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 Ferry

赝品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30, 2007

赝品

少年手中有剑。
湛净漆黑的短剑。
剑柄上,一对蓝色的剑穗在风中飞扬,蓝得如他身上的衣裳。
他的蓝衣,就如天空一样晴朗灿烂。

烈日当头。
即使在烈日下,短剑湛亮,也迸发出冷森森的光芒。
少年的额头纵沁出了汗水,却也掩不住双眸中凌厉锋芒咄咄逼人。眉宇间凝着的沉重与坚决,仿佛莫说是眼前,便是千军万马的包围之中,也没有丝毫的退却。
因为他手中的剑,也因为他身上的蓝衣。
无论面前是什么样的敌人,他也不能辜负这柄剑,与这身蓝衣所代表的一切。

握剑的手,微微冒汗。
剑柄之上,刻着细小的两个字:“湛卢”。
“取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这剑的本身,便已经是一种传奇,仿佛能给人一种无坚不催,无往不胜的压力!
少年狂呼一声,飞身上前。
他蓝色的衣袂飞扬夺目。
他手中的剑迎空长击。
天下,已没有人,能使出这样惊天动地,翻云覆雨的剑势。
于是,他的剑未到,他的敌人已死在剑下。
哪怕再强大的敌人,也无法脱身。
因为剑未到,人便已死。人已死,只不过是因为心已死。
死在这剑的传说中,也死在这人的传说中。

“后来呢?”王春儿的眼眸绽放着光,瞧着烈日下那蓝色的身影,痴痴地问。
“后来展昭就凭借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洞穿了苗家兄弟的咽喉。只一剑,便断苗家七罗汉的生命。”
王春儿没有看着叠床。
哪怕叠床便是她自幼就要好得不得了的贴身丫环。
哪怕叠床刚刚随老爷回来,就迫不及待跑来告诉她外面那些她听也没有听说,想也没有想到的新鲜事情。
王春儿的眼,只凝视着烈日下少年矫健飞腾的身影。
“再后来呢?”
“再后来,展昭自苗家集一战之后,名声传遍天下,直达天听。因为五十年来,江湖上从未有任何战役,比这一战更轰动,也从未有任何战役,比这一战更精彩。”
叠床说得一点磕儿也没有。
这故事她的确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熟悉得连眼皮都不用眨一眨,仿佛就在睡梦中,也能用梦话说个一字不差。
这故事王春儿也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可是她却跟第一次听到这故事一样,满脸放着光。
她瞧着烈日下的少年,就仿佛瞧着自己心中最美丽的梦。喃喃地道:“独身一人,夜探苗家集,勇战苗家从未败过的七罗汉,破了子午鸳鸯阵,这已算得上是江湖上的神话。”
烈日下的少年,这时已停下身形,收起剑,缓步向王春儿与叠床走来。
他英俊的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走得很慢,也很有英雄侠客的气势。因为这样的笑容,他已练习了很久,这样的脚步,他已经走得很熟。
就连刚才这一套动作,这一套神情,他都已经做过很多次,做得很熟练,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可是王春儿瞧着他,依然仿佛怀春的少女瞧着心目中最爱的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更仰慕他,只因他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蓝衣少年这时已遥遥地单腿跪下。
即便是躬身示敬,头微微垂着,那挺拔的身影,却已不知令天下多少少女心动心醉。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有力,充满男子磁性的魅力:“小姐,可要属下再演一遍展大侠夜战苗家集?”
王春儿摇摇头,神色衬在廊下芭蕉叶的影子中,便有些黯然:“你下去吧,今天已演得很好很象了。去帐房老顾那里支五钱银子的赏钱。”
叠床瞧着蓝衣少年远去的背影,道:“我敢说,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比小姐手下的王壮演得更象他。”
王春儿得意地回过头,道:“那当然是因为王壮的确很用功,也因为天下已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了解展大侠。”
叠床抿着嘴笑道:“可惜小姐仰慕展大侠这么久,却至今为止,从未见过他。”
王春儿横了这快嘴丫头一眼,道:“展大侠自苗家集一战之后,就入了官府,现今已是当今天子的红人,承当重任,自然公事繁忙,寻常官员,等闲也不能见他一面,更何况咱们寻常百姓家。”
叠床掩口笑道:“难怪每次随老爷出门,小姐总要婢子顺便打听展大侠的下落,却总是传言纷飞,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王春儿的脸色一变。
她已经历了很多次失望。
难道这次,叠床带来的,仍旧是一成不变的失望?
“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这次随老爷出去,还是没打听到他的消息?”
叠床眨眨眼,学着她刚才的语气,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就如小姐所说,展大侠那么忙的人,我就是神通广大的‘富贵山庄’王老爷手下,只到处听到他的侠义事迹,却打听不到他确凿的行程。”
王春儿慢慢地垂下头,看不出她的失意。
难道失望多了,苦涩便不是味道了?
叠床抿嘴“扑哧”笑出声来,不等王春儿来拧她的脸,就漫声道:“不过这次虽然没有打听到展大侠的踪迹,却打听到了绝对能找到展大侠的人。”
王春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比刚才烈日下的剑刃还明亮刺眼。她的人也突然从湘妃竹榻上跳起来。
这时候,绝对没有人相信,她就是富贵山庄的大小姐。
“谁?”
“老板。”
“哪里的老板?”
“钱庄的老板。”
王春儿禁不住失望:“原来不过是一家钱庄的老板罢了。他有什么本事,能知道展大侠的踪迹?”
钱庄的老板一向都是财大气粗的人。
一个人能够财大气粗,当然应该是很有办法的人。
不过虽然天下也许没有人愿意得罪钱庄的老板,“富贵山庄”的王大小姐却可以不把任何一家钱庄老板放在眼里。
──如果富贵山庄的大小姐说她家的钱庄开得小,开得少,那么天下就绝对没有人敢说自己开的算得上钱庄。
富贵山庄的大小姐连自家开得钱庄多得都数不清楚,又怎会相信一个钱庄的老板?
叠床跟她很久了,难道这次偏偏吃了猪油蒙了心?
──叠床居然神秘地一笑:“可是这家钱庄与众不同。”
王春儿道:“哦?”
叠床一口气地道:“小姐可曾见过有人把钱庄开在一个鸟不下蛋猪不走的偏僻小村庄里?”
“而且是靠海最近的小村庄。”
“临靠的海边,偏偏还是海盗最猖獗的地方。”
“那里的海盗,还是天下海盗里最有势力的‘坏人帮’。”
现在听上去好像不是叠床吃了猪油蒙了心,而是这钱庄老板吃错了药。
王春儿摇摇头:“钱庄的生意只怕好不了。”
富贵山庄的大小姐当然了不起,即使自己已不用亲自开钱庄,也知道开钱庄的道理。
──天下的人,好像都知道这样的道理。
叠床抿着嘴笑,笑容更加得意,好像刚刚偷了八只鸡的黄鼠狼:“这家钱庄的老板规矩很多,每一年的规矩还不同。今年的规矩更古怪,他每次做生意,只允许一个客人进钱庄,他的生意又怎么会好。”
这果然是不可思议。
现在连王春儿都不能不承认,这家钱庄的确与众不同。
一个钱庄的老板能够活到现在,没被海盗做成人肉包子,已可以说是个奇迹。
“不过小姐要找展大侠,就只有去找这家‘庆丰堂’的老板。”
“找他做什么?”
“做生意。”
王春儿看着她,吃惊地睁大眼睛,好像看见叠床脸上长出一朵喇叭花。
“做生意?赔本的生意?”
“因为只有跟这家钱庄的老板做生意,他才能给你最想要的东西,这也是他‘庆丰堂’的规矩。”
叠床的神色变得很严肃。
我们简直可以恭维她,这次她连眼皮都没眨一眨。
(一)

