最好的回答。更何况,在他的心里,对这个叫做苌弘璧的孩子,已有了太多的疑问。
“既然葛云飞已经知道这孩子的秘密,身为兴云庄的大庄主的焦朝贵难道也不知道他就是苌弘璧?”
詹日飞沉思着道:“或许那焦朝贵虽然得知苌弘璧就在葛云飞的手中,也收到了他的传书,前来接应,但是葛云飞已经来不及告诉他这苌弘璧的秘密。”
“或许唐门的人,那时候已经得知了葛云飞持有苌弘璧,立刻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不允许他再写新的传书了。”
“这也许就解释了为什么焦朝贵如此托大,只带了穆修权,就来到了小榔头山的客栈接应。只不过他们没有料到争夺苌弘璧的人会来得如此之快,半路上居然又杀出来你这个程咬金。”
霍小弟也学着他的样子沉吟着,反问道:“争夺苌弘璧的所有人中,只有唐门的目的是与众不同。他们要夺这苌弘璧,只是要毁了他!这孩子在寒水宫,至少应该是见多识广,得知兴云庄与唐门之争,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一听我提出要送他去兴云庄,却是怕得要死?”
詹日飞道:“只怕他已经知道,无论是兴云庄,还是唐门,都必定是厉害的角色。唐门的人要毁了他,兴云庄的人就会让他好过?以他的情形,他虽然宁愿落在兴云庄的手里,也不要落到唐门的手中,但是无论落入哪一方的手里,他的秘密,迟早都会被发觉,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挺而走险。所以他才唆使你那‘三儿’的狗,趁着唐门‘无佞堂’的杀手与兴云庄激斗之机,下手伤人。”
霍小弟只觉得如雷轰顶,颤声道:“你说什么?”
詹日飞知道他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话,接着道:“你若能仔细想想,当时唐门‘无佞堂’的人,与那焦朝贵,穆修权一战,若不是你的三儿突入战团,兴云庄的人,只怕难以取胜。”
霍小弟一经他点醒,心思电转:“当时我的三儿身边,的确就只有他一个。我那三儿极通人性,我既然已经叱住了它,若不是被旁人鼓动,它是绝对不会违抗我的号令,擅自行事的。”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已经睁得大大的。他的嘴里,仍然是一万个不相信:“你说谎!我的三儿随我已久,怎会听他的摆布!”
只是他自己,对于这句话,又会相信多少?
詹日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目光:“倘若你的三儿不会听别人的摆布,又为什么会一开始就对他毫无敌意,总是围着他转?依着三儿的性子,你不觉得你那狗从一开始,就莫明其妙地对他亲热得过头了么?”
他那深邃的目光,已经望着破门而入的月色,似是与月色溶为了一体。
“我也但愿这些推测,全是错的。只是看这情形,你的三儿,仿佛是被施了迷心术。故老相传,这迷心术须童男之身修练,到了一定程度,就要以内功相济。这孩子不会武功,即便是真的学了这迷心术,也是无法大成,但是要对付你那伶俐的狗,恐怕还是绰绰有余。”
──“我唯一不懂的,就是他如若是生长在寒水宫,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迷心术?”
──“难道这就是他离开寒水宫的原因?”
他望着那男孩睡梦中犹自紧张戒备的小脸,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怕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你才能知道。”
霍小弟的头,却终于垂了下去:“难怪三儿好端端的,会扑上去咬人,原来,原来,竟是他──”
他的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睛中已经有了一份坚决:“我没想到,他会害了三儿。若然真的是他,我决不会放过!”
詹日飞轻叹一口气,道:“霍兄,至今为止,我们还只是猜测,并不能下定论。我们所有的一切,只是最有可能的答案,却不能以此而论他人之罪。”
霍小弟咬牙道:“若是我们的猜测是对的呢?”
詹日飞道:“那时候,若是换了你是他,你会不会也这么做?”
霍小弟一怔。
詹日飞的话,一句句,虽然压得很低,说得很慢,在他的耳朵里听来,却已经是黄钟大吕般,一击一击地震撼在他的心头。
──“倘若我们猜测的对,他确是自幼就生长在寒水宫,那么又有谁来教给他是非善恶?他耳濡目染的,又都会是什么?”
──“倘若你换做他,每活的一日,都知道自己得以活命的代价,就是无穷无尽,任人宰割的伤痛,和日日被迫吞饮毒药的痛苦;你周围的每一个人看着你,并不是把你当人,而且当作一件物事,你又会信任谁?”
──“倘若我们猜测的对,他的确是苌弘璧,那么他孤身一人,流落到江湖上,为什么就一定要相信你对他并无恶意?他又怎么会知道,你去救他,不是因为他就是苌弘璧?”
──“就算比他的年纪再小,也该明白,他自己的秘密一旦被人发现,必定引起人人的垂涎。他身无武功,在江湖上又是人人皆欲得之,为了保命,他又是什么手段不能使出来?”
──“难道就为了一条狗,你就想要一个人的性命不成?他的性命,就真的比狗还低贱?”
霍小弟生平第一次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出身在养尊处优的天下第一庄,颐指气使惯了,他又何曾想到过,人的生命,也会如弱羽之轻,如蔽履之贱?
良久,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并不怪他。”
詹日飞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他也轻叹了一声,道:“我没有看错,霍兄果然是坦荡胸襟。玲珑山庄得以称雄江湖,实是有知仁大义,过人之──”一个“处”字还没有说完,突然一口气提不起来,咳了出来!

火堆劈啪地轻响着。淡淡的火苗跳动中,霍小弟这才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詹日飞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
这一咳之下,才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嘴唇,在惨白斑驳的月色下,似是已经变成青紫。他脸上的肌肉,也隐隐地在颤动。一层密密的汗珠,已自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霍小弟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连用两粒玲珑蜜,怎么你的伤口还在痛?”
──詹日飞虽然没有让他看到他背上的伤口,霍小弟却知道他玲珑山庄的玲珑蜜,是天下闻名,可遇而不可求的医伤灵药。如今他随随便便拿来,让詹日飞连服两丸,居然还是不能持久,难道那寒水宫的“长相思”上,有什么妖法,竟连玲珑蜜都抵挡不住?
詹日飞勉强一笑,才要说话,体内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竟连话也说不出来,身子一软,已经倒在地上。
霍小弟这才意识到,他自与那寒水宫的两人交手之后,就一直是以内力源源不绝地强撑,这时却是伤口发作起来,再也支撑不住。他不禁一声惊呼,跃起身来,奔到他的身边。
詹日飞长吸一口气,终于缓过来。见到霍小弟一脸关心的神色,他的脸上居然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你别担心,死是死不了,只不过还是要你再帮一个忙了。”
霍小弟和他相处时日不长,却知道他虽外表温文尔雅,实则个性坚忍。在这关键时刻,他哪还顾得上打趣什么人情不人情,着急说道:“你说是该怎么帮?”
詹日飞的眼睛,已经痛得睁不开来,他的话已经变得含糊不清。霍小弟要伏近他的唇边,才能勉强听得清楚:“墨火克寒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劳动你的‘阴阳犴’了。”
霍小弟道:“我的‘阴阳犴’?”
詹日飞道:“不错,这话说来话长。我的背上,曾被那‘长相思’刺入一截──”

遮鸪天 (七)

山边那弯惨白的月亮,迅速地穿越在阴云中。而雨后的夜,正慢慢地走向成熟,走向子夜。
子夜是人的血脉最弱的时候,是阴气最胜的时候,也因此是传说中里巡夜的精灵最旺盛的时候。

一阵夜风从半掩的庙门缝隙里吹来,霍小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的手,在微微地抖。因为紧紧地握着“阴阳犴”的缘故,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凸起。
他那“阴阳犴”黑色的剑身,仿佛就是这夜色中的精灵。不知是不是在他的内力的催动下,居然象恶魔一样,发出“嘶嘶”的轻鸣。
詹日飞强行吸一口气,使得内息流转。尽管伤痛和疲惫,已经象山一样,要把他压垮,他的神态,却依然很安祥。就好象霍小弟要割开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沉吟中,身后的霍小弟道:“你就不怕我借机在你背后捅一剑?”
詹日飞道:“霍兄想试试?”
霍小弟居然并不否认。
詹日飞微笑──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就不怕,我欠下你的人情,再也没有人还了?”
霍小弟“扑嗤”一声,也笑了出来:“你若不说,我就忘怀了?你放心,好容易让你这从不愿意欠人情的人,欠上了我的人情,我怎能就这么轻轻易易地让你死!”
说着,他的右手,已经提起了他的“阴阳犴”。
无声无息地,“阴阳犴”划开了詹日飞背上的衣服,随即割开了他背上的那伤口。
伤口不深,但是血却突然流得很慢。这黑色的短剑上,难道附着着奇异的魔力?
利刃入体,就因是血流得很慢,那黑色短剑所带来的痛,该是常人无法忍受,詹日飞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霍小弟按住了他的伤口周边,用“阴阳犴”拨开血口,却怎么也看不见那伤口里有什么异物。
只不过他的手,很快就染上了他的血。他这流出来的血,竟然仿佛是冷的。
霍小弟的眼孔,突然收缩;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而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浓重起来。
詹日飞觉得那按在他肩膀的手,似是微微地在颤抖。接着,一滴热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颈中。
睁开眼睛,回过头,霍小弟黑艳艳的大眼睛,和白亮亮的兔子牙,几乎已经碰到了他的脸上。
他有些奇怪般地看着他。伤痛和疲惫,已经不能让他马上清醒地反应。迷迷糊糊中,好象看到那双大眼睛里,有一层水气笼罩着。
“你们玲珑山庄的人,居然会这么爱哭?”
霍小弟咬着牙,一声不发。看来对于詹日飞的问题,他已经不愿意回答。

“阴阳犴”在他的手中,不知为什么,竟然开始有些发热,象是追寻着什么,要挣脱他的掌握。
“咛”的一声极其细小的声音,他这旷世的奇兵,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很快地,他就看见了,一段很小的银色的东西,好象是突然冒出来似的,原本是钉在那伤口的血肉中,一瞬间,就附在他的“阴阳犴”上。
黑色的剑刃上,也因此仿佛突然长出了一只眼睛──银色的眼睛!恍惚中,这眼睛竟然似是冲他眨了一眨。

银色的小段东西已经取出,放在地上,犹自发出一种邪恶的光芒。
霍小弟觉得手中的“阴阳犴”又是一颤。那银色的东西,似有一种邪恶的引力,在招唤他手中这玄色的神兵。
“这是什么东西?”

詹日飞的脸色已经好多了。他的目光也安祥起来。
“你看到的就是寒水宫百年以来第一神兵的一截。它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做‘长相思’。”
霍小弟左看右看,道:“我可没看出它有什么奇处。”
詹日飞道:“这‘长相思’奇处,在于是以天蚕丝炼以寒水宫下的玄铁所制,舞动起来,有影无形,倘若以寒水宫的‘绕指柔’催动,可以占尽先手,令敌人防不胜防。”
霍小弟道:“既然是混以玄铁所制,为什么没有半点玄色?”
詹日飞道:“这玄铁非同一般,乃是产在寒水宫的寒潭之下的奇石中所出。在水中看来,实是呈黑色。但是只要一旦离开那汪寒潭,就立即变得无色。”
他接着道:“它的本色,就是透明的,若不是霍兄的‘阴阳犴’,是以阴阳火炼成,‘长相思’就不会触之即变,你也就不能看见。”
霍小弟慢慢地道:“如此说来,这‘长相思’的确是一神兵,也一定要寒水宫里的厉害角色,才能驱使。”
詹日飞道:“不错,这本就是寒水姥姥座下四使中的掌月使的成名兵器。”
霍小弟托着腮,望着满地的月光,分明在想什么。在月色和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一直有许多事,我虽然想不明白,但是你不要以为我猜不出来。”
──“我一定要问你,你为什么替我挡住寒水宫的人?”
──“你替我挡的那两个人,究竟是寒水宫的什么人?”
──“我们约定互不相欠,你却调我去对付花家的兄弟。这是不是因为,那时你心里已经知道,我对付不了寒水宫的那两个人?”
──“你自己,本就是捏得住花家的人的,是不是?”

詹日飞好象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淡淡地笑着道:“也许我已经料到,日后请你帮忙的时候,会是很多。”
霍小弟道:“这个理由,好象不是很好。”
詹日飞居然承认:“不错,的确不是很好。”
霍小弟道:“幸好我刚才替你取出刺入你背上的这截‘长相思’,我是不是就不再欠你什么了?”
詹日飞道:“霍兄的意思是──?”
霍小弟却截住了他道:“我的意思是,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说着伸出手来,似是欲为他止血,掩住他背上裂开的衣裳。
只是这伸出去的手,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指!       
詹日飞突然觉得脊背上一麻,一道细微如丝,却又无声无息的劲道,迅雷闪电般,直透全身,他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倒在了地上!
──是谁暗算了他?
──他又为什么要暗算他?
詹日飞的人倒在地上时,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这答案,就象秃子头上的虱子,他就算看不到,用脚来想,也想得到。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两句诗,写的分别就是玲珑山庄两门无上的武学,自内而外的“小楼一夜听花语”,和由外及内的“惊鸿一瞥”。
──即便就算他猜不出这指力是来自“小楼一夜听花语”的内功,也该看到,除了霍小弟脚上的那双精致的鹿皮靴子,他的眼前,还出现了另一件东西。
──霍小弟的“阴阳犴”,已经指到他的咽喉!

“阴阳犴”微微地发出一声叹气似的轻唱。黑色的剑身,在火光下,好象黑色的魔鬼在狞笑。而那魔鬼的气息,已经割得他的喉咙微痛。
霍小弟的声音高高在上地传了过来。他仿佛在叹气。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我看到了你的脊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转为严厉,他的手却莫明其妙地开始微微颤抖。
──“你到底是谁?”
──“你的目的,是不是也是‘苌弘璧’?!”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已经提得很高。詹日飞微闭起双眼,他的脸色,却依然很平静。只是疲劳和伤痛, 已经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不说话?”

正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好象是小孩刚刚学话的样子,断断续续地,从火堆旁传了过来:“你──,你──!”
詹日飞虽为霍小弟所制,却一直是镇定自若,即使是霍小弟的“阴阳犴”随时可以割破他的喉咙,他也没有变过一丝神色。只是才听到这嘶哑微弱的声音,他的眼里,不由得灵光一闪;他的脸色,却终于忍不住变了。

遮鸪天 (八)

霍小弟也听到了这干涩诡秘的声音。只不过这声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到了出声之处,他的剑,已经由右手换到了左手,头也不回地指到了出声之人。
出声之人在他快似鬼魅的身法和森森剑气的逼迫下,竟然“啊”的一声惊叫,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霍小弟一怔。自己的身后,究竟是谁?是谁能有如此武功,能欺近他的身畔而令他不觉?若是武功出色,又怎会瘫倒在地?
直到他看到詹日飞的嘴角涌上一丝笑意,这才意识到这身后的声音,轻浮涣散,中气不足。
于是他的头,终于转过来。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又一下子就呆住。
──本来就算他身后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却好象真的是见了鬼。他的眼睛本就大,这时候更是睁得圆溜溜的,几乎就要瞪出他的眼眶。那两颗兔子牙,更是毫不客气地呲了出来。
──瘫倒在地的,居然竟是那瘦弱的男孩!
男孩显然已经从睡梦中惊醒。他的目光,也是惊讶的。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这目光中的惊讶,是因为霍小弟那双故意显得恶狠狠的眼睛,还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正在这时,地上的火苗一跳,男孩不禁眨了眨眼睛。转瞬间,却见霍小弟的人分明就坐在詹日飞的身边,就连坐着的姿势,都好象是从没有移动过。而他的剑,已交右手,依然指着詹日飞的咽喉!
男孩倒抽了一口冷气。
──自己难道见鬼了?
──这少年的武功身法,竟然真的当得了这“惊鸿一瞥”四个字!

唯一的区别,是霍小弟的剑虽然指着詹日飞,他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男孩的身上,那目光里,分明也是一头的雾水。
──“原来是你?你居然会说话?你以前是在装哑?”
男孩不知是对自己的声音也惊呆了,还是被他那明晃晃的剑吓住了,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不,我不──是──”
他的声音依然嘶哑干涩,僵硬哽咽,语句艰难,但是这第二句,却比第一次稍微流畅。
霍小弟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这男孩每说一句话,都似是使尽了吃奶的力气,话说出来,却仍然是磕磕巴巴,就连刚刚学话的婴儿,只怕也比他轻松百倍。尽管如此,若不是他曾经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就在白天,这身份神秘的孩子,还曾经是个哑巴。
──只不过,这还不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他此刻最想知道的,就是那个被詹日飞揭开,却仍然让人难以置信的迷题。
──“寒水宫的苌弘璧,究竟是不是你?”

“苌弘璧”三字一出,男孩就好象被人抽了一鞭子,嘴张了张,却不说话。只不过他脸上的肌肉,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得厉害,几乎让人以为,他脸上的雀斑,都要抖落下来。
霍小弟的眼睛转了转,居然很耐心地等。
许久,男孩慢慢地摇了摇头。很慢,但却是很坚决。
“我──不叫──苌──弘璧。”
他的声音里有坚决,却也充满了痛苦。
霍小弟轻轻地道:“其实你即便不说,你的脸色已经说了。你若是不愿意承认,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这男孩苌弘璧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一丝惊讶。
霍小弟道:“只是你无论说不说,你的秘密,迟早是要被人知道的。”他的脸,终于转向了詹日飞──被他制住穴道的詹日飞。
这句话,是不是也是对着詹日飞说的?

詹日飞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看他的脸色,好象是在沉思着什么。霍小弟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股火气就忍不住撞上了喉咙。
他盯着詹日飞,又一次重复道:“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能够永远隐瞒的秘密!”
他的心突然如水晶般透明。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若不是你让我替你取出这半截‘长相思’,我大概还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你的秘密!你现在就想让我不疑你另有所图,都不可能了。”
詹日飞终于抬起头来。
“霍兄难道以为,我也想染指苌弘璧?”
霍小弟沉声道:“你就是装得再象,也会露出种种蛛丝马迹,──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兴云庄的葛云飞带着苌弘璧到小榔头山客栈的时候,你不是也在那里?”
──“我正要出手从寒水宫手下解救这孩子的时候,又是谁提出与我交换,让我去对付花家的兄弟的?”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詹日飞,道:“是不是你也没料到,寒水宫的人如此得了,连累得你受了伤?否则,被你抢在我前一步,这孩子就顺理成章地会落入你的手中。我真是看错了你!”
他的声音一时间冷得发紧,身边的苌弘璧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詹日飞道:“难道霍兄忘了,我也是刚刚知道,苌弘璧就是这孩子的?”
霍小弟又是一声冷笑。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说不出的失望:“你虽到现在才知道苌弘璧就是这孩子,却并不能说明你原本就不知道苌弘璧是兴云庄和唐门争夺的对象!至于你意图染指苌弘璧,是因为你身上中的这‘一见如故’,是不是?”
他说到“一见如故”四个字,有着说不出的艰难,就好象这几个字,是一个一个地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詹日飞道:“想不到霍兄也知道这修罗教的‘一见如故’。”
霍小弟道:“闻名天下的毒药,我见过的,还不少。”
詹日飞道:“你既然知道这修罗教毒药的厉害,当知中之即死──”
霍小弟截着他道:“世人都知修罗教的‘一见如故’中之即死,却不知道中毒之际,若是以内息逆转‘铁连环’锁封住方向相反的穴道,就能支撑十数日。”
──“我适才割开你的衣衫之时,见到你的背心之上,已有三道碧色的斑痕,向四处延散,分明是以铁连环逼抗此毒至此所留。除了‘一见如故’,世上再没有别的毒药,能留下如此形状的斑痕!”
──“看你这斑痕的形状,由此推想,你应该是在五天前遭遇到了修罗教的人!而那‘一见如故’的部位,应该是前心!”
詹日飞终于叹道:“没想到,你对修罗教秘不相传的药方,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居然已经不再问下去了。
霍小弟却悠悠地道:“你错了。对‘一见如故’有研究的不是我,而是唐天浩。他为了看清这‘一见如故’的来历,曾经一连九天不歇,剥验过四十一具尸体。”
他的话,詹日飞好象没有感到意外。
──唐门的人,又怎么能容忍别门教派,拥有胜过唐门的毒药。
──身为唐门的希望,唐天浩虽然骄傲,却懂得自己的责任。
 
霍小弟又道:“不过你莫忘了,我认得唐门的小唐。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认得这闻名天下的毒药。”
他的话,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剩余的话,他毕竟没有说出口。
──他之所以认得这毒药所遗留的痕迹,是因为他曾亲眼见过那一次唐天浩验查唐门所有收集到的尸体,听到过唐天浩如数家珍般细细地讲述他的每一个发现。  
他一时间已经忘记了,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唐门长门的第一人。可是他的心里, 却清清楚楚记得那晚和小唐的一醉。
也就是在那次两个人都喝得很醉的时候,他听唐天浩论起各个门派的毒药。这眼高于顶的唐门贵介,对于除了本门外的任何毒药,都是不屑一顾,却对修罗教的“一见如故”赞不绝口。
喝得醉熏熏的唐天浩,用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轻轻敲打着长桌,醉眼朦胧中,仍在对他的发现品头论足。
直到现在,唐天浩的话,依然在他的耳边回响。
──“铁连环只能锁住毒气的散发,但是每次以内息逆运铁连环,都会使毒性更深一层。以后每每于毒发之时,尤其是午时子夜,血脉阴阳极至之际,越发痛不可忍。所以运转铁连环,无异于饮鸩止渴,只是欲止而不能!这毒药名叫一见如故,多半就取的是朝夕相伴,一中此毒,就再也摆脱不了之意。”

霍小弟的心,已经骤然抽紧,不知道是因为唐天浩那言犹在耳的话,还是紧张于这毒药的狠毒。
耳中却听詹日飞道:“就算是我中的是‘一见如故’,也与霍兄无关。”
霍小弟道:“不错!这是与我无关,但却是和苌弘璧有关!就算是修罗教寻上了你, 那毕竟是江湖黑道的一脉,还也就罢了。可是你这左胁下的‘大慈悲掌’又怎么说?! 上清寺的无上绝学,该不会是自己跑到你身上来的吧!”
詹日飞又是一怔。
霍小弟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修罗教的死对头之一,就是上清寺。就连小小的孩童,也知道他们的名字虽然古怪,却也算是领袖武林的一脉名门正派。”
他又道:“上清寺的寺规森严,他们的‘大慈悲掌’从不外传,两百多年来更是连俗家弟子也没有收过。上清寺是有名的方外侠派,多少年来,除奸惩恶,不知有多少恶徒,死在他们手下。”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詹日飞,道:“上清寺名声在外,是因为他们公正持重,从不滥杀无辜。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接获武林中流传的‘侠义牌’之后,而侠义牌所通辑的,哪一个不是十恶不赦的败类?”
他的嘴唇已经在颤抖:“你若不是惹下了‘侠义牌’, 又怎么会中了上清寺的绝学‘大慈悲掌’?”
詹日飞轻叹一口气,道:“你又是怎么看得出,我左胁之下,中的就一定是那‘大慈悲掌’?”
霍小弟已经是在冷笑:“倘若是别人,多半就被你瞒过了,可是你却骗不了我!大慈悲掌虽然名曰慈悲,但是力道之狠毒,能碎人心肺于无形,正是犯了佛家的大忌。它的名字叫做‘大慈悲掌’,就是提醒使用之人,要时时刻刻,心怀慈悲一念,万不可轻易伤人。上清寺多年来,只遵守侠义牌的号令,正是唯恐于是非难辨之际,误伤了好人。这等霸道的掌力,一旦中了,便令人全身血脉沸腾,即使不死,人的身上,也会被炎炽激黥出点点的暗红斑点。你背上的红斑,越是靠近左胁一侧,越是黑重,那不是左胁下曾中了‘大慈悲掌’又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大声道:“这正邪两派,一向是水火不容,如今都伤到了你,莫非你满口的仁义道德,原来是个受黑白两道追杀的恶魔!我真是看错了你!”
一刹那,自幼就曾聆听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这世界上,有笑面的菩萨,也有笑面的老虎。”伴随着的,还有那一声熟悉的叹息。
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眼眶之间,已经红了。握着‘阴阳犴’的手上,已经凸出了青筋。
他的眼睛里,是一丝怨恨,失望和痛苦:“你骗得我好苦。想不到,归根结底,你也是个要抢夺苌弘璧的人。我难道说错了你了么?!”
詹日飞的眼中,突地精光一亮,这一亮,似是微有怒色的亮,但是光芒一闪即过,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玲珑山庄的人,果真是才学渊博,令人佩服!听你这一说,我即使不是,都好象是很难。”
他斜睨了霍小弟一眼,道:“你若是认定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深深的眼睛里,是见不到底的平静,平静得不起波浪,那一双黑如暗夜的眸子里反射的,却是霍小弟涨得通红的脸,和站在他身后那男孩的眼睛。
──此刻,那苌弘璧细小的眼睛里,显现得竟是无比的兴奋。

霍小弟的手却在颤抖,连他的身子也禁不住微微发抖。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青筋,也在不住地跳动。
慢慢地,他的短剑,终于缓缓地扬起。他举起这短剑的时候,就好象这柄剑有千斤重。他手中的“阴阳犴”竟然发出“嘶嘶”的响声,好象一条黑色的毒蛇,转瞬间就能盘身而上,向它的目标,施以死亡之吻。
──这“阴阳犴”上,似是附着着一股魔力,在它的毒吻之下,竟可以隐隐闻到一股腥臭,伴随着那“嘶嘶”的响声,传了过来。
黑色的剑身,映射出詹日飞的脸。詹日飞的脸色,居然依旧很平静。

半晌,霍小弟一咬牙,突然足尖一踢,解开了詹日飞的被封的穴道。
这一招大出那苌弘璧的意料。他的疑问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霍小弟。
可是霍小弟毕竟没有看着他。
只听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拔你的剑!”

苌弘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詹日飞也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什么?”
霍小弟的目光,依然是气愤与痛苦,他的牙,依然咬得紧紧地。他的话,就好象是从牙缝儿里蹦出来的:“我乘你不备,制住了你,你一定心中不服。”
说着一抬足,踢过地上詹日飞的长剑,续道:“我们玲珑山庄的名声,不能在我的手里毁了。有种的,就拔你的剑!”
詹日飞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股暖意,他终究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莫非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只可惜,詹某的剑,不是对付朋友的。”
霍小弟厉声道:“谁跟你这魔头是朋友!你还不拔剑?!──玲珑山庄的人,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詹日飞看了霍小弟一眼,又道:“你若是认定我就是魔头,也就不用讲江湖的规矩。实不相瞒,到了现在,我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小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你以为告诉我这个,我就会心软,而你就可以找到不与我动手的借口?”
詹日飞却没有回答他的话,看了一眼窗外,他的脸色,一瞬间竟然变得灰白,他嘴唇蠕动,分明是想说什么,却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霍小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弯山月正当头。月色惨白,“阴阳犴”上也斜斜地映出那弯山月的倒影,此刻竟然“嗤”的一声,在他的手中一跳。
──子夜,终于来临了。
霍小弟的脸色,也变得和那月色一样的惨白。
──“原来已经到了子夜。”
──“原来你的‘一见如故’,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詹日飞还是说不出话来。他的面容,因为痛苦而抽搐扭动,他的嘴唇,都已经咬出血来。这体内气血翻腾,浑身如被千万刀割的痛苦,在霍小弟看来,就好象是一场噩梦。一场他十分熟悉的噩梦!一时间,与唐天浩的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得就如同就在身边。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他的袖子一动,低头望去,却是苌弘璧不由自主地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脸色也变得象是死人。
霍小弟安慰他道:“你别担心,有我在,他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话,让苌弘璧安静下来,可是他手里的剑,却变得更加的犹豫,一会儿提起,一会儿放下,说什么也刺不下去。
詹日飞虽然被“一见如故”的药性折磨,可是他看着霍小弟的那双眼睛,却没有半分的变化。这双眼,依然似是可以洞察一切──苌弘璧真恨不得剜出这双眼睛来!
霍小弟的脑袋,已经变得好大:“你以为你的‘一见如故’发作了,我就不敢杀你么?”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想到詹日飞在骗他,他就说不出地伤心?他认识詹日飞不过是两天的事。萍水相逢,如同倾盖之于陌路,逝水之于一纵,是江湖上再平常没有的了。
詹日飞的嘴角,却微微地牵了一牵。虽然他很虚弱,虽然那“一见如故”对于他的伤害,已经令他痛彻心肺,但是他的嘴角,还是牵起一线。
──霍小弟没有看错,那居然是一丝微笑,一丝骄傲的微笑。

“嗤”的一声,泥土飞溅,“阴阳犴”已经直直地插到他面前的土地上!
只听见霍小弟的声音道:“我玲珑山庄,从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我下次再碰到你,就绝不会手下留情。你多行不义必自毙,所以莫让我再碰到你,你也别再打这孩子的主意!”
话音落地,他的短剑已入怀。他携着苌弘璧的手,大踏步地走出了庙门。
──只是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是不是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改变了主意?
山风阵阵,夹杂着无穷无尽的雨意,间或闻听夜鸟的低鸣,宛如一曲乱得没了章节的悲歌,搅得人心已乱。霍小弟的身影,就消失在夜幕里。

遮鸪天  (九)

巨大的庄园,漆黑而沉默。深邃的庙堂,一重又一重。
疏散的灯火,星星点点,散布在树林间。风中依然充满了浓厚的雨意,和淡淡的花香。一重又一重的竹帘深垂,将百丈红尘,全都隔绝在帘外,却将满山遍野的雨意,深深地藏在了庙堂之中。
花子风在这凄凉的月色中,又一次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因夜风下的那种心热的跳动,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他的脚步放得很慢,为的是让隐藏在四周的神秘的高手们,认得出他的脚步,也认得出他来。尽管他对这里,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身为花风子一家的长兄,他和同在锦师堂共事的燕子轻不同。他的小心翼翼,来源于对他的主人的敬仰,而不是畏惧。

一条长廊,直通到庄院的最后。远处更鼓传来,已三更。
花子风的脚步频率没有变。干燥硬朗得象核桃的脸,干干净净的,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手,都表明他是个很有效率的人。
灯,突然在一间沉重的大厅里,亮了起来,仿佛早已经料到他的到来。
花子风来到大厅前,恭敬地垂手停下。
厅前依旧是层层的竹帘,仅容刺眼的灯光,稀稀疏疏地透了过来,却锁住了大厅内的一切秘密。
“邵都统有密函到来。”
竹帘卷起,一个垂髫童子,出来接过传书。一阵淡淡的檀香,便随着卷起的竹帘,飘散出来。
清烟缭绕之中,一只嶙峋枯瘦的手,将传书自那童子手中接了过来。看过传书的脸上,仍然没有半点表情。
或许,任何试图琢磨他表情的努力,都是枉费心机。

殿堂黑暗,那一枝残烛上,跳动的是暗淡的光亮。是不是因为殿堂的主人,喜欢黑暗,喜欢在黑暗中,观察他的对手?
一个阴沉的声音,来自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人,打破了殿堂的沉静和黑暗。
揣摩着,侍立在一旁的人小心地道:“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到时候若是还追不回那件东西,流落到了京城,只怕就是杀尽了襄阳所有的人,都无法挽回。”
──“不知到了现在,邵都统是不是已经寻到那人的一些踪迹?”
而那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透露出一丝不快:“邵继祖调动了王府的禁军,和锦师堂的半数人马,到现在居然还是一无所获。”
垂手站在一旁的人小心翼翼地道:“王爷,那邵都统的对手,毕竟声名在外,身份尊贵。更何况,学生已料定他此番出走,为了掩饰踪迹,必定隐姓埋名,抄捷径直取京城。即使是学生图以他的画图,却因为兹事体大,襄阳王府又不能明白张扬,未免束缚了我们的手脚。邵都统此行不顺,也应该在意料之中。”
座中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寒光。阴侧侧的声音骤起:“他拖的时候越长,走脱的机会就越大,这怎么能不让本王着急!”
沉吟着,垂手站在一旁的人道:“学生以为,王爷即使不悦,也不要对邵都统有所责怪。邵都统身受王爷大恩,又是难得的人才,对此事必定会全力以赴。此外,王爷应该知道,他还是王爷获取霍家‘玲珑眼’的关键,总不要让他心存忌怨。”
庙堂中坐着的人冷笑道:“若不是本王讨到了赐婚的圣旨,那玲珑山庄霍家的长女,岂能这么容易就许配给了他?邵继祖眼下对本王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会心怀忌怨?”
身边的人道:“王爷等那玲珑山庄的霍家长女之嫁,已经很久了,可是邵都统对那霍家小姐,却好象是一往情深,他这人心思灵动,若是被他猜到王爷的心思,恐怕──”
庙堂中的那人慢慢地打断他的话,道:“你没有听人说过,爱上自己心爱女人的人,就算是以前心有九窍,也会变成一个呆子。邵继祖以前即便是聪明绝顶,现在也得乖乖地呆在本王的掌握之中!”
香烟缭绕中,那人的面孔,一时间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冷笑着,只听他喃喃地道:“霍玲珑呀霍玲珑,若不是历代霍家的长女,直到出嫁的那一日,才会开启她们的‘玲珑眼’,本王又怎会等你等到这个时候!”

遮鸪天  (十)

霍小弟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发胀,翻乱的心绪,也如这阵阵的夜风。他漫无目的地疾行,不知不觉间,已经奔出了十余里路。
身边那苌弘璧的手,已经被攥得发痛,他的脸,已经被山风吹得生疼,这奇怪的少年,却硬忍着一声不响。能被霍小弟握着手臂,对于他而言,就好象已经很满足。
正行间,霍小弟突然停步。只因他已经脱口叫了出来:“不对!这不对!”
他身形骤顿之下,苌弘璧身无半点武功,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
霍小弟这才意识到他还握着苌弘璧的手臂,急忙扶住他,温言道:“你小心了!”
夜色中,他触到的,却是苌弘璧热切的眼睛。他那小小的眼睛,虽然依然有着惊恐,却第一次没有了戒备和怀疑。
霍小弟突然觉得不忍。他蹲下来,温言道:“我知道你就是寒水宫的苌弘璧,我叫霍小弟。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苌弘璧点了点头,依然有些吃力地说道:“我知道──”
霍小弟奇道:“你知道什么?”
苌弘璧道:“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霍小弟不禁微笑起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句话,似乎问住了苌弘璧。迟疑了很久,这不同寻常的男孩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听着他这浑没道理的话,霍小弟忍不住又是一笑,说道:“你放心,我一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让寒水宫的人找不到的地方。”
他的神色一正,接着道:“只是在出发之前,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又是怎么会说话了?你不该会是一路上都在装哑骗我?”
苌弘璧羞涩地一笑,慢慢地道:“我没──有骗──你。我刚才──是觉得喉──咙里奇痒,全──身又焦──躁难忍。见到你对那黑──衣相公动手,不知不觉间就──喊出声来了。”
他一提起詹日飞,霍小弟又开始莫明其妙地发起呆来,喃喃地道:“这不对!”
苌弘璧看着他,好奇地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不对?”
不知怎的,他的这句话,在霍小弟的耳朵里,仿佛已经变成了千百个人的大吼。他就好象挨了一鞭子似的,突然跳了起来,道:“我是说刚才这里面有点不对头!”
苌弘璧道:“有什么不对头?”
霍小弟的脸色已经变了。一个念头,已经开始象大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一时冰凉。
他的声音,也变得苦涩:“我──一定──要──回──去──问──他!”
也不等苌弘璧说话,他就拉着他,就象一支射出的箭,飞了出去。
一支回头的箭。