塞子的眼皮却在拼命地眨。
他的左脚心发痒的时候,眼皮就开始不停地眨。
塞子的脚心第一次痒得难受,就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那时候,眼睁睁瞧着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离他而去,不知所措的他紧张得心砰砰跳,几乎喘不过气,后来就落下这个毛病。

现在能让塞子眨眼都眨得难受,当然也是紧张。
这次却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庆丰堂”里会突然出现这么多人。

塞子来庆丰堂还不到一年,眨眼的次数,已经比他十五年来所有的次数加在一起还多。
要不是母亲临终前的托付,塞子就是自己买块豆腐撞死,也不会来庆丰堂受罪。
──他还很年轻。
年轻人虽然喜欢刺激,却不见得喜欢生意人。更何况来庆丰堂做生意的人都很奇怪,也很特殊。
年轻人虽然喜欢装做很成熟,却不见得喜欢规矩。更何况是庆丰堂的规矩。
塞子来庆丰堂之前,还从来没有见过比庆丰堂规矩更多的地方。
他发誓,就是横行海上的最大一夥海盗“坏人帮”的规矩,也绝对没有庆丰堂多。

庆丰堂不仅有做生意的规矩,还有做夥计的规矩。
包括夥计吃饭,也要有规矩。
如果一个人听说一家钱庄的老板,连夥计吃什么饭也要订规矩出来,还要认为这家老板的规矩不多,那么这个人还是干脆买根粉丝吊死算了。

在庆丰堂做夥计的规矩之一,就是不能吃包子。
(二)

直到十四岁以前,塞子最爱吃包子。
最喜欢的是母亲亲手蒸的包子。
青菜细粉虾子馅,热气腾腾,白白胖胖,一咬一口油。
可是十四岁以后,塞子再也没有吃过一个包子──即使馋得发疯,也没有吃过。
塞子不吃包子,绝对不是因为这小村庄太偏僻,没有人会做包子。
只不过他不敢。
因为这是庆丰堂的规矩,也是庆丰堂的忌讳。
做老板的人,当然都有些忌讳。
庆丰堂老板坚信,规矩跟天下蒸包子的道理一样──你可曾见过蒸包子的时候把包子到处乱摆的?没有规矩,当然也没有庆丰堂。
何况庆丰堂老板就叫包子。
一个叫包子的老板,怎么能容忍夥计吃包子?
(三)