霍小弟闯进那破旧的小庙时,心已经怦怦地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紧张。
他看到詹日飞的脸时,紧绷着的心,才放松下来。
詹日飞的脸色,仿佛已经好多了。更确切地说,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好象刚才被“一见如故”折磨得半死的那个人,跟他毫无关系。
霍小弟这才发现,自己对面前这个黑衣人的武功,知道得实在是太少了。
──他的每一次出手,自己好象都没有看到。
──他在遇到自己之前,就分明已经身中修罗教的“一见如故”,和上清寺的“大慈悲掌”,却仍能制穆修权于前,战寒水宫二使于后。
──这个黑衣人的身上,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奇怪的是,詹日飞见到他和苌弘璧,好象一点也不意外。霍小弟却突然发现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又撞回来,就好象是后面跟撵着七匹狼的兔子。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
终于,霍小弟忍不住道:“你怎么不说话?”
詹日飞道:“不知霍兄想要我说什么?”他的眼睛里,已经慢慢地涌上一股笑意。
霍小弟跺脚道:“你──!你难道一定要我说出来?!”
詹日飞道:“霍兄的心思玲珑变化,在下实在是猜不出来。──霍兄希望我问的,是不是‘霍兄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去而复返?’这句话?”
霍小弟道:“正是!我去而复返,是因为我想不明白!”
──“你若真是为了苌弘璧而杀穆修权,大可等到穆修权杀了我之后,再来动手。那样岂不是更令你少了后顾之忧?穆修权和我一除,在场的众人,又有谁能拦住你?”
──“你若是为了与寒水宫争夺苌弘璧,也大可等到我与寒水宫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而不必事先拦住我。”
──“你若是为了苌弘璧,又何必告诉我,苌弘璧就是这孩子,以便凭空多出一个敌人?”
他气鼓鼓地道:“我刚才想到的一切,明明都是破绽,你为什么不辩白?你是不是成心要我的好看?”
──话音刚落,这才想起来,自己何时给过他辩白的机会?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感到委屈,好象这一切的错,都是詹日飞的错。
詹日飞却笑一笑,道:“我即使不辩白,霍兄不是也洞悉一切?你这不是又回来了?”
他慢慢地接着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相信你的推断。若是你相信你的推断,这一指就已经能制我于死地。你若是相信你的推断,你早就一剑刺死我,我们又怎能在这里从容地说话?”
霍小弟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刚才的推断有破绽,并不是说你就没有半分嫌疑。你若是清白,那上清寺的独门绝学‘大慈悲掌’,怎么会自己跑到你的胁下?”
詹日飞迟疑着,许久才道:“倘若我不告诉你,只怕永无宁日了。你既然已经与襄阳王府为敌,也是迟早要知道的──实不相瞒,会使这‘大慈悲掌’的,早已不止上清寺一家。”
霍小弟道:“除了上清寺一家,还会有谁会使这掌法?上清寺立寺百年,能人辈出,还会让人偷去了这‘大慈悲掌’的掌谱?”
詹日飞道:“其实这‘大慈悲掌’,从未有过掌谱,历代的掌法相传,都是口授。偷是无从偷起的。”
霍小弟道:“那么别人又怎会学得这套掌法?难道你是说,那上清寺已经归附了襄阳王爷?”他摇头皱眉道,“这可也不符合他上清寺的寺规呀。”
詹日飞道:“上清寺虽然没有归附襄阳王爷,但是这‘大慈悲掌’,的确是曾经流传在外。而这掌法外传的事,上清寺的僧人一直是秘而不宣的。”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有时候,面子的确很重要。”
霍小弟道:“这学了‘大慈悲掌’的人,到底是谁?”
詹日飞道:“会‘大慈悲掌’的这个人,跟襄阳王爷却是大有渊缘。这个人霍兄多半在襄阳王府里和他会过面。”
他注视着霍小弟,一字一句地道:“这个人就是‘千变万化黑妖狐’!”
霍小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智化?”
詹日飞道:“不是他,还会有谁。”
霍小弟道:“这只狐狸从未出过家,即使是出家,他怎会一出就出到上清寺去?他如果跟上清寺没有干连,又是如何能偷学到这‘大慈悲掌’?”
詹日飞道:“他虽没有出过家,跟上清寺的干连却是有的。他学到这‘大慈悲掌’,其实也不应该算是偷学。只不过,江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是很多。我虽然知道‘大慈悲掌’流传在外,若不是他在我左胁下按了这一掌,我也不知道会这掌法的人,就是他!”
霍小弟好奇地道:“上清寺的僧人既然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又自命清高,寺规森严,向来不与官府打交道,他们若是得知智化学得这掌法,怎么能坐视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怕起官府来了?”
詹日飞道:“只因他们实在是无可奈何。传了这掌法的人,虽然是被蒙蔽之下才让智化学得这门武功,却也是名正言顺,谁也无话可说。”
霍小弟眼色一亮,道:“由此看来,六年前上清寺的住持突发疾症,翌日即坐化西归,恐怕多多少少,和这‘大慈悲掌’失之于他人有关。”
詹日飞道:“这其中的缘由,只怕是谁也无法得知的了。”话虽如此说,他的眼中,已经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霍小弟却道:“你说这话,是不是为了顾全上清寺的颜面?你自己是不是早就猜到这其中的奥妙?”
詹日飞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岔开话题道:“我和霍兄,毕竟是萍水相逢,既然你心中见疑詹某,内中的缘由,原本就无意多说,霍兄,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咱们就此别过。”
霍小弟转着眼珠,道:“你说别过,就别过了?你不把话说清楚就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詹日飞这才发现,玲珑山庄的人,不讲起理来,比女人还要令人头疼。
所以尽管知道霍小弟要跳起来,他还是必须把话说出来:“霍兄若不带着苌弘璧快走,只怕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这一次,霍小弟却出乎他的意料,没有跳起来。他好整以瑕地道:“只要是小邵不在,我一时半会还不用走。”
詹日飞道:“霍兄你莫忘了,如若给追兵发现我们的行踪,邵都统就很快会跟上来。”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一变,苦笑道:“来得好快!只怕现在要走,已经太晚了。”
霍小弟身怀“小楼一夜听花语”,也隐隐听见庙门外,重山中,传来了无数细细碎碎的声音。
──是夜行人的衣衫擦着树丛中的枝条的声音,还有因为连日阴雨,靴子不时陷入泥浆的细微响声。
只不过,这些细微的响声,很快就被另一种嘈杂所吞没!

月色突然消失了。
不,月色没有消失,是漫天惊起的夜鸟,振翅而飞,密密麻麻,遮住了整个的天空。
黑色的羽翼,扑打着空气中的雨意。
黑色羽翼张成的天空下,是由远而近的马蹄声,踏得满地的泥浆飞溅。 
──追兵终于来了!

詹日飞笑了笑,道:“这回你即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注]写这部份的小节名,选择了遮鸪天,是因为古人写遮鸪来哀伤离别之情:盖其鸣声似是“行不得也哥哥!”这里却写詹日飞几番受制被疑,欲走无路,无法脱身。

雨霖铃 第三章 长相思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3, 2008

雨霖铃

第三章 长相思

长相思 (一)

霍小弟乍一见到是他,就想生气,拼命地想板一板脸,可是不知为什么,居然就是生气不起来。
圆圆的脸兀自死命硬撑着,可是眼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一种淡淡的温暖,不知不觉中已在他的心中涌起。
     只是他嘴上仍然死硬,压得极低了的声音道:“是你?你来干什么?”
詹日飞微笑,声音也是压得低低的:“自然是有事要请霍兄帮忙。”
霍小弟瞪着眼,道:“你也要我帮忙?帮什么忙?”
詹日飞道:“想请霍兄替我捏松几贴锦师堂阴魂不散的膏药,让他们先在这里兜一兜圈子。”
霍小弟的嘴角终于绷不下去了,一时间松了下来,迷人不偿命的兔子牙就又露了出来。
“锦师堂里来的是什么角色,你难道还怕他们?”
詹日飞苦笑:“会‘惊鸿一瞥’的又不是我,就难免让这几贴膏药贴住,揭不下来了。”
霍小弟细细的眉一挑:“谁来了?是花风子一家,还是十里坡的燕子轻?”
“自然是花风子家的五个兄弟,据说后面很快还会跟来一只咬人的狐狸。”
霍小弟眨一眨眼,慢吞吞地道:“我凭什么帮你这个忙?”
詹日飞依然是淡淡的微笑,只是这笑容中隐隐似有一些促狭。
“因为我可以帮你捏住山坡边上的那两个人。”
霍小弟又一瞪眼,道:“怎么,你以为我对付不了他们?”
“不是霍兄对付不了他们,而是因为我揭不去那几贴膏药。”
“所以这样一来,我们就两不相欠?”
“不错,谁也不吃亏。”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相视而笑。
旁人任谁也看不出,他们是否真的彼此相信对方的理由。
──尽管是听上去好象很不错的理由。

霍小弟伸出手:“拿来。”
詹日飞一愕:“什么?”
“自然是你手中的竹笠。”霍小弟瞥了他一眼,“既然是要陪花风子五兄弟玩,当然要玩出点花样来啦。”
一边说,一边将竹笠戴到头上,慢悠悠地道:“和花风子他们的玩法,当然要十分特别喽,你不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可惜。”
詹日飞道:“霍兄的花样,只好等下一次再领教了。”
霍小弟瞪着眼道:“怎么,你还盼着有下一次?”
詹日飞笑道:“那就看霍兄还有没有别的小麻烦让我捏了。”
他的神色一正,又道,“只是如果那只狐狸来了,你可要千万小心。”
霍小弟眯起眼来:“你说的可是那‘千变万化黑妖狐’?”
詹日飞道:“不错,正是他。”
霍小弟笑嘻嘻地道:“听说此人的轻功和易容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所以我真是巴不得和他会一会呢。只不过若说到登峰造极,玲珑山庄的轻功,只怕不比他差到哪去。”
他笑得很得意,兔子牙又开始亮晶晶地闪呀闪的,就好象玲珑山庄的轻功,是天下所有练轻功的祖宗。
詹日飞也不禁微笑起来。
正说着,霍小弟忽然凝神细听,他的神色接着就是一凛。
“来了。他们已经到了那边的山口。”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忽然柔了起来,迷离了起来。
一瞬间,人已不见。

詹日飞望着他身影消失的地方,嘴角的笑容竟已消失。
他的脸色依然十分冷静,但是他的手,已握紧了剑柄。
是不是他早在按住霍小弟的手臂之前,就已经知道,等在他面前的,将是一场恶战?

不知不觉中,微微地,又是一层雨,丝丝密密地自阴阴的云中,渗落出来。
难道就连老天,也已经预先知道了这一战的结局?

玉碗仍然在男孩的枯瘦的手中微微颤抖。
那碧色的液体也仍然在蠕动。
青衣女子已经等得不耐烦。

男孩看看她,看看自己手中的碗。
将要落山的青白的太阳,将他脸上的雀斑,映得有些发黑。
他终于一咬牙,举起玉碗,就欲一饮而尽。

蓦地,似有一道柔力,将那男孩一推。
一个温文而镇定的声音说道:“你不喝这一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只手伸过来,就是这么轻轻地一招,那只玉碗,不知怎地,就到了这只手中。
男孩被他一推,不由得一个趔且,他那伤痕累累的手臂,已经被另一只手握住。

  青衣男子的眼瞳突然收缩。
从没有过人,在他面前动手,而他却事先没有觉察先机的。现在,竟然有人在他面前,没有半分先兆地出手了。
他的眼中精光大盛。腰间的圆刀,竟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啸。

淡淡的雨雾中,已经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的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的出现,就好象这雨雾一样,也是淡淡的,不知自何而来。
男孩的手臂,就牵在他的手中。
  男孩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却觉得他十分眼熟。他本在这青衣男子和女子的环绕之下,不知怎地,就见这人踏进了圈子来。

漫天的蒙蒙雨雾,虽然将一切变得朦胧,却仍令近前的三人,看得到他那丰神如玉,从容自若的神采。
青衣女子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女人含媚一笑,好象对于面前的黑衣青年的此举,并不是十分生气。
“公子何人,怎么也欲染指寒水宫之物?”
黑衣青年却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姑娘可是寒水宫门下,日月风云中的月使?”
   青衣女子吃吃地轻笑。
她的笑声,就如同她的人,也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挑斗的邪恶。
“看来公子对寒水宫的一切,似乎知之甚深。”
她的眼睛,已经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寒水宫门下,以如此手段,对付一个身无武功,手无寸铁的稚童,难道不怕堕了寒水宫的威名?”
青衣女子仍是妩媚之极的娇笑。
“公子初次相见,怎么就舍得严辞责叱?”
一边说,一边漫步靠上前来。
“他是姥姥日思夜念的命根子,我怎么舍得下重手?至于这药么,他自小儿就喝惯了的。──倘若他不喝,又怎能活到现在?”
    她一双媚笑中的柔腻腻的眼,终于扫了那男孩一眼,“我说的难道不对?”
即使是已经躲在这黑衣青年的身后,男孩仍不由自主地一缩。
黑衣青年举起玉碗,稍微一闻,淡淡地一笑:“入骨穿心的毒药,果真是好药。”
右手一翻,那玉碗中碧绿色的液体,“嗤”的一声,已经钻到了地下,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烟,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中。
     
青衣男子的眼孔,又一次收缩。
看着面前这黑衣人,他那双死人的眼睛中,忽然有了一种邪恶的热切,好象是见到了鲜血的蝙蝠。
而青衣女子的脸上,已经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公子难道执意要与寒水宫为敌了?公子难道就忍心真的和小女子兵戎相见?”
     黑衣青年一声轻叹。
“我本不愿与贵门为敌。”
但是他的双眼之中,却突然有一股英气,似已刺破这暗暗的雨雾。
“只是有的时候,人人都会做一些与自己意愿相左的事。”

青衣女子不再问。
青白的太阳已经沉没到了西天边的阴云尽头。
他们之间的话,也已到了尽头。
后退一步,她扬起手。
她的兵器已在手。
她的手中似握有一道柔软透明的物事,似有似无的看不清楚。隐隐约约的,好象一条长鞭的模样。
“公子,此物名叫‘长相思’。公子见闻广博,想必知道它名字的来历。”
黑衣青年依然从容不迫:“向闻‘长相思’乃是寒水宫的第一利器,姑娘既掌‘长相思’,原来果真是寒水姥姥座下的掌月使。”
他又看了青衣男子一眼。
“那么这位想必就是掌日使了。”
青衣男子冷冷地问:“你看出来了?”
黑衣青年道:“我看出来的是你的刀。”
青衣男子闭上了嘴。
──寒水宫寒水姥姥座下日月风云四使,所使的奇门利器,名称都是以‘长’字开头。
──他所佩的弯刀,居然就是寒水宫的名刀“长虹贯日”。
   
青衣女子含媚一笑。她的笑,似是有万千的风情。
“小女子正是掌月。公子儒雅博闻,当知‘长相思’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千变万化,正暗扣白乐天的那句‘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一个“恨”字自她的口中吐出,竟然也是百啭千啼。
青衣男子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青衣女子眼波一转,又在吃吃地低笑。青衣男子的话,对于她,似是过眼的烟云。
她面对着那黑衣青年,续道:“公子想必早已知道,相思无迹却入骨。这‘长相思’胜过百炼柔钢,公子不可不防。”
黑衣青年听着她一一道来这兵器的神奇,就好象在听一个传说,既不见大惊喜,也不见大惶惑。他的面庞依然冷静从容。
“多谢姑娘指点。”
青衣女子含笑道:“其实我不说,你也早已知道,是不是?”
她妩媚娇柔,但凡是男子见了,无不立时酥软到骨头里去,但是在这黑衣青年面前,却好象是俏眼做给了瞎子看。
她那温柔的眼波,就好象碰到了石壁,又好象融入了大海,没有半分回应。
他看着她的眼神,自始至终,就从来没有改变过。

长相思 (二)

只是她却好象一点也不介意。
她的笑依旧很温柔。
仿佛无论对方会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怨愁。仿佛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美,更善解人意,更娇弱体贴的女人了。
“公子至今还不肯将尊姓大名相告吗?”
黑衣青年缓缓地放开了男孩的手。
“我的姓名,在寒水宫的眼里,只怕并不重要。”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在下詹日飞。”
他又看着那有着一双死人般眼睛的青衣男子。
“姑娘的同伴难道不一起上吗?”
青衣男子的话语,如同他的眼睛一样,也是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寒水宫门下,不得姥姥令下,向来是单打独斗。你还怕掌月收拾不了你?”
詹日飞没有回答。
他微笑。
他拔剑。
──他终于拔剑。
   
剑已出鞘。
一道寒光自他身畔跃出。剑气冲霄,光华耀眼,连天上霭霭阴云都似已被映得一亮。
青衣男子的眼睛一热。
掌月使的笑容一窒。连她的呼吸也是一窒。   
“好剑!公子的名字难道真的是詹日飞?”
詹日飞微笑:“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掌月使的眼波流转:“此剑乃旷世神兵,向来是能者据之,怎会执于江湖中的无名小卒之手?”
詹日飞道:“贵使过誉了。”
掌月使的笑容又浮上来:“此等神兵,公子可容小女子近前一观?”

詹日飞只见到她的左手一挥,居然是说动手,就动手。
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是矫若天龙,隐隐约约地向他手中的长剑一搭。
詹日飞的心一沉,身子已是疾退。
他虽然手持利刃,但利刃又如何对付无影无形的攻击?
“长相思”以冰蚕丝铸寒水宫宫底玄铁所制,他即便是手握旷世奇兵,也削割不断。
掌月使是以左手发招。
她的招已发,可是他却看不清她的这兵器,听不清她这兵器的风声!
──看不清她的兵器,又怎能看清她的招势?
──听不清她的运势风声,又如何分辨她的攻击来路?
天色更暗。   
耳边突然想起刚才她那依然婉约的声音。
长相思,长相思,“相思无迹却入骨”。
好一个“相思无迹却入骨”!
刹那之间,掌月使已经夺得先机!

詹日飞心念电转。
转瞬间,他不退而进,手腕一翻,寒光一闪,向掌月使疾刺。
寒冷的剑气,刹时已到她的眉头,冰冷的感觉,已渗入她的肌肤。
──即使是她夺得了他的剑,她也必定伤在他的无畴剑气下。
掌月使疾退。
右手发“绕指柔”,左手食指一勾,那淡淡的影子在空中一个转身,“嗤”的一声轻响,依然向他的手中长剑上搭去。
只要是被它搭上,天下就没有人能再摆脱它的纠缠。
──它名叫“长相思”,难道真的要“恨到归时方始休”?
詹日飞原招不变,手腕一沉,仍然是前刺。
没料到,那若有若无的影子便似活了一般,也跟着一沉,仍然向他的长剑搭去。
电光火石般,影子已反射在寒冷的长剑上,“长相思”已搭上剑身!
跟着内力便似霹雳迅雷,直透而入,硬生生地就要夺剑而去。正是寒水宫的“绕指柔”!
掌月使以左手的“长相思”夺人兵器,百发百中,从没有失过手,是寒水宫的出名绝技。此刻见对方棘手,“绕指柔”内功已运到了极至。
谁知“长相思”刚刚搭上对方的剑身,运劲回夺时,才发现对方的长剑上没附着半分内力。
──又难道是敌人的内力,已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相思”一搭而夺,长剑竟然脱手,径直向她飞去!
掌月使心思电转,应变也着实迅疾。“长相思”跟着一个转头,就如臂使指,卷了长剑,向詹日飞斜刺。
岂知她快,对方更快。借势身子一侧,右手剑诀一引,已经顺势挟住长剑,左手乘势轻弹,正是“长相思”转头之际,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空间。
“铮”的一声,掌月使左手中的“长相思” 如中雷击,几乎脱手而出。
他并不回头,右手倒持的长剑,已同时架住掌月使右手的“绕指柔”掌力。
在旁人看来,就好象是掌月使先夺了他的长剑,却又立即自己送回给他一般。   
这“绕指柔”驱动下的“长相思”的功夫,自百年前创招以来,竟然是第一次无功而返。
掌月使的娇笑已经消失。
她一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应变之快,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詹日飞也有些讶异。
他那一弹,居然没有令“长相思”脱手。寒水宫的掌月使,果然名不虚传。   
这“长相思”实在太过鬼异。它的无影无形,令他的出招必须慢对方一步,一时难以抢到先机。
他先前故意以长剑脱手为“长相思”所制,就是料到掌月使必使“长相思”驾驭长剑,所以能够借此识出“长相思”的招式,力图先发制人。只是没料到掌月使的内力不同凡响,这一弹之下,竟然没能令她的利器脱手。
     掌月使一怔之下,“长相思”再度出手。右手前探,“绕指柔”倏地就缠上了他的长剑。
“长相思”中途疾转,就如同妖魔般无形,鞭头一探,径自抓向他身后的男孩,势道疾若闪电。

詹日飞眼见长剑为掌月使的“绕指柔”所缠,解救不及,“长相思”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但是就是藉着这过体的一瞬,他已经能够听声辨明来势。
他并不回头,右脚一点,一块石子向后疾飞而出,“啪”地与鞭头相击。“长相思”立刻失了准头。
只是掌月使的“绕指柔”功已经出神入化,“长相思”虽然失了准头,其势不减,不知怎的,打了一个半弯,又斗然昂起,从侧面疾抓过来。
这条“长相思”在“绕指柔”的驱使之下,已经如同鬼魅般令人防不胜防。
詹日飞的身子,却突然一慢!
“长相思”象一条吐芯的毒蛇,眨眼间就悄没声地刺入他的后背。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掌月使眼中,就好象是电光火石一般,而随后的结果,却让她实在是无法预料与接受。
詹日飞中招之后,却脚下不停,顺势前冲,长剑疾撩,“长相思”刺入他身体的去势一阻,竟然让他的身子,脱离了它的掌握!
血光飞溅。
“长相思”从他的后背飞出的时候,鞭头已经被鲜血浸红。
他的鲜血。
暗下来的天色中,只见一点红迹飞舞,象是一只血色的蝴蝶。
詹日飞长吸一口气。
他终──于──看──见──了!   

长相思 (三)

掌月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
她才发现她上当了。
原来对方佯装露出破绽,背上中她的一招,实际上却是藉此在此物入体之际,以自己的鲜血,染浸“长相思”,令这无影无踪的它,现出形迹。
    掌月使左掌力贯长鞭,“长相思”突然昂起,又圈转了一个半弯,在“绕指柔”柔极转刚的内力催逼下,竟发出尖锐的呼啸。
沾染在“长相思”上的鲜血,在她的内力催动下四散飞离!
一旦这鲜血飞散开,“长相思”又可以无影无形。
只是她仍慢了一步。
詹日飞只要这“长相思”半弯的一瞬间。
现在他既然已经看得见她的奇兵,她就永远再也无法强抢得了他的先手。
──只怕这世上,也再没有几个人能够抢得了他的先手。
──他的早已蓄势而发的先手!

他的人已经飞身而起。
他的左手在空中一招,“长相思”的鞭头已在手!他的右手剑已经顺着“长相思”直削下来。
掌月使右手的“绕指柔”疾发!
等到她的右掌劲力发出后,才发现她又犯了第二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对方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剑招,竟然是虚的!
   所有的一切,为的就是引开她那无孔不入,由至柔而至至刚的“绕指柔”。
所有的一切,为的就是令她分开她驭使“长相思”的内力。
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夺下她的“长相思”。
──她的无影无形,吸髓附骨的“长相思”。
一股寒栗,瞬间滚过她的脊梁。
她第一次感到恐怖。
这是不是因为詹日飞抓住她的“长相思”的手上,已经传来了极为巧妙,但又是疾厉尖锐的一击?
虽然是借着“长相思”半弯的这一股内力,虽然从他手上传来的这一击不是很强,但却已经足够。
足够让她左手的五根手指如遭雷击,恍惚间没有一点知觉。

疏影清浅,疏影飞扬!
掌月使张大了嘴,好象看到了鬼。她那迷人的笑容,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撕得粉碎。
“长相思”,她的“长相思”,已经脱手而出!
“长相思”的另一头,已经握在詹日飞的手中!
那被鲜血染红了的一头。

漫天清影。   
可是掌月使却看不清,到底哪条清影,是自己自入寒水宫就持有的利刃。
──居然也轮到她,来看不清自己的兵器。
 詹日飞人在空中,“长相思”矫若天龙,却是无声无息,已向掌月使袭来。
他虽不会使“绕指柔”,但是他运使“长相思”的内力,却似不在“绕指柔”之下──只因他的这一招一式,就和掌月使刚才的法子一模一样。
掌月使看不清。
不仅看不清,她还听不清。
她唯有运气在身,以“绕指柔”的掌影布满全身,任凭“长相思”的模糊的影子,围绕在她的掌影的密密述疏间。
她似是已看见人生对她的嘲笑:居然轮到她,── “长相思”的主人,来领教“长相思”的先手了。
数个回合一过,她已经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时也分辨不清,究竟是“长相思”绵绵不绝的先手,还是这密密低低的雨丝,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詹日飞不与她多作纠缠,就立即不惜背上受伤,也要强夺她这兵器!
唯一期望的,就是“绕指柔”的功夫,能够以水银泻地的劲力,阻止住“长相思”的侵进。
只是,“绕指柔”再柔再密,终究有形。而“长相思”终究是有影无形,终究是百年寒水宫的第一利器。
不知怎的,这毒如蛇蝎的利器,终于透围而入。

刹时间,掌月使连退数丈,胸口如遭重创!
可是不知为什么,“长相思”击中她之际,似是停了一停。一瞬间,这旷世的利器,随着这一停,已经由无形变有形。“绕指柔”无孔不入,顿时以水银泻地般的速度,绞住了“长相思”!
詹日飞居然立刻弃鞭放手,身形也是疾退,仍拦在那男孩的身前。
     
瘫倒在了青衣男子的怀中,掌月使仍不明白。
──詹日飞本不应该停这一停。他本不应该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即使被“绕指柔”绞住他的“长相思”,他也不应该立即放弃。他费力夺取的宝物,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离手?
──以他的应变和机智,他应该有能力事先阻止住这类低级的错误。
     可是心念电转之际,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只因为她不希望这是真的。
“你──原来已经──”
她努力想把话说出来,可是一口气却再也提不起来。
她的嘴角,居然又涌上她那特有的柔腻的微笑。只不过这微笑,在此时看起来,却显得说不出的恶毒。

长相思 (四)

身穿青衣的掌日使的目光,仍然如同死人般,没有半分人类的感情。
他的目光一点也不冰冷,但是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好功夫!”
似是一道惊鸿,他的圆刀已出鞘。
──寒水宫的“长虹贯日”。

一块白丝帕,轻轻地抹过刀刃,随即被丢在地上。
“我的刀向来若不见血,从不拭刀。今日为阁下破例。”
“能与阁下交手,不虚我中原此行。‘长虹贯日’能对上阁下手中的‘湛卢’,也不枉此兵刃的一世英名。”
他一直站在一旁,居然已经认出詹日飞手中的长剑。
“我杀人,向来只出一招。我倒要看看,阁下能否接下我三招。”
他狞笑。
“只因在我的寒水刀法下,没有人能够取巧。”
随着话音落地,他的招已发!   
刀势仿佛极慢。
掌日使的双手同时握刀,擎天一举,宛如旱天惊雷。人刀合一,势道凌厉,雄浑无比。一股绞力,回旋着,应和着刀势,顿时弥漫在天上地下。
詹日飞的脸色竟然有些变了。掌日使的刀势看似极慢,原来是三招齐发!
刀势澎湃下,却封天闭地,三刀如波澜起伏,洋洋荡荡,令人避无可避。詹日飞尤其不能退。
 他的身后,就是那瘦弱的男孩。
面对这样的刀势,他如何接招?

“嗤”的一声,站在詹日飞身后的男孩的衣襟已裂。强劲的刀风,已将他震得向后跌倒,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幼小的身躯,好象是在这狂风暴雨中将倾的孤舟。   
冰冷的锋芒,似是已刺入他的肌肤,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掌日使尖锐的内力,令他的眼睛如被膏芒,再也睁不开来!
朦胧之中,只隐隐约约看到詹日飞手中飞起一道冰色的光芒。
男孩从没有想到过,这世上居然会有呈冰色的光芒,而这光芒,居然会是那么灿烂。
 刀剑终于相交!
那是冰天雪地般的清澈的响声。
可是这响声又是如此的压抑。
男孩被这并不洪亮的响声一震,竟然一口鲜血直喷出来。胸口如被大锤所击,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有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臂。
一时间,他只觉得那只手有说不出的寒冷。
 
长相思 (五)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终于醒了过来。头仍剧痛欲裂。
男孩很快就发觉他自己的手臂,被握在詹日飞的左手中。他的手冰冷。

詹日飞仍然站在他的身前。他的剑,却指着地下。
青衣男子仍然站在他的对面。他的刀,也未回鞘,也指着地下。
这两个人,就好象从未动过。
唯一变化了的,就是他的湛卢,和他的长虹贯日,都是离鞘未归。
──难道他二人,胜负已分?
──既然胜负已分,为何刀剑仍不回鞘?
男孩的眼睛看过来,这才发觉一切都是淡红色的。抬起袖子一抹脸,才看见袖子上沾的是血迹。色呈淡红,想必是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只是这袖口沾上的血迹中,隐隐有一丝黑。死黑色。
这不是他的血迹。
──不是他自己的血迹,那又会是谁的?
男孩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正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冷哼一声。
这一哼,就好象走在坟地里听见的鬼哭。
是那对面的青衣男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却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想不到你早已经是重伤在身,还敢接挡我的‘千钧斩龙绞’!”
他一句话出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内息猛地似是波涛般汹涌四散,就仿佛他刚才说的话是个引子,立时引发百骸间的巨震。
一口气倒抽上来,顿时带着他后退一步,接着又是后退一步。
他大吃一惊!“千钧斩龙绞”于双方内力相交时,立刻化作冰凌般的千千万万,绞入敌人的体内,是他的必杀技。可是没料到刚才两人以内力相拼,他自己竟然也受了伤!

詹日飞的身躯,仍然直直地挺立在雨中。雾蒙蒙的雨水已经将他浑身浸得透湿。鲜血仍不断地自他的鼻中,口中,背上流出来,随即被雨水冲得淡了。
但是他的手,仍然紧紧握着那男孩的手。他的身躯,仍挡在那男孩的面前。
男孩已经感到他的手渐渐地变得冰一样地冷。
不知是因为这样一个寒凉的雨夜的缘故,还是因为那握着自己手的人,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

他对面的掌日使却感受不到。
也许,从詹日飞依然镇静如常的脸上,这青衣男子根本看不到一丝破绽。
“就是受了伤,也能赢你。”詹日飞一字一句地道,“咱们再来。我再接你的‘千钧斩龙绞’!”
没人能接得下他的“千钧斩龙绞”。
“千钧斩龙绞”三招作一势。放眼天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招势,能够盛过它的刚阳雄浑。
眼前这黑衣青年重伤在先,竟然还要再接一次这“千钧斩龙绞”。他的身躯,难道是铁打的?

掌日使死人般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人类的感情,那居然是恐怖。
詹日飞看着他,眼睛里面也有流露出人类的感情。那居然是一丝嘲弄的笑意。
谁又说,这两人的对视,不亚于另一种形式的交锋?

青衣男子终于没有勇气第二次使出“千钧斩龙绞”。
他也再没有力气使出来。
他体内的内息翻滚,冲击着五脏六府,几次欲使他呕吐。
他只有退走。携着掌月使退走。
退,就意味着败。
寒水宫的人,在敌人面前,好象从来没有退过。这就好象他的“千钧斩龙绞”,还从来没有使过第二次。
只是,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次使出他的“千钧斩龙绞”;就象他不能肯定,詹日飞是不是一定接不下他的第二次出招。
而他的伤已经不能再拖,掌月使的伤,更是不能再拖。
他只有走。
寒水宫的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知道权衡利弊。身为掌日使,他比别人更清楚。
阴沉沉地,他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来的一句话。
“我会再回来着找你的。”

眼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詹日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支持不住,跌倒在地,一时间再也爬不起来。
他的后背上已是鲜血淋淋,显然是刚才强行挣脱“长相思”的缘故吧?天蚕丝所铸的“长相思”仍然有一节刺进他的后背,所以那男孩轻轻一挣, 就离开了他的掌握。

男孩的神色已变得说不出的冷酷。他没有动,一直在一旁漠然地看着他的挣扎。
虽然詹日飞以一敌二,救下了他,可是在他细细的幼小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激和关切,倒是充满了蔑视。
终于,他蹲了下来,将一根手指轻轻地伸到詹日飞的后背上。他的手指上顿时染上了他的血。   
慢慢地,他将那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边尝了尝。
仿佛是验证自己的想法似的,他那瘦瘦的满是雀斑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满不在乎的冷笑。

地上的詹日飞却无法看到他的面容,无法听见他的动静。
他仍然挣扎着想爬起来。
──因为他有话,一定要对这男孩说出来。
蹲在一旁的男孩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这倒在地上的人低声道:“你──还不快走?别──别再让他们抓到你。他们伤得不重,还会再来的。”
他本正欲离开,听到詹日飞的话,却是一怔,眉宇间不由得闪过一丝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詹日飞终于能够挣扎着坐起身来。
一抬头,就看见男孩仍旧呆呆地站在那儿。
他的语气中已有了一丝严厉。
“你怎么还没走?”

雨霖铃 第二章 苏幕遮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2, 2008

雨霖铃

第二章 苏幕遮

苏幕遮 (一)

黄衫少年转过头来,盯着那穆修权的死尸,半天才明白过来。
无缘无故地,这一晚上,就已经招惹了唐门和兴云庄的两大门派。
他叹气。
他年纪轻轻,本不是叹气的年龄。
江湖的经验,他终究还是太少。江湖的人心,他终究还是不能明白。
他环视四周,眼睛中充满了疑惑。是谁掷出的短戟?既然已经两次出手,为什么不与他相见?
目光所及,见到的,只是远远的,萎缩的十几个看客的脸,在他的目光下,都缩了一缩。
再回头,他的爱犬,仍躺倒在地。那自童年就在一起的游伴,此刻却阴阳相隔。一时间,恍然觉得这天地之中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人。
轻轻地来到三儿身边,吩咐道:“掌柜的,就麻烦你将它掩埋了吧。它身上有毒,你们还是小心一些好,不要触到它身上。”
右手一扬,一大锭银子,“哒”的一声,落到柜台上。
一低头,一滴泪水,已滴到冰冷的地上。
胖胖的掌柜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公子请放心。我先让夥计将它抬到后面,等雨停了,就葬在院子后的山上。”招呼几个小二过来,寻了几块木板,将三儿的尸体搬到了木板上抬走。
等黄衫少年回过头来,竟发现那瘦弱的男孩在混乱中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咦”了一声,两条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四处搜寻之时,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蹑手蹑脚地往院里的大门处走去,分明是想趁乱逃走。
他正要追上去,那男孩“啊”的一声惨叫,一个跟头,倒跌了回来,似是在大门口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匹青鬃马已是旋风般地冲了进院子来。后面跟着的,是十几名差兵。
青鬃马上耀武扬威地坐着的人,尚未下马,已经大声武气地叫了起来:“我说老蔡啊,这么大的雨,你还在屋里坐着,你的狗腿难道断了不成?我的这些兵,已经在雨里淋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快些烧了姜汤和热水来!──咦,你这痨病小鬼眼瞎找死啊,就往大爷我的马上撞!”
胖胖的蔡掌柜陪着笑,已经点头哈腰地迎了出去。只不过他的笑僵硬在脸上,实在比哭还难看。这一晚上,他遇到的倒霉事,的确实在太多;他陪的笑,的确也已经太多。
“原来是襄阳王府的冯校尉冯大爷!冯大爷早晨刚刚光临小店,老蔡没想到您会再来。──老蔡正要报官,可可的您就来了。您这可不是活神仙,未卜先知么?”
“什么?报官?我说老蔡,我冯韶可是堂堂的王府校尉,这几日为了追查王府钦犯跑得腰杆都细了。你怎么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给我添麻烦?”
“大爷,不是小事,是杀人哪。十几条人命呢。”
挺胸叠肚地,冯校尉已经翻身下马。客栈的小二早慌慌张张地跑到雨中,将他的马牵到了马厩。
“反啦反啦!这里虽不是襄阳,毕竟也属于襄阳府的治下,竟敢有人作科犯上!──凶手何在?”

那冯校尉正要踏进客栈的大堂,一瞥眼,见到一个短袄黄襦的少年,撑了一把竹伞,自大堂走了出来,将那个兀自躺在泥浆中,险些就成了自己马蹄下“痨病小鬼”,搀了起来。
他的一双鱼泡眼不禁眯了起来,大咧咧地道:“老蔡,这兔儿爷,不是你客栈里的人吧?”
黄襦少年双眉一挑,脸上杀气一现即逝,转身携了那男孩进了大堂。那冯校尉给他的目光一扫,不禁一噤。客栈的掌柜忙道:“这位公子爷的确是小店的客官;──冯大爷,您还是快到大堂里看看吧。”
那冯校尉还待再问,却见那少年气度不凡,服饰华贵,衣襟上的那粒珍珠闪闪发光,显然是有些来头,迟疑了一下,将一句叱喝吞到了肚子里。这股气自然就发作在胖胖的蔡掌柜身上:“老蔡你催命吗?”
一边发作老蔡,一边带人踏进了大堂。

血腥气迎面扑来。
那冯校尉很快就见到了兴云庄的众人的尸首。
他不禁一怔。
身在权势赫赫的襄阳王府,经历多少战阵杀伐,见到堂内的惨状,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反了反了!杀,杀人犯在哪里?”嘴上兀自强硬,膝盖却隐隐地开始发抖。
蔡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要问那杀了这些人的人?──他们已经走了。”
那冯校尉顿觉如释重负。他用力一拍桌子:“真是岂有此理!你,你怎敢放走人犯?”
蔡掌柜吓得禁不住“扑通”跪倒:“冯大人,冤枉啊!那三人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小民怎么挡得住啊,这里一众客官都可以为小民作证,还请大人详查!”
“我说老蔡,你怎么吓成这样?冯大人也不是专门怪罪你嘛。”
一个差役凑过来,踢了蔡掌柜一脚:“快起来吧!赶紧把你的好酒好菜端上来,多说几句好话,冯大人也就不会见怪了。”
蔡掌柜应承着去了。
那差役又凑到冯韶身边,陪笑道:“冯大人,邵都统就在左近;既然此地发生凶案,难保和那王府的钦犯搭不上关系,何不顺便请他来查断,也省得大人劳神了。您看如何?”
一句话提醒了冯校尉。他一迭声地道:“有理!有理!来人,来人,快点起冲天信引。”
早有兵丁答应一声,取出一只引信点燃,走到院子中。只听“嗤”的一声尖锐的啸响,一道红光刺破了雨幕,在漫天风雨中,幻化作一支巨大的白色长剑形状,久久不散。
那黄衫少年原本不屑与官兵纠缠,正要拉着那男孩离开大堂,回他的房间,可是见到那只信引,却不由一怔,居然又坐回自己在屋角的位子上。
冯校尉早已招呼手下的差役将尸首清理到一旁,自己则大剌剌地拣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厨房的小二已将灶火烧得热热的,接着奉上姜汤和热茶。蔡掌柜亲自应酬,吩咐着厨房准备饭菜好酒。
一时间满屋的血腥气息散尽后,已为炒菜的香气取代。差兵的喧哗,已压过了屋外的风雨声。若不是墙角的尸身,任谁也不信这里刚刚发生一场令人眩目的恶斗。

蔡掌柜一面往上端着酒菜,一面陪着笑,道:“冯爷,您这信引放出,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贵客光临?小店也好早点准备,及时接应。”
听见他的话,冯校尉的方脸,早已仰到天上,大声说道:“那是自然。少时待到他来时,你可要小心侍候。老蔡,他官阶显赫,可不象我这样好商量啊。”
蔡掌柜忙捧了一壶刚刚烫得热热的酒过来,为他斟上,小心地道:“冯爷,您的这位贵客到底是谁?您也说出来让老蔡长一长见识。”
冯校尉吃他的马屁拍得舒服,更是得意,大声道:“这位爷嘛,当然就是咱们襄阳王爷麾下名列第一的‘血无痕’邵继祖,邵大人!”
他话音刚落,“噗”的一声,黄衫少年一口酒已经扑了出来,想是呛到了喉咙里,一时间不停地咳嗽,脸已经涨得通红。
又听冯校尉续道:“这邵大人不仅官声显赫,武功盖世,而且又奉了皇帝的谕旨,不日就要迎娶玲珑山庄的玲珑小姐。若不是为了搜查这襄阳王府的钦犯,他老人家也不会降尊纡贵,来到左近。待得他到来,你可要打叠起精神,好好侍候。”
旁人都竖着耳朵听着他的牛皮吹得滔滔不绝,那黄衫少年的脸却越来越苍白。
自从那冯校尉嘴里吐出了“邵继祖”三个字,他就好象见了鬼。
那瘦弱的男孩就坐在他身边,身上的泥水还在往地下滴,小眼睛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忍不住觉得好奇。
──这黄衫少年纵是遇到强敌,也是笑眯眯的好整以暇,为什么听到“血无痕”邵继祖的名字,就如同听到了克星一样?
他却不知道,此刻这黄襦少年心里恨不得立时拔腿逃之夭夭,但是这少年亦知此刻若是离去,必然引人注目。当下仍然举酒自斟,强作镇定,只是手却已不禁微微发抖。
正在这时,风雨之中已经有一阵马蹄声远远地传来。
听这声音,分明有数十骑向这客栈驰来。客栈大堂里的人们立刻静得只能听到风雨的呼啸。
马蹄声越来越近,却听不到人声喧哗,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骑。转瞬之际,人已到门口。
冯校尉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声道:“这一定是邵大人带着精骑到了!”说着站起身来,拉了蔡掌柜,与一众人等前去迎接。

那黄襦少年等的就是这个众人出出入入时的混乱机会。
他冲那男孩伸出手指“嘘”了一声,趁着混乱之际,已展开轻功,向客栈里面疾避而去。──既然出口已被封堵,自然只好到客栈里头避上一避。
黄影一闪,矫若惊鸿,踪影已逝!
苏幕遮 (二)

那黄襦少年见势不妙,急急地往客栈的厢房处避开。急切之中,连推了推西边的数道房门,却发现房门已锁。
此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嘈杂,伴随着官兵的吆喝和脚步之声,以及兵器撞击之声,似是已经展开了搜索。
那黄襦少年心中更急,他突见院子角落有一间小屋,忙疾掠过去一推,发现房子尚未上锁,立刻闪身窜进房间内,关上了房门。
环视四周,房间内空空荡荡,无处可以藏身,顿时急得一身冷汗。
此时外面的嘈杂之声越来越响,他越发着急,索性一低头,一咕噜钻进了床下。
木床巨大。床帷低垂到地,床下虽然阴暗,但尚有余地。
他一钻进床下,立刻往墙角处爬去。
忽然觉得脚下碰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床下竟然已经藏有他人!
刚要惊叫,一只手伸了出来,就在这黑暗之中,不差分毫地掩住他的嘴。
他浑身一颤,心中更惊,百忙中用力一甩。
床下空间甚小,虽然那只手认位又出奇地准,但是却似乎没有什么力气。他这一甩,居然就给挣开。
这少年万没料到千巧万巧,这床下另有他人,想回头去看时,两根冰冷的手指已经快如闪电般搭上了他的颈后要穴,凝而不发。只听一个压得低低的声音说道:“嘘,别作声!”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就被“砰”地一脚踢开。跟着便是几双靴子踏进房来,四处游走翻找,似是寻找什么。接着两柄刀就探进床下。所幸这木床甚大,并未刺到床下躲藏的二人。
只听一个兵丁道:“外面正下着雨,但这屋内却没有一个脚印,这里也不象进来人的样子,不用再搜了。”接着脚步声起,几个人已然离去。
黄襦少年忍不住心中得意,心想自己的轻功踏雪无痕,骗这些人自是绰绰有余。但随即想到搭在自己颈上的手指,心又凉了下来。
又过了好长的一会儿,院子里静了下来,想是客栈里的众人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皮靴踏在地上的积水上发出啧啧的声音,显得来人气势不凡。
半晌,只听见一个声音缓缓地问道:“你们可找出些那人的线索?”
这声音微微嘶哑,却十分粗重。厢房里的床下,那黄襦少年身子忍不住一颤。
早有旁人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店中的小二认出了画图中人,可是我们在这里搜遍了,也没有查到那人的行踪。或许那小二认错了人?又或许那人杀完人后就早已离去?”
先一人久久没有说话,似是沉吟了半晌,说道:“依我看,客栈里那些兴云庄的人,不是他杀的。”
又一人道:“大人何以见得?”
先一人道:“他与兴云庄的人素无仇怨,怎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以他此刻的情形,必要遮掩踪迹,尽快脱身,又怎能招惹上新敌?何况,你们没见死的人中的都是刀伤,不是剑伤?那些伤口发蓝,多半便是唐门的毒刀。”
后一人道:“只不过,唐门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先一人慢悠悠地道:“唐门的人,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襄阳王府位高权重,锦师堂中也有唐门子弟,他们此刻,绝不是冲我们来的。我唯一怀疑的,倒是穆修权中的那一戟。”
后一人道:“可是属下早已盘问过那蔡掌柜,当时大堂之上,无人看见那短戟自何处而来,就好似鬼魅一般从天而降。”
先一人道:“我之所以怀疑,实是那一戟的力道十分怪异。”
后一人道:“请问大人尚有何顾虑?”
先一人道:“这短戟沉重,乃是葛云飞的家传兵器。穆修权身为兴云庄的二当家,已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好手。若要掷戟杀他,出戟必快,是以力道必须雄厚。可是穆修权所中的那一戟,却仅仅入喉三分,没有穿喉而透。这分明是有人以巧劲用那短戟杀人。而使得出如此巧劲的,武功必已是出神入化,那又为什么枉费周折,不直接以强力杀他?”
后一人道:“莫非是这人故意掩盖武功的路数?”
先一人沉默了一刻,终於缓缓地道:“也许是这人已经使不出强劲的招数,只能以
巧劲杀人。”
那黄襦少年屏息听到这里,头脑中念头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只听后一人道:“难道大人怀疑除了唐门的人,这其中另有他人?”
先一人“哼”了一声,仍是缓缓地道:“是不是另有其人,此刻难以速断。你我如今怀有王爷严令,不能为枝节耽搁,还是拿住那人的正事要紧。以我所料,那人必定走不远。此间连日大雨,山道崎岖,何况我已经请王爷班下严令,所有出城之路已断。王爷的禁军,已守住所有驿站。所有马市,也一并停市。他既便要走,也是插翅难飞!”
那黄襦少年听到这里,更是禁不住心中连连叫苦。驿站已封,大路已断,如何能赶到他此行的目的地?何况骡马集市也已停市,连代路的马匹也会买不到。他的心神大乱,后面的话就再没有听见。等他回过神来时,外面已经是人喊马嘶,嘈杂作一团,显然是官兵正在离去。
又过了半晌,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与风雨声混杂在一处。再后来,除了风狂雨啸,一切都静了下来,店小二嘟嘟囔囔地走进来锁上了房门。

那少年早已按耐不住。待店小二走远,身子一缩,立刻向前电射而出。他心中早已经算好了身后那人的所有出手方位,就是拼着受伤,也不愿受制于人。奇怪的是,那只按在他颈后的手,却并没有顺势按下来。
那少年一旦脱困,立刻翻滚到床外,双手一分,那木床眨眼间就不动声响地裂成两片。他压低了嗓音,喝道:“你是谁?!”

一个人慢慢地从分裂的木床边站起来。
尘灰飞扬之中,他的面目看不清楚,只是隐约见到他身穿黑衣,左手中提了一只宽大的竹笠。
那少年一怔:“是你?!”
然后就是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适才多有冒犯,实是情非得已,还请公子海涵。”
黄襦少年后退了两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眼前,只是闪动着一幕幕的画面。那些画面,仿佛活了一般。
──葛云飞脱手而出的右戟。
──那刺得人的皮肤都发痛的电光火石般的速度。
──轻描淡写般地一招的镇定的手。
──持戟的手。
──手臂上覆盖的黑色的衣袖。
──遮住了大半个脸的宽大的竹笠。
──穆修权那凸出的眼睛。
──插在他颈部的右戟。

他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是你?!”
溅起的灰尘已经飘散开。
那人赫然就在眼前。

他的年纪很轻。
他的脸庞苍白而消瘦,显得十分憔悴和疲倦。
只不过纵是憔悴与苍白,也掩不住他那剑眉朗目下的丰神都华。更有一番沉静从容,自那清俊的面容中隐隐的含而不露。
──“你是谁?”
──“接下葛云飞的‘撒手戟’的是不是你?杀了穆修权的,是不是你?你怎么也躲在这儿?”黄衫少年不喘一口气地问过来。
黑衣青年却只是温文尔雅地一笑。
“在下无名之辈,姓名实是不值一提。这位公子却想必非同凡人。旷世奇兵‘阴阳犴’就在公子手中,你那‘惊鸿一瞥’的轻功又出神入化,公子想来和玲珑山庄必有渊缘。可否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
听他说得恭谨,那少年忍不住得意起来,一时间竟已有点飘飘然,浑没意识到他对自己的一连串问题都避而未答。
“你居然连阴阳犴都知道?看来就是不告诉你,你迟早都会猜出来。”
他的大眼睛转了转,“我,我,我姓霍,我叫霍小弟。”
又笑吟吟地一扫他的脸,“索性实话告诉你,霍小弟可不是我的真名噢。好啦,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你的呢?你是谁?”
看着他的顽皮,那黑衣青年的脸上也不禁浮现一抹淡淡的却是轻松的微笑:“果然是和玲珑山庄的霍家大有渊缘。霍兄,我姓詹,名日飞──索性也是实话告诉你,这可也不是我的真名。”

苏幕遮 (三)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地相视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外面追兵密布, 风雨交加,山城欲摧,在这间暗暗的小屋里,却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慢慢地弥漫起来,令人不由自主有了一丝留恋。
霍小弟的心中,已经有了太多的疑团。他瞪着他道:“你的武功很好啊!你为什么要躲小邵?”
此时恰有一道闪电在屋外一过即逝,在刹时间将他脸上那副“不搞清楚不罢休”的神气映得清清楚楚,那对兔子牙也越发白白晶晶地闪亮。
詹日飞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大清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却有些奇怪:“霍兄所说的小邵是谁?”
霍小弟道:“就是刚才在院子里说话的邵继祖呀!你难道不认识他?──咦,你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躲他?”
只听詹日飞喃喃道:“原来他就是邵继祖。──霍兄,在下只是久听说起他的英名,却从未见过他。霍兄叫他小邵,想必一定认识他了?”
一时只觉霍小弟如此亲昵地称呼邵继祖,似是与他应该十分熟识才是;既是熟识,霍小弟又为什么要躲他?
霍小弟恨恨地道:“我虽然认识他,却不一定是他的朋友!”
他嘟着嘴又补上一句: “再说,小邵有什么了不起?认识他是因为他自家祖宗的坟头冒了青烟,他前几辈上烧了无数的高香。”
詹日飞道:“霍兄武功出众,适才对阵唐门‘无佞堂’的高手兀自谈笑自若,听霍兄的口气,也并不把那邵都统放在眼里,是以在下只是奇怪,霍兄要躲那邵都统,莫非是曾经得罪过他?那邵都统的武功,难道竟是如此厉害?”说到这里,他心念一动,“又或者霍兄不止得罪他一人,莫非是──”
霍小弟撇一撇嘴,张着亮晶晶的兔子牙,截着他道:“你不用给我戴高帽。不错,我不止是得罪了小邵,我已经连他的主子襄阳王爷都得罪了。你没看见这到处的王府差兵,分明是在找我的麻烦,──他们还居然藏了我的画图到处给人看!”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随即咬牙切齿地道:“这死小邵!我打又打不过他,只好逃,没想到他居然调了襄阳王府的人马死死地追了来。”
詹日飞的眉头微微一皱,不由自主地重复道:“──他们藏的是你的画图?”
随后,他的眼睛里忽然慢慢地涌上一种笑意。
只是这笑意一闪即逝,因为他立时想起一事。
一件与眼前的情形不符的事。
──“霍兄,你说你得罪了的是邵都统和襄阳王爷?可是那邵都统不是要在近日迎娶贵庄的玲珑小姐么?据说还是襄阳王爷亲自保的媒,圣上的御旨,怎么霍兄还要找他的麻烦?霍兄自己难道不怕霍老爷子怪罪?”
霍小弟就怕他提起这件武林中已是人人皆知的大事,已经忍不住头大如斗,头已经摇得好似货郎的手鼓:“我找他的麻烦,就是因为气不过他的这门亲事。我们玲珑山庄的玲珑小姐冰清玉洁,怎么会看上小邵?别说是襄阳王爷保的媒,就是当今皇上也不行!”
他那孩子气的话,让詹日飞忍不住轻笑出声来。但是随即他的笑容骤敛,暗中似有一声抑制住的轻咳。
这一番说话,似乎已令他更加疲惫,于是他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思量着,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小心。
“我听说那邵都统英俊不凡,又是文武双全,宦途畅达。江湖上传言,他和贵庄的玲珑小姐应该是一对璧人。再说,男女有别,玲珑小姐足不出户,霍兄又怎知是贵庄的玲珑小姐看不上他?”
霍小弟脸色忍不住一变,气急败坏地道:“你又没见过小邵,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英俊非凡,文武双全?到底是你从玲珑山庄出来的,还是我从玲珑山庄出来的?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就是知道我们玲珑小姐看不上他,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来找他算帐,替我们小姐出气。”
屋里虽暗,他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出詹日飞微笑不言,似是心中不信,只是不说而已。
不由自主地火往上冲,脱口而出道:“我找他的霉气,只因为我们小姐心中,已经有了人了。别说是小邵,就是唐门的小唐,也一样白费心思!”
他这话似乎已经憋了很久,一口气说出来时,居然觉得说不出的痛快。但是话刚刚出口,旋即又后悔。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地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这话来?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一时间十分尴尬。
詹日飞见话已渐涉及他人隐私,不宜再问,又不想看他的难堪,于是只是微微一笑,就闭了嘴。
霍小弟的脸只是红了一红,马上回复了正常。暗色中,他的一双大眼睛瞪着他,仍是一副不讲理的样子:“你在心里暗笑什么?”
不等詹日飞回答,又眨眨眼,连珠炮一口气地问道:“我是打不过小邵,那你又为什么也藏在床底?难道你也得罪了小邵,所以要躲他?”
“你的武功不错嘛,居然能单手接葛云飞的那脱手绝杀。”
“瞧你的身手,你和他多半有的一拼!小邵又不是三头六臂,你纵然是没见过他,也该不会是怕成这样吧。”
詹日飞那清俊的笑容中已有了点自嘲和促狭。
“霍兄只怕是太高看我了。能和这样的对手过招,想来必定是件快事,只是在下有难言之隐,现在和他拼是拼不得了。”
见到霍小弟仍然不罢休的模样,又淡淡地一笑,说道:“不错,实不相瞒,我也和你一样,不仅得罪了邵都统,还得罪了襄阳王爷。”
霍小弟顿起惺惺相惜之感,点头道:“我也不笑你了。襄阳府的人的确不好惹。你可没有看到小邵出剑时──”说到这里,忽又住口,觉得刚刚大言不惭地把邵继祖贬得一无是处,此时却谈论他的剑法,岂不让自己很没面子。
看了他一眼,终于不情愿地道:“只不过,你明知襄阳的追兵就在附近,还出手替我挡穆修权的一剑。我还没谢你呢。”
詹日飞却道:“可是霍兄也明知襄阳的追兵就在附近,仍然出手化解有可能伤及无辜的飞戟,又出手相救那就要丧命在葛云飞手下的孩子,这份侠义,在下怎能不敬佩。霍兄此时言谢,可就见外了。”
霍小弟忍不住高兴起来,可是他的大眼睛转了转,却仍不放过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又怎么知道穆修权要暗算我?”
詹日飞轻叹道:“江湖中人心之险恶,有时候实是难以想象。穆修权实在是非杀你不可。霍兄轻功绝世,他既然要杀你,就只好暗算。”
霍小弟摸摸脑袋,仍是百思不解:“我又不认识他,又为他兴云庄解了难题,他为什么不承我的情反而杀我?”
詹日飞道:“只因他已经认出霍兄来自玲珑山庄。霍兄手持‘阴阳犴’,又身怀那‘惊鸿一瞥’的绝世轻功,穆修权见多识广,自然料定霍兄必是玲珑山庄的贵介。玲珑山庄和兴云庄之间的暗中争斗,霍兄想必比我更清楚。”
霍小弟喃喃道:“玲珑山庄和兴云庄之间的争斗?这事怎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起?”
詹日飞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黄襦少年明明身负绝世武功,可是说话之间,天真烂漫,似是对世事一窍不通。玲珑山庄威名极盛,怎么能让这种人行走江湖?
霍小弟又道:“即便我是玲珑山庄的人,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何不顺水人情一番,为何一定要杀我?”
詹日飞听他说得天真,叹道:“倘若江湖上人人都如霍兄这般,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分争了。”
──“此次兴云庄的三庄主,以及他的随从尽数死在唐门‘无佞堂’三杀手手中,已经令兴云庄输了一仗。而你又折了唐门三人中的首脑,他只有杀了你,以后才可以重新扬眉吐气,压玲珑山庄一头。”
──“霍兄既能看到‘龙虎榜’,玲珑山庄与唐门的交情也该不浅,更何况,霍兄又同时出现在劫宝现场,必令他怀疑霍兄也欲对他兴云庄志在必得的东西染指。” 
──“既然今日无论杀不杀你,都会和玲珑山庄结怨,不如就索性先杀了霍兄,省得日后与玲珑山庄一战时,还要多费一份功夫。所以他就非杀你不可。”
霍小弟的一双大眼睛里慢慢地涌上一种奇怪的神色。他沉默了良久,才道:“所以你在暗中以葛云飞的右戟杀穆修权,就是为了吓走焦朝贵,令他不在穆修权死后,再找我的麻烦,对不对?”
──“我只是听人说起人心的歹毒,有时胜过蛇蝎,今日居然碰上了。”
──“只是你怎么猜得到这一切,你难道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他说到后来,已经是展颜微笑。似是觉得这件事十分好玩。所有的不愉快,对他来说,早已烟消云散。
詹日飞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我虽没有见过他的人,却认得他的剑。在江湖上久了,这种事也就见得多了。”
“霍兄,焦朝贵的兴云庄何等声势,若不是今晚他过于托大,只和穆修权两人前来接应,又连折左右臂,势单力孤,只怕不能如此轻易即退。他走时的心慌意乱,多半是装出来的。”
“兴云庄中高手如林,又有马朝贤在朝中作靠山,此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霍兄的麻烦,只怕从此源源不断了。以后行走江湖,还请多加小心。”

霍小弟一怔:“好狡猾的老狐狸!”又撇撇嘴,“他在朝中有靠山,这有什么了不起?我难道就没有吗?”
他圆圆的脸上满是不服气:“马朝贤是谁?他兴云庄的这个靠山,怎能比我的还硬?”

苏幕遮 (四)

詹日飞道:“马朝贤掌四值库,虽然是内职,却是杭州霸王庄和洞庭兴云庄两庄的靠山。他的势力,由此可见一斑。如果霍兄没有得罪襄阳王爷,说不定还有转回余地,只是──”
霍小弟早已截住他的话头,笑吟吟地道:“这个你且放心,我的这个靠山,可不是玲珑山庄的靠山。这一点你千万别弄混了。”
“既然如此,在下可就多虑了。”詹日飞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霍兄,现在差兵已撤,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霍小弟忙道:“怎么,你要走?”
詹日飞道:“在下急需赶路,怎敢再多打扰霍兄,既然迟早要分手, 不如就此别过。只是我与霍兄虽是萍水相逢,但却有一句话,不知霍兄会不会见怪?”
霍小弟笑嘻嘻地道:“那你就不妨说来听听。若是不当讲的话,我不会不听吗?”
詹日飞越发觉得这少年精灵古怪。他明明聪明,却好象对人情世故很不了解;他天真自傲,却不懂人心之险。他和他那只招摇撞市的狗行走江湖到现在,居然一帆风顺,逢凶化吉,倒也真是奇闻一件了。
于是微微一笑,道:“霍兄,那兴云庄的男孩是此次唯一的幸存者,不管他是谁,唐门和兴云庄就算不怀疑那东西是霍兄拿了,也会怀疑到他身上,必定千方百计地逼他说出那东西到底藏在何处。兴云庄明知襄阳府的邵都统已与玲珑山庄联姻,还敢对霍兄动手,说明此物必是贵重之极,霍兄千万小心了。”
霍小弟眼睛古碌地转着,自然是好奇心下,还在动那东西的念头。可是这话又怎能对詹日飞说出口。
他奇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引起兴云庄和唐门争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天真,詹日飞禁不住苦笑。
“有些时候,我倒宁愿知道的事情少一些。”
听了他这话,霍小弟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起他来,说道:“你这个人倒是有趣。别人千方百计想知道的事情,你却不感兴趣,可是实际上,你对朝廷和江湖上的事却又好象知道得很多,我此行所遇人中,你还是唯一没劝我回玲珑山庄避一避的人。”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我若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詹日飞苦笑道:“多承霍兄高看,只怕今日识得在下,日后反会连累了霍兄。──霍兄,我之所以不劝你回玲珑山庄,那是因为在下大胆猜测,霍兄只怕是已经回不去玲珑山庄的了,不知是也不是?”
霍小弟吃了一惊,不由倒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分明是亲口向他承认了他的推测。
詹日飞缓缓道:“霍老爷子为人何等威严,既然已经答应了襄阳王府的亲事,又岂能纵容下属到襄阳王府寻事?”
“‘阴阳犴’是兴云庄的镇庄之宝,旷世奇兵,就连少庄主霍风纵横江湖十余年,都不见他使过,庞太师慕名求剑一见,都被婉拒。如今此剑,却在霍兄手里。”
“霍兄身怀如此利器,以霍老爷子的缜密心思,以及对此剑的珍爱,怎不能遣人相随保护,可如今霍兄却是孤身一人。所以在下冒昧猜想,霍兄持剑离庄时,恐怕霍老爷子并不知情。”
良久良久的沉默后,霍小弟终于渭然叹了口气:“你只不过比我大了几岁,可是见识料事,却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他的声音中有了一丝艳羡,已是承认詹日飞的推断,不离八九。
詹日飞歉然道:“在下实是无意窥探霍兄家事。只是和霍兄萍水相逢,对霍兄的人品武功,十分钦佩。言谈之中若有冒犯,还请霍兄原谅。”
霍小弟道:“我自然没有见怪。我如见怪,也就不会还在这里和你说话了。”犹豫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转到他最想问的话题,“只是詹兄,如今大路已封,追兵密布,这麻烦看来是没完没了了,你打算如何能破围而出?”
詹日飞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牵了一牵。
恍惚间霍小弟似看到有一丝淡淡的,却是满不在乎的微笑在他那苍白的嘴角边一闪而过。再一眨眼间,又以为自己黑暗中看错了。
可是他那份镇定从容,却忽然给了霍小弟说不出的信心。

“他看来必有脱身良策。”心里想着,赶忙顽皮一笑,一口气接着道,“小弟现下也是落荒而逃,如今是想脱身之计想得头也破了。你如果有锦囊妙计,可否也教给小弟一二?”
詹日飞微笑道:“锦囊妙计我也没有。只是在下有急事必须尽快赶到京城,说不得,如今只好抄捷径硬闯了。”
他的声音依然云淡风清般平静而坚决,就好象这一路上不论是危机重重的龙潭虎穴,还是雨过天晴的阳关大道,在他看来, 都是一样。
霍小弟眼睛一亮,笑吟吟地道:“你要去东京?那倒巧极了,我也要去东京呢。──詹兄,咱们不如结伴而行。”
他这话却出乎詹日飞的意料,他一怔:“霍兄也要去东京?”
霍小弟道:“不错,我此行,就是要去东京找一个人。”
“不知霍兄到东京去要找谁?”
霍小弟笑嘻嘻的满脸得意:“自然是我那靠山。就如你所说,我已经招了这么多的仇敌,又不能回玲珑山庄,还不赶快去找我的靠山。”
他说到这里,脸上又微微发红,声音也低了下来。幸好是在暗夜中,对方多半看不清楚。
等他抬起头来,发现詹日飞正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在他那清澈沉静的目光注视下,霍小弟竟有些心虚。
──难道他已经猜到他的靠山是谁了?
“既然如此,霍兄就请尽快启程。今日得与霍兄一会,是在下的幸事,以后我们倘若还有机会见面,但盼能不是又在木床之下。”
霍小弟有些吃惊地瞧着他:“你,你不想和我结伴一起走?”
他看着他慢慢地,但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一时间仍不相信这是真的。
“为什么?”
江湖上的历练,他毕竟懂的还是太少。
他自觉欠了詹日飞一份情,好心提出相助照应,却没想到对方好象并不领他的情。
──他自幼在玲珑山庄,就从没有被拒绝过。一直是别人求他,却也从未被他拒绝过。

詹日飞缓缓地道:“我们分头突围,胜算的把握自然大些。”
“你不是说我的功夫好么?我们一起走,总可以一路上互相协助。我们两个人,对付小邵总是容易些。”
詹日飞沉默着,还是摇了摇头。
──“不止是邵都统一人,还会有别人。霍兄,所以我们还是各自行动的好。” 
──“你轻功过人,定能轻易脱险,只是一路上务要小心。”
霍小弟的脸已经变得有些失望。
其实詹日飞所说一切,不是没有他的道理,也并非不是为他着想。詹日飞不与他同行,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若是换了别人,霍小弟多半会一笑了之。
他本不是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人。
只是今晚似乎不同。
失去三儿之后,他怕过,怒过,伤心过,怀疑过,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却是第一次感到一种失落。好象有一股意气,忽地就冲到了头顶。
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不错,自然还有别人。我惹的又怎么是小邵一人?你是知道我这次惹的祸,实在不小,怕我连累了你,是不是?”
“你刚刚说我的功夫好,都是骗我,你瞧不起我们玲珑山庄的人,是不是?”
詹日飞仍然沉默。
在霍小弟看来,沉默有时就是默认。
他任性地一跺脚。
“好,我又凭什么求人。难道没有你,我还去不了东京?我欠你的这个情,早晚会还你就是。”
说着拱一拱手,人已经冲出屋外。
詹日飞望着他失望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苍白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憔悴,轻轻地咳了几声,脸上已有了一分歉意。久久的沉默之后,黑暗中响起了他低低的声音。
“真是对不起。”
“可是我实在不能连累你。”
只是霍小弟自然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

苏幕遮 (五)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雨终于停了,惟有风仍旧肆虐地在吹。

清水县的捕头老孟只觉得近日里不知道触到了哪门子的霉星,连喝凉水都塞牙缝。看来说不定真该找城南的崔瞎子批一批这几天的运气。
先是襄阳王府几天前就吵吵着要搜捕王府的钦犯,可是却又不说出这钦犯到底姓字名谁,为了什么干系,惹得不止是王府的禁军,就连赫赫有名的锦师堂里奇奇怪怪的江湖人物,也都出动。然后就是搜捕的官军只珍藏画图,按图索人,却又不按行例行规,张下海捕公文,公开地画影图形地捉人。

老孟的公门饭吃了三十多年,做清水县衙的捕头也做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画图上的人他虽然不认识,可是看着却明明不象什么凶神恶煞般的模样。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居然能闹到堂堂的襄阳王府上下鸡飞狗跳之余,又好象有点偷偷摸摸地来抓人,难道是襄阳王府有什么把柄落在这人的手里?可是襄阳王爷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向来是襄阳一地的土皇上,这年轻人是谁,怎么会有天大的胆子,动到襄阳王府的头上?

接着便是快天亮,外面仍旧大雨倾盆的时候,他被人从县城东巷的妓女小凤仙的被窝里拖了出来。来人还持有襄阳王府邵都统的手谕,说是要他解一名小榔头山客栈的凶杀嫌犯先到县城,等天气晴了,由他和冯校尉直接送到襄阳王府里去。
等他带了两个捕快,淋得落汤鸡一样赶到二十多里外的小榔头山客栈时,邵都统的人马早已离去。只剩下冯校尉和三名禁军吆吆喝喝,以及一个瘦瘦弱弱,满脸雀斑的男孩。那男孩,居然还是一个哑巴。
 
一肚子没好气的冯校尉,自然起劲地发作起他和那位已经比他更倒霉的蔡掌柜,真让他觉得这几天世界上所有的倒霉事,就象清水县牢房里的虱子,都找上了他。
等到冯校尉喝完了酒,满脸油光地打着嗝,将那少年哑巴指给他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哑巴男孩衣衫单薄破烂,沾满泥浆,若是在清水县的大街上看见,多半还会被他当乞丐一脚踢开。更何况他没有半点武功,手臂上又受了伤,任谁一根指头戳也戳倒了他,居然会是夜来发生在小榔头山客栈十几条人命的凶嫌?
仔细打量,那男孩的眼睛令他感到一丝奇怪。那里面既有恐惧,又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睛里居然会有这种眼神,老孟不由得眨了眨已经被昨夜的烧刀子浸得通红的斗鸡眼,心中起了掂量。
然后就是冯老爷养足了精神,一边剔着黄板牙,一边骑上他的青鬃马,在胖胖的,一脸苦相的蔡掌柜点头哈腰的送客声中,慢悠悠地走出客栈。 老孟才发现自己没有带了马匹出来,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山麓崎岖。虽然是雨过初晴,但是在寒风的劲吹下,表面的泥浆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壳,一脚踩下去,常常连靴子都陷在泥里。
道路越发泥泞。清水县的三个人连夜奔波,早已经筋疲力尽。又听说要解的是这个痨病模样的哑巴孩子,更是叫苦连天。
本来人的两条腿,就没有马的四条腿跑得快,更何况是襄阳王府的高头大马。现在这些靠两条腿走路的人中,居然还加了一双细细的小腿。
拖拖拉拉的一条路走了三个时辰,才走了不到十里路。冯老爷早已不耐烦,骂声更大。
在满是泥泞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被山风吹得透心地凉,听着冯老爷破锣一般的叱骂,再想着小凤仙的温暖的被窝,白腻腻的圆脸,娇滴滴的软语轻声,老孟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所以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口,忽然看见前面有两个人拦在路中央的时候,老孟的火儿当然就找到了撒气口。
“你们瞎了眼啦?没看见官差办案,还不赶快给老子让开路!”
只不过他的嗓门虽大,路中间的两个人,就好象没听见。
两个人依旧站在路中央,动也没动。
两个穿青衣的人。

他们的脸色都充满了风尘,似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但是他们的淡青衣衫,却十分干净,没有溅上一滴泥点。
他们的态度都很平和。
老孟这才发现,两人之中,竟然有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的女人。
立刻,所有官爷的眼睛,都像是看见了臭肉的苍蝇,亮了起来。
女人穿了一件宽宽大大的淡青长袍,腰间随随便便系了一条五彩的缎带。一头乌黑的头发,也用同一种缎带松松地挽着。
她的眼波轻轻流转,就已是娇媚百生,每个人都觉得她是在看着自己,不由得身子都酥了半边。
──只因为她在看着你的时候,就仿佛在看着世上最英俊,最体贴的男人。
她的一颦一笑,已经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竟没有人留意,那剩下的一个人是高是矮,是丑是俊。
老孟终于咽下一口吐沫,结结巴巴地道:“姑娘拦在路中,不知有何贵干?”

女人吃吃地轻声笑着,低下了头。
她的长袍的领口上,绣着一弯小小的月亮。
她的领口却如鸽翅般翘起,内中是光滑如玉,吹弹得破的肌肤。
她的脖颈裸露着,即便是在这下午阴韵的流云下,也充满了一种原始的挑逗的邪恶。
“小女子自然是想请各位大爷帮一个忙,也不知官爷们肯不肯赏这个脸给我。”
声音依旧无比妩媚,千啭万啭,直直地渗到人的骨头中去。

老孟只觉得一股欲火,腾地直冲到了头顶。而冯校尉的口水,已经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这次抢着问话的,却是他。
“不知,不知姑娘想要我们帮,帮什么忙?”
“我只是想向各位官爷讨一件物事,也不知道官爷们舍不舍得。”
冯校尉拍着胸脯,一口气地道:“舍得,舍得。当然舍得。姑娘你尽管说。这普天之下,还没有我们襄阳王府拿不出的东西。”
女人抬起头来,只是露齿一笑,眼波一转,冯校尉的魂,已经飞到了天外。
── “可是我只不过是想要各位的脑袋。”

“袋”是开口音。
老孟忽然发现自己的左眼,正在看着自己的右眼。
他正想说,“真是邪门”,却才发现自己的嘴唇也已变成了四半。
他意识到人已经被劈成两半时,居然还在想,自己一辈子所有的倒霉事,都赶到今天一天了。
然后就是血雾飞溅。

冯校尉的头飞出去的时候,还来得及看到倒在地上的六具尸首,自己仍然坐在马背上的半截身躯,以及阴云下,那只夹着一条白丝帕,轻轻抹过刀刃的手。
耳边还来得及听见那依旧千娇百媚的声音。
“你的心肠,总是比我的狠。”
“我只不过要的,是他们的脑袋。”

细心地用白丝帕抹过刀刃,然后白丝帕就被青衣男子漫不经心地丢到了地上。
刀已回鞘。圆形的刀鞘。
山路上的泥浆,很快将丝帕浸透,浸黑。然后,血腥气息才在这窄窄的地方,蔓延起来。

“你要的,只不过是他们的脑袋。而我要的,是他们转世投胎,都会不敢靠近我一步。就连做梦,都不敢梦到我的脸!”
就因为如此,残忍,在他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风依旧猎猎地吹。青衣男子的长袍飞舞。
惨白的太阳,正悄悄地向西移动。
青衣男子的手,正负在身后。
他的冷寂的神色中,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的眼睛。
那眼睛就好象是死人的眼睛,没有一点人类的感情。看着你的时候,也好象在看着死人。
只不过这次他看的,却是仍然站在死尸中的男孩。他的眼珠,居然难得地动了一动。
男孩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风的刺骨,还是这青衣人眼神中的冷寞。

青衣的女人,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仍然是她那千娇百糜的声音传来。
── “你真叫我们找的好辛苦。”
── “如果再迟了几天,就耽误了姥姥的大事。”
── “这次倘若姥姥发起脾气来,可是谁也救不了你了。”

青白的日光,此时正映在男孩满是雀斑的脸上。
他的脸已抽搐起来。

苏幕遮(六)

霍小弟正在做梦。甜甜的梦。
他梦见自己正在铺满了花瓣的木桶里,舒舒服服地洗着澡。
淡淡的花香,温热的浴水,软语娇哝的侍女的侍侯,已让他昏昏欲睡,不想醒来。
接着似是一只蚊子飞来,嗡嗡地吵人,于是他“啪”地一掌拍了过去。
他又听见“啪啪”的声响,觉得十分奇怪:这里哪来的那么多蚊子?
这一惊觉,已经醒了过来,才知道刚才不过是南柯一梦。
抬头看看太阳,竟然已经偏西。
雨虽然早已停了,风依然裂裂地吹。天上仍然堆着阴云。
然后他又听见“啪啪”两声,被风断断续续地吹送过来。

山坡下是小小的草亭,隐在土岗下。除非站在岗上,草亭就不易被发现。
霍小弟的脑袋,就悄悄地从山坡土岗处探了出来。

远远的山坳处,树林边,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竟然就是他要找的那个男孩子。
只不过跟他站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大人。
两个身穿淡青长袍的人。
一个是个子高高,有着一双死人眼睛的男子。
另一个,竟是个女人。
一个领口上绣着一弯月亮,却是千娇百媚,温滑如水的女人。
──霍小弟最讨厌的就是碰见这种女人。

那个青衣男子不说话,突然出手,劈劈啪啪就是十几个耳光,打得那男孩的双颊顿时肿了起来,嘴角也流出了鲜血。
他不知是吓得呆了还是傻了,一动不动,好象不敢回避,又或许是在那青衣男子的掌力笼罩之下,根本无法避开。
青衣女子仍是说不出的妩媚艳艳,可是直到那男子住了手,才温温腻腻地不知是对谁说道:“若不是碰到那姓苏的,我们还不知道,咱们看中的东西,连兴云庄和唐门的人,居然也敢动打坏主意。”回头看看青衣男子,道,“看来寒水宫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马上就要让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又瞥了那男孩一眼,含笑道:“你说是不是呢?你有没有对他们说了那秘密来呢?”
那男孩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没法子对他们讲话,但是你如想告诉他们,总会有你的办法的,是不是?”
那男孩仍是摇头。
“真的没有?”
那男孩已经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拼命地摇头,不知怎样才能让她相信。
“这就对了。这秘密,就只能是寒水宫的人才能知道。”
青衣女子懒懒地说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他。
她低下头去,吃吃地笑着,如玉如柔荑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那已经给打得又红又肿的面颊。
“小孩子调皮,出来乱跑,姥姥可是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哦。所以我们出来时,姥姥吩咐过,问你话之前,千万让你别忘了吃药。姥姥说,只有吃了药的孩子,才真的会乖。”

虽然是寒风断断续续地将那女子的话送过来,虽然她的话语仍旧娇柔如水,可是在山坡土岗下的霍小弟,心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只见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背上的包袱中取出一只软囊,和一只玉碗。
男孩子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和哀求。两条腿好象已经不是自己的,连跑都不敢跑。
眼看着青衣女子自那软囊中倒出一道绿色液体在碗内。液体兀自蠕蠕而动,似是活的一般。
男孩的脸色一时间就好象是死人般苍白。
眼泪突然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青衣女子将玉碗递给他,仍然是柔柔的声音道:“再不乖乖地喝药,可就会惹得姥姥生气了。你不想让姥姥生气,是不是?”
碧色的玉碗在微微地晃动,原来是那男孩的双手在颤抖。
碗里面蠕动的绿色液体,映着那男孩的嘴唇也在颤抖。
青衣女子冷笑道:“你怎么不喝?这药今天只不过是量多了一些,待会毒性发作起来,也就多痛一些罢了。但是你总不想让姥姥生气,吩咐下更多的法子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不对?”
男孩的眼泪流得更快,手也抖得更加厉害,却仍然不敢将玉碗里的东西泼了。
青衣男子站在一旁,自始至终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却又好象从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或许,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对于他而言,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霍小弟真的忍不住了。
他曾经隐隐听到玲珑山庄的人们谈论起寒水宫的故事。
他记得人们谈到那名字时凝重的脸色,以及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恐惧。
只是他不明白。
──威名盛如寒水宫者,竟然要用逼人喝毒药的法子来逼问这男孩那东西的下落?
明明知道此刻实在不能再惹上新的敌人,明明知道襄阳王府的追兵就在附近,可是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个青衣人这么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
又或许他已经不在乎。
──惹上又怎么样?
──他现在的麻烦难道还少了?
虱子多了就不痒,债多了就不怕。

他的手已伸到怀里。
手指已经握住“阴阳犴”血红的剑柄。
“阴阳犴”墨色的剑刃,已在他的体温下发热,象是渴望畅饮着热血的魔鬼。
他长吸一口气。
他拔剑!
只是他的剑,竟然没有拔出来。
一只有力的手,已经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一惊。
玲珑山庄的绝世轻功,原本就是一叶坠而知于千里之外。
虽然他运以“小楼一夜听花语”来凝神倾听那山坳间青衣女子的说话,可是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一息一动,都休想逃过他的耳目。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欺身到他身畔而令他不觉?
猛回头,夕阳下,就看见詹日飞清俊而苍白的脸,以及他那云淡风清的微笑。

[注] 《雨霖铃》者,取走马襄阳,夜雨中诸多奇人怪事也。《少年游》曲牌写霍小弟初出江湖,少年人意气风发之势。《苏幕遮》暗喻开篇众人,均不以真面目示人,各怀目的,敌友难辨。

雨霖铃 第一章 少年游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March 1, 2008

《雨霖铃》

作者:MINIFISH

第一章 少年游

(一)

大雨倾盆,夹杂着闪电雷鸣,似是将天地万物,视为俎肉,肆意蹂躏。
豆大的雨点,随着狂风暴雨,利剑般穿进窗来,捶打着这间山间客栈的屋顶,密如爆豆一般。
点在屋子角落的几支巨烛,虽然粗如儿臂,但也在这狂风暴雨所带来的寒冷杀气下摇摆颤抖。
火光闪动中,映得葛云飞的四方脸上的汗珠,一明一暗,也映得他面前三个黑衣人手中的快刀闪闪发光。
葛云飞的手,因为紧紧捏着那对短戟而发白。“各位朋友不以真面目示人,究竟于我兴云庄有何恩怨?”
“留下你的东西,放你活路。”冷森森的一句,仿佛连风雨的咆哮,都压了下去。
“此乃我兴云庄之物,原本与阁下无关。阁下为何执意索取?难道不怕伤了江湖上的和气?”
“留下你的东西,放你活路。”仍然是同样冷森森的一句。
“你们到底是谁?连兴云庄的东西也敢强取豪夺,真是欺人太甚!”葛云飞身边那粗粗壮壮的赵大海再也忍耐不住,大刀一抖,厉声叱喝。

一个炸雷,突然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客栈墙上的灰尘土屑唰唰落下。似乎是随着雷声,刀光一闪,飞舞的灰尘中,一道血光飞溅。赵大海的脑袋飞了几丈出去,吓得躲在角落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叫。
赵大海的脑袋咕噜地滚到屋角,一直滚到一双精巧的鹿皮靴边。
这双鹿皮靴边忽然探出一个方方大大的狗头,黑黑的大鼻子在这血淋淋的脑袋上兀自嗅了一嗅。
猛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道:“三儿!你胆敢嗅了这脏兮兮的东西,我非打死你不可!”
鹿皮靴的主人抬起脚来,踢了踢那只狗。
客栈里的人们刚刚被三个黑衣人的快刀吓得死气沉沉,此刻被这清亮的声音刺破寂静,所有的人都向出声之人望去。
黑黑的头发束成髻,缠以丝冠。圆圆的脸上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分明是生就的灵牙利齿,一张嘴就露出白白的兔子牙。短袄黄襦,衣襟上竟然缀着一颗大珍珠。正在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坐在靠房间一角的一张长桌旁。
那只大狗,油亮亮的一身黄毛,守在这少年身边。
见到屋内众人的目光,这少年双眼一翻:“有什么好看的?有人在这儿打架杀人,不比我更好看热闹?”
     
葛云飞的汗珠终于滴了下来。
赵大海的尸首就躺倒在他的身边。血仍旧不断地从脖颈淌了出来。
一道寒气,自葛云飞的脊梁处冒起。他不知道他有几成胜算。
“留下你的东西,放你活路。”三道刀光又逼上一步。
葛云飞不禁后退一步。他的手下也退了一步。

黄襦少年仔细打量众人。只见葛云飞的手仍旧死死地抓住他的短戟,但是他的身上却背着一个蓝布碎花的包袱。
那件对方想要的什么东西,应该是在这只包袱里吧。
他的那十余名手下,各持兵刃,进退有素,显然久经阵战。只不过,在这群刀光剑影中,居然有个孩子。
那孩子穿着一件青布衣裳,正躲在那群人身后。十二,三岁的年纪,瘦瘦弱弱,一张脸上长满了雀斑。在火光的跳动中,他的脸色份外苍白,仿佛是死人一般,那脸上的雀斑也就更加醒目。
黄襦少年见这孩子骨骼没有半分奇特之处,浑不似习武之人,不晓得他为什么和这一群兴云庄的人混在一起。虽然这张脸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但是这孩子身处险境,居然脸上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气,不由得让他多看了几眼。

刀光又起。
闪电下,刀刃发出蓝湛湛的光芒。蜀中唐门的特有的蓝。
葛云飞脸色已变。
“原来,原来是,是,不知,不知几位,要的是,是,什么东西?”他的嗓子已经发紧,竟然没有听出来自己的结巴。

又是一道霹雳,随后是一阵滚滚的响雷。
火光颤动之中,三道刀光已经向葛云飞等攻去。
没有回答。
话的尽头就是刀光。
叮叮当当一阵骤响,比之客栈外的疾风骤雨,还要猛烈。三道蓝色的刀光,瞬间已将兴云庄的剑壁刀墙绞得粉碎。断肢残臂与折剑余柄四散飞溅,夹杂着惨呼连连,血气纵横。
血腥气瞬间充满了客栈的每一个角落。蜷缩躲藏在一旁的客人们,有人已经呕吐。
那瘦弱的男孩,跌坐在窗下,衣服上也溅满了血迹。黄襦少年原本在一旁一副“看白戏”的模样,见到唐家的人如此杀人,不禁皱起了眉头。
最后,葛云飞忽然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地上。
   
蓝湛湛的刀,仍然上中下三路封住葛云飞的招路,好象从没有移动过。
葛云飞的眼睛已经充满了血。杀气大盛,手已经在颤抖!
猛然,一声大吼,葛云飞双戟脱手而出,回旋急扫!
这是他借以成名江湖的必杀绝技。要知双戟脱手,如不能制敌,则自己必死无疑。气势之利,就连唐门的杀手也不敢直对其锋。三刀齐举,在内力的震荡下,刀锋已发出尖锐的呼啸。
震天价一声巨响,三刀齐折!
双戟给三人内力一阻,其势不减,向后疾飞。左边那只短戟正向那黄襦少年方向飞来,另一只却向在一旁躲藏的客人处飞去,势道迅猛之极。
黄襦少年身子疾退,长袖一卷,借助这一解一卷之势,双手已经抓住戟柄。“嗤”的一声,他的一只袖子已经为戟风刺穿!
他只来得及制住一只短戟,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只向蜷缩躲藏在一旁人群飞去,势不可挡,欲要相救,已经来不及,眼见这戟风呼啸而过,已知道必伤人命,忍不住一声惊呼。

正在这危急时刻,那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似是招了一招。
烛光闪烁中,似是有一股无穷的暖意,从那一招之中涌出。只是一发即散,立时消失在风雨雷鸣的寒冷中。
戟已在手!
   
黄襦少年的嘴张得大大的,两只兔子牙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愈发显得亮晶晶的。是谁隐身在人群之中,有如此身手?既然有如此身手,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唐门杀手屠杀兴云庄的人而不加阻止?
暗中只是隐隐看到那只手上覆着一节黑色的衣袖,想来那人穿的是件黑衣。一只宽大的竹笠,掩住了那人的大半个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暗夜之中,更是模糊不清。
他才待上前看个明白,又听见一声闷响。
三柄断刀,已经刺进葛云飞的胸膛。

(二)

唐门的杀手仍然象钉子一样站在那里,葛云飞的人却已倒下。
一双黑色的靴子慢慢地移到他的身边。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缓缓地解下了那只蓝布碎花的包袱。
葛云飞的眼睛已经流出蓝色的血,以及深深的绝望。
自始至终,三个唐门杀手只说了那一句话。
“留下你的东西,放你活路。”
葛云飞没有留下他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法留下他的命。
只怕他到死,都不知道他与之相对的,竟然便是唐门“无佞堂”的杀手。“无佞堂”的杀手,不单单是以善毒闻名,武功之高,也是唐门的骄傲,江湖的忌惮。
又或许,他至死,都不知道,那只包袱里藏的宝物,到底有多么珍贵。

唐门三人转身过来,六道冰冷的目光,在那黄衫少年身上一扫。
适才为抵挡葛云飞双戟脱手的绝技,他们只来得及见到他接那飞戟时的身手不凡。
那黄衫少年“嘻嘻”一笑,翘起了二郎腿,竟然受之自若,实难猜测他到底有什么来头。他的那只大黄狗,倒是呲牙相向,发出一阵低哮。
正相持未决间,又是几道闪电,刺得客栈一时间亮如白昼。
“咯喳”一声,门外的一株老槐树,被劈成两半,一片的残枝已经燃烧起来,旋即被暴雨浇灭。
众人惊魂未定,回过头来时,客栈大堂中方才如钉子般矗立的唐门三人已然不见!

尸横遍地的惨景,令人呕吐的血腥,压得这客栈似已摇摇欲倒。过了半晌,胖胖的老掌柜才乍着胆子探出头来左看右看。客栈的客人们才纷纷抖抖地跟了过去。
黄襦少年皱着眉头,似在深思之中。心不在焉地只听到人们的窃窃私语。
── “死了这么多人哪!”
── “掌柜的,你还不赶紧报官?”
── “就是,就是!死了这么多人,快些报官哪!”
── “还用报官?这几天王爷的亲兵天天来查钦犯,多半根本不用等官府的差爷,他们就到了。”
── “你说,那穿黄衫的小兄弟是谁?”
── “喂,喂,这个随着兴云庄人来的小孩没有死!”
── “他好象也没有受伤,只是吓着了。”
   
忽然,人群向外一散,如同见了鬼怪般,纷纷退到那黄襦少年的身后。
黄襦少年被唬得一怔,抬起头来,就见到了葛云飞。
   
葛云飞浑身是血。血流出来也是夹杂着淡淡的蓝色。他还没死,他在爬!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爬向那个满脸雀斑的男孩!
他的脸已经扭曲,一道口水从他那缺了几颗门牙的嘴里溢出来。
那瘦弱的男孩就似被他扭曲着的丑陋面容吓呆了一般,瘫坐在窗下,一动不动,任凭大雨借着狂风,从窗口扑进来,将他浸得透湿。
众目睽睽下,葛云飞向前跃起,已抓住了他的手臂。
男孩“啊”的叫了起来,声音嘶哑得如同是嚎叫。
葛云飞本已经没有半分力气,但是生死关头,哪里容他多想,提起匕首,便向那男孩刺去。
那男孩一声“咿啊”惨叫,手臂上已经是血如泉涌。葛云飞抓着他的手臂,就往自己的怀里带,拖得那男孩也扑倒在地。
黄襦少年忍不住一声惊呼,没想到葛云飞竟然未死,也没想到他竟凶狠到向这瘦弱的孩子下手。那葛云飞的第一刀出乎他的意料,已经救之不及,但是他却还可以阻止这第二刀。
间不容发之际,黄裳飘动,借着闪电烛光,早已欺到二人身边。提掌正欲解救,却见葛云飞的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已经咽了气。
黄襦少年轻轻地摇摇头,低声道:“唐门的毒刀,当真如此厉害?”
转过身,在那男孩身边蹲了下来,柔声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一边问,一边轻点他手臂上的穴道,以止住鲜血外流,随后取出手帕,要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他那只叫“三儿”的狗,也摇头晃脑地跑了过来,围着那孩子嗅来嗅去。
那孩子只是“咿咿啊啊”地叫,却说不出话来。原来是个哑巴。
黄襦少年见那孩子与“三儿”亲热,连手臂上的伤痛都似已忘却,当下笑道:“你喜不喜欢它?”
他似乎天生有一种本领,能使任何人放下戒心。笑眯眯的模样,竟然就已化解了一切的陌生。
那孩子害羞地点了一点头。
黄襦少年道:“啊,原来你不能说话,但却能听懂我说话。你虽哑,却不聋。”
那孩子又是点了一点头。
黄襦少年笑着指着那条黄狗道:“你想不想知道它叫什么?它叫‘三匹狼’,要是有它不喜欢的人,它咬起坏人来比三头狼加在一起还厉害呢。”一边说,一边挽起那孩子的衣袖,要为他扎住伤口。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霎时间照得天地亮如白昼。由着这一瞬间的闪亮,黄襦少年居然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那男孩的手臂上伤疤累累,有新有旧。横一道,竖一道,密密麻麻,深深浅浅,不知被刺了多少刀。
黄襦少年两道眉毛又皱了起来,为他包扎好伤口,沉吟着道:“是谁在你身上刺了这么多伤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

听了那少年的问话,那男孩突然身子一缩,似是打了个冷战,不由自主地挣开了他的手,一脸的戒备样子。
少年笑了笑,道:“你不愿意相告就算啦。可怜价的,小小年纪,是谁给你这种罪受?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那男孩将脸扭过一旁,摇摇头,又变得漠不关心的样子。三匹狼围着他,嗅来嗅去,不时地哼哼几声,似是对他的兴趣超过了自己的主人。
那少年也不生气,呲着亮晶晶的兔子牙,笑吟吟地道:“那么你要去哪儿呢?要不要送你回兴云庄?”
一听到这句话,那男孩却脸色大变,就如同听见最可怕的事情。他情不自禁地抓住那少年的衣袖,拼命地摇晃,嘴里“咿呀咿呀”地叫,用力摇头。
此时两人相隔很近,那黄襦少年忽然闻到那男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只不过那男孩衣着单薄,也不似怀揣异物的样子。他不及细想,奇道:“你不是和他们兴云庄的人一夥的么?难道你不想回兴云庄?你们此次死了这么多的人,你也得告诉你们庄主一声吧?”
那男孩仍然拼命地摇头,双眼中露出乞求的目光。
黄襦少年的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咕碌碌地转了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你是不是在那里闯了大祸,才怕成这个样子?”
那男孩犹豫着,先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黄襦少年立刻皱眉道:“这可怎么办?──小兄弟,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见那男孩摇头,站起身来,沉吟道:“这里这么危险,早晚会赔上你一条小命的。算来算去,此地还是离襄阳最近,不如请这位老掌柜先将你送到城里,请官府的人把你送回家?”
他的话音刚落,那胖胖的老掌柜已经浑身的肥肉都在颤。
小心翼翼地挪到他面前,陪着笑,道:“这位公子爷,您不是难为小老儿吗?今晚这儿死了兴云庄这么多的人,不说官府的差爷们不会让这位小爷走,就是兴云庄的那位焦大官人,也不会一句话不问,就让这件事了了。您,您将这位小爷交给我送去襄阳,那小老儿我怎么敢?哪一头我也得罪不起呀。”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个炸雷,震得烛光先是一暗,又是一跳。
当大堂上又亮堂起来时,那胖胖的老掌柜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由得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三道黑色的人影,已经投射在墙上。
唐门的三人,居然去而又返!

那瘦瘦的男孩吓得立刻躲到了黄襦少年的身后。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客人们禁不住后退了几步。三匹狼低低地咆哮一声,立直了身子,恶狠狠地看。
客栈的大堂一时间静得只听得见外面的风雨声。
六道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大堂,意识到一切居然原封不动,立刻散成三路,旁若无人地在地上的尸首上细细地翻找起来。
黄襦少年心中大奇。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一切。
难道那唐门志在必得的神秘物事不在包袱里?否则这三人为何去而复返?
是什么样的珍奇宝贝,能入了蜀中唐门的眼?
能入蜀中唐门的眼的宝物,又怎会落在兴云庄的手里?

地上的死尸很快搜完。三张冰冷的脸上,也掩不住失望。
他们去而复返,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早已经料想那珍宝不在包袱里面,就一定还留在兴云庄一众人的身上。
只是搜尽了众人的尸身,也没有找到。   
一个念头在三人心中同时一闪:这东西多半是被客栈里的人拿了。
心念一动之际,六道目光,倏地聚到这黄襦少年和这男孩身上。
三人不约而同地踏上一步。

最前的一人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掌。
那是一只比寻常大一倍的手掌,颜色惨白,似乎已不是血肉凝成。掌心已是淡淡的蓝色,在摇动的烛火中发着光。
这少年到这个时候居然还会笑出来。
“三儿,三儿,你瞧瞧,果真就疑到咱们身上了。”
笑声未落,这手掌眨眼间变得更加巨大。
原来是那人骨骼暴长,一掌探出,迅雷不及掩耳地向他身边的男孩抓来!

间不容发之际,黄衫飘飘而起。那人突然发现他的手掌和那男孩的距离一下子拉远!黄衫少年的身子优美地转了半个圆圈,带着那男孩飘出数步,不偏不倚,恰恰避开了那令天上的风雨都黯然失色的一掌。
他的身法平平常常,没有半分奇巧诡秘,但却柔到了极点,软到了极点。真不知这柔软舒慢的身法,怎么躲避了刚才那迅雷一击。
三匹狼一声狂吠,便要扑上前去。

“三儿,站住!”黄衫少年叱住他的狗,缓缓地转过身来,圆脸上仍然是一副好整以瑕的神气。
“好一招蒲团掌!只是用来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太有损唐家的威名了吧?”
三张冰冷的脸同时一沉,同时在心底想到一个人。
难道是他?
冷森森的目光下,一句话终于从嘴里迸出来:“阁下何人?”
“你们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们。‘无佞堂’的龙虎榜上,我见过你们的画像。你们也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见到你们唐家的龙虎榜。你们竟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龙虎榜”三字一出,唐门的杀手脸色一变。
“唐门之物,势在必得。阁下既然是友非敌,又怎不知螳臂挡车者死?!”
“谁稀罕你们唐门之物。再说,你的‘唐门之物’长的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记号,怎么不说来听听?难道这孩子就拿了你们的‘唐门之物’?”这少年果真没白长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果真是一副灵牙利齿。
三人语塞。
──这男孩瘦瘦弱弱,衣裳单薄破旧,身上分明没有藏隐什么东西的地方。

“此物不在他处,就在你身上。你如取走此物,唐门上下,可令你永无宁日。阁下还是把那东西拿出来的好。”
呲一呲兔子牙,黄衫少年仰首看着屋顶,尖尖的声音说道:“唐家看上的东西,十之八九是害死人不偿命的东西。所以唐家看上的东西,未必我也要看得上。只不过你们倘若认定了是我,硬赖在我身上,也好向唐家交代,是不是?你们宁可得罪唐天浩,也不会放过我,是不是?”
他居然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眼角里已有了杀气。盯着三人,一字一句地问:“所以现在我倒是真的想知道,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又裂开嘴笑了笑,那两只迷死人不偿命的兔子牙在薄薄的嘴唇里闪呀闪的。
“我真是想知道得要命。”

唐门的杀手忽然发现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已经说了太多的话了。
对面的少年对唐家底细的似乎知道得太多了。

就在此时,一个阴侧侧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不大,但是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这声音就好象在自己的耳边响着。
“你当真想知道?──只不过知道的人,都得死!”
客栈的大堂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个人。两个被暴雨浇得浑身透湿的人。

(四)

两人都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高一矮,眼神都很亮,太阳穴也隐隐凸起。
高的似是总岣嵝着腰,矮的却似是总挺着胸膛。
他们身上的袍子虽已湿透,却都很考究;都是价值不菲的绸料,东京汴梁“百盛祥”的手工。他们身上佩的长剑剑柄上,也都镶嵌着一粒粒的明珠。
他们的气派,就好象坐拥千顷田的大户。可是他们的脸色,却好象是家中刚死了人一样的难看。
胖胖的掌柜已经象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牙齿格格地打战,脸上的肥肉已经挤成了一 团,只是拼命地点头。
“焦,焦大官人、穆大官人。”
江湖上“金霸王,银兴云,玉玲珑”,说的就是财势显赫的杭州霸王庄,洞庭兴云庄,和江州玲珑山庄。
来的当然是洞庭湖畔,兴云庄的庄主焦朝贵,和二当家穆修权。
──焦朝贵和穆修权居然一个从人也没带,就这么降尊纡贵地来了。

“葛云飞是谁杀的?”高个子的中年人一字一句地问。他的声音阴侧侧的让人不寒而栗。他的高高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唐门的三人和这黄襦少年身上。
胖胖的掌柜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矮个子自踏进门来,就一直眯起了眼,仿佛没看见面前的几个人似的。
黄衫少年似乎觉得更有趣了,笑吟吟地问:“阁下可就是兴云庄二当家穆修权?为什么知道这东西的人就要死?”
高个子道:“在下正是穆修权。阁下何人,为何对我兴云庄之物如此垂青?我们兴云庄的三当家葛云飞可是你杀的?”
黄衫少年撇撇嘴,又努努嘴,伸出一只纤纤白白的手指一指,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我哪有那本事。你们三当家的死,以及那只蓝花包袱的去向,他们三个知道的最清楚。”
他话音刚落,三道黑影已经疾扑向穆修权。
既然与兴云庄难免一战,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唐门‘无佞堂’的杀手,每一个人都被培养出良好的判断力。

焦朝贵那一直眯起的小眼睛,忽然睁了开来。
他就好象变了一个人。渊停岳恃,一股凌厉的杀气,刹那间布满全身。
人影晃动中,剑气光华,已是满室缭绕,数招之间,剑掌相交,竟发出金属的声音。
人影倏的又分开。
焦朝贵那矮矮的身躯,仍然挺立不动,就好象一直都站在那里。他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阁下是蜀中唐门‘无佞堂’的人?”

没有回答。
只有越来越浓的杀气。
几条人影又一次扑上。漫天的掌影与漫天的剑影又一次交错在一起。

正酣斗中,在暗蓝色的掌影与白色的剑影之间,忽然又腾起一个迅捷灵活的黄影!
那只一直待在瘦弱男孩身边的黄狗,不知为什么已经按耐不住,一声低吠,也已扑了上去,张开嘴就向唐门的杀手咬去。
黄衫少年原在全神贯注地看双方酣斗,瞥见那黄影,不禁一声惊呼:“三儿,回来!别咬!”
说时迟,那时快,那条身法敏捷的黄狗,空中一个折身,已经咬到一个黑衣杀手的臂上。
那杀手的手臂不由自主地一沉。
布满掌影的杀阵,原本是浑圆一体,却因此而露出了一个破绽。
一个时机稍纵即逝的破绽。

“乒”的一声,剑掌又一次相交!
唐门的三人身形疾退。最后一人,一个趔切,显然已受重创。
穆修权和焦朝贵也疾退。两人双手相握,脸上黑气大盛,腾地一声大喝,向身边的长桌劈去。长桌散开如槁叶,一阵淡淡的青烟,从飞散的碎片中冒出,随即被风卷走不见。
他二人自然知道唐门毒药与武学的厉害,令人防不胜防。交手时不但屏住呼吸,而且小心翼翼不与他三人的身体任何一处接触。顾忌一多,自然没法占到上风。没想到剑掌相交时,与他三人距离很近──蒲团掌的阴风,还是透过长剑浸了过来。尽管如此,两人相视一眼,仍是心下骇然,忍不住一身冷汗。 若非他们即刻联力逼出毒气,只怕和此时的三儿一模一样了。
──此时的三儿一声呻吟,倒在了地上。四肢抽动一下,就一动不动。转眼间,它身上的黄毛已经为毒所嗜,尽数脱落!
那瘦瘦的男孩呆呆地跌坐在这黄狗的身边,虽然说不出话,细细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黄影一颤,响起一声如同从地狱里发出的尖叫。
“你──敢──杀──我──的──‘三儿’──”
那原本笑吟吟的圆圆的脸,已经扭曲。薄薄的嘴唇已经微微抖动。黑黑的大眼睛里,居然也已经有泪水滚来滚去,几乎就要滴出来。
“你们滥杀兴云庄的人,本就该被教训,现在你们竟敢杀我的三儿!”
伸手入怀,“铮”的一声,剑已在手。

他的握剑的手背上,已凸出淡淡的青筋。握剑的手,已慢慢地扬起。每个人都瞧见了这柄剑。
剑长二尺,通体墨黑。
剑柄殷红,似是离人泪中血。

人们只隐隐约约见到黑色剑光一闪,黄色的身影疾进又疾退。忽然之间,这柄剑已插入最前一人的手掌。
唐门那人的手掌正提起来挡在自己的咽喉之处。倘若他稍慢一步,或是没有算准那一剑的去势,这短剑势必洞穿他的咽喉。
那人的手掌比寻常人的大一倍,与焦朝贵和穆修权相斗时,剑掌相交,会发出金属的声音,浑不是血肉凝成。但是被这少年的短剑穿过,竟然没有一丝声响。这剑发剑收,不仅没有一丝剑风的声响,剑上也居然没有沾上一滴血。

那唐门的杀手依然直直地站着,仍然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只不过他知道,从这以后,这只曾经令他骄傲的手,就再也发不出唐家的蒲团掌了。
碰上了这柄剑,他这只在“龙虎榜”上排名第三的手,就永远废了。他的杀手的一生,也就从此终结了。
似乎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叹气。又似乎看见,那只戴着青玉斑指的手,慢慢地从那龙虎榜上取下一幅画像来。
──他的画像。

黄裳少年似是也怔住。他竟然拔出了这柄剑。他竟然以这柄剑伤了人!
──这到底是一把什么样的剑?

唐门唯一未受伤的杀手要的就是他这一怔的机会。手一扬,铁蒺藜已漫天撒出。
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年拔身而起,黄色的衣袂飘飘,短剑一招一收,只听得“叮叮叮叮”一阵密雨般的细响,铁蒺藜已经纷纷坠地。
再抬头时,唐门三人早已不见。唯有门外的风雨,丝毫不减,仍如地狱的恶魔般呼啸着欲撞进堂来。

“嗤”的一声,似有淡淡的蓝火自他的黄衫上窜起。
短剑一翻一划,半截袖子跌落到地上,蓝火被墨黑的剑尖点中,连烟都没来得及冒就已熄灭。
──这到底是一把什么样的剑?
凝神细看,掉在地上的那半截袖子,适才曾为接葛云飞的绝技“撒手戟”而为戟风所划破。一枚铁蒺藜,悄悄地穿过他刚才的剑势,就别在他那被划破的袖口上。

他的两次挥剑出手,让站在一旁的焦朝贵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的剑法, 甚至不是他的内力,而是他的身法和他的短剑。
──惊人的不是他的剑法,而是他那看似柔到极点,轻到极点的身法。
──他所以能够刺到那唐门的杀手,并非是因为他的剑快,而是因为他的身法极快。
──他所以剑发剑收,居然没有一丝剑风的声响。那是因为倘若轻功已经发挥到了极限,再慢的剑也一样可以杀人!
焦朝贵与穆修权对视了一眼,终于沉声问道:“阁下是玲珑山庄的什么人?”
黄襦少年恍恍惚惚,似是没听见他的问话。
强敌已去,他的眼里已经是一片悲伤,他的心思早已被那倒在地上的爱犬充满。缓缓地,他转身向他的爱犬的尸体走去。
他瞧着他的爱犬,却未瞧见穆修权的动作。
──一直呆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穆修权此刻竟忽然掠起,一剑向少年的后心刺出!
兴云山庄是名列江湖第四的武林豪门,穆修权本就是兴云山庄的二庄主。他的剑本不慢,少年更绝未想到他会出手暗算──他出手为兴云庄解了围,兴云山庄上上下下应该感激他才是。穆修权不仅武功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更是以智计闻名,为何要杀他呢?
穆修权的剑上仍然弥布着唐门的毒气,眼看这一剑已将刺穿他的背心!

哪知就在此时,似乎有一阵疾风自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面前一纵即逝,压得四周的烛火猛的一暗!
穆修权忽然狂吼一声,手中的剑似被震得脱手而出,直插到屋顶的横梁上。
剑柄上的剑穗还在不停地颤动,其中却有一节似是被什么利刃所断,纷纷扬扬地飘洒着落下,落在穆修权的脸上,肩上。

一个大大的火花“啪”地爆了开来,众人终于看到了穆修权的脸。
他的眼睛瞪着什么地方似的,眼珠都快凸了出来。他的嘴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只不知自哪里飞出的短戟正插在他的咽喉。
──葛云飞那只脱手的右戟,那只曾被轻描淡写般接住后又消失的右戟!
铁戟上雕嵌的狼头,依然狰狞。
鲜血正一丝丝地自短戟的尽头流了出来。

穆修权的身体“砰”然倒地的时候,他的长剑的最后一段丝穗正飘落下来,沾到他的脸上。
躲在一旁的看客中又有人在呕吐!

焦朝贵的脸色就已经象死人。
他刚刚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式,此刻却好象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野鬼。
──他太熟悉这短戟了。
──已经死去的兴云庄三当家葛云飞的短戟,竟然神出鬼没般杀了二当家穆修权。
他提着剑的手已在颤抖,接着连全身都在不停地抖。

“咣当”一声,狂风吹得客栈的大门猛地扑开,暴雨卷着豆大的雨滴,抽打在人们身上。
焦朝贵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箭一般冲出门去,转瞬间已经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