现在塞子一边不由自主地拼命眨眼,一边看着自己的老板。

跟笼屉上蒸的包子一样,庆丰堂的老板也长得白白胖胖的。
跟所有开口笑的包子一样,庆丰堂的老板也长得和和气气的。
塞子第一次见到庆丰堂的老板,他居然还笑眯眯的。那时候塞子还以为这人是做善事的,而不是开钱庄的。
可现在塞子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包子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因为包子正在拨着他的算盘。

包子的算盘很特殊。
算盘很大,上面的每一粒算盘珠子,都漆成白色的。
珠子白白胖胖,看着好像闪闪发光的小号包子──白花花的银子,岂非也很象闪闪发光的小号包子?
算盘珠子拨打起来,会发出清脆的声音──白花花的银子碰撞在一起的时候,岂非听着也是很清脆的声音?

所以包子拨算盘的时候,神情总是很严肃。
如果一个人看着手指间跳跃的算盘珠子,发出银子一样银色的光芒,银子一样碰撞的声响,还能不动心不认真,那他简直是个神仙。
何况只有生意上门的时候,庆丰堂的老板包子才会打算盘。生意上门,当然是很严肃的事情──这不仅是庆丰堂的规矩,恐怕也是天下所有生意人的规矩。
(四)

塞子不是没有见过来庆丰堂做生意的人。
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几乎连门槛也快踏破了。来庆丰堂做生意,每次只能一个人。这是庆丰堂今年新立的规矩。
塞子也知道今天是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的大日子,可没想到这地处偏僻小村,毫不起眼的钱庄,突然象约好一样蜂拥进来很多人。
而且是看上去谁都不敢惹,也惹不起的人。
来的这些人简直比神仙还神气,还大爷。
听口音,看长相,仿佛天南海北都有。可是他们的穿着一个比一个华丽,腰间的钱袋也一个比一个鼓。若不是庆丰堂只允许做生意的人进来,这些人只怕还会带来大批的仆从。

然后塞子的眼睛开始不停地眨。
在他看来,有钱人都是很有办法的人。
很有办法的人,为什么还会看上这家毫不起眼的庆丰堂?为什么还要屈尊绛贵,来到这鸟不下蛋猪不走的小村庄?
难道这些人吃饱了没事干,有钱没处花了?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里出海二十里,就是最大的一夥海盗“坏人帮”的地盘?
他们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来到坏人帮的眼皮底下,难道不怕被海盗打劫干净,再做成人肉包子?

塞子很早就听无数人说起过,天下最大最恶的海盗头子,最喜欢吃的,就是人肉包子。
天下最大最恶的海盗头子,离这里偏偏还不远。
(五)

纵横海上的海盗很多,出名的也很多,可是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最大最恶最出名的一夥,无疑就是“坏人帮”。
也从来没有人否认,最恶最出名的人,就是“坏人帮”的头子。

江湖上所有人也都知道,这理所当然、不折不扣的大“坏人”,居然最喜欢称自己是好人。
而且偏偏还是“坏人帮”里唯一的好人。
你若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坏人,那么就赶紧保佑自己是铜头铁臂金刚不坏的神仙。
否则,他一定把你可能值钱的一切都搜刮得干干净净,然后不是把你变成海底的鱼食,就是把你变成人肉包子。

“坏人帮”的首领就叫蹄膀。
一个叫蹄膀的人,当然必须是很强壮的人。
不强壮的人,怎么能统领海上第一大帮?
强壮的人,就绝对不是吃素的人。
据说蹄膀最喜欢吃的,就是人肉包子。
(六)

能够成为最有势力的海盗,至少蹄膀的消息应该很灵通。
如果一个海盗得知,就在他眼皮底下的不远处,有很多看上去很有钱的人,聚集在一个叫做“庆丰堂”的钱庄里,而他居然还能闭着眼睛不动心,那么他不如干脆改行做和尚。
何况蹄膀本不是寻常的海盗!

所以塞子心里一直在祷告,一边看着包子。
包子不下令,今天庆丰堂的大门就不会关。大门不关,当然就意味着还会有别的生意人走进来。
塞子不希望再有人走进来。因为一向只有一个生意人的大堂,现在已经变得很拥挤。
──屋子里面,居然已经坐了十三个人。
虽然这十三个人谁也不跟谁说话,却个个颐指气使,端着一个比一个大的架子。
目前看来,架子端得最大的,居然是在东北角落独坐不语的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刚开始还是夹杂在一众生意人里走进来,塞子还以为是与其他人一夥的生意人。然后才发现,居然是两个女人。
女人如果很有钱,就已经有令人骄傲的资本。
那两个女人,偏偏还是很美丽的女人。
塞子很年轻,去过的地方不多,在庆丰堂也才做了一年的夥计,可就连塞子也知道,当一个女人不仅很美丽还很有钱的时候,往往都是男人头大的时候。
既有钱又美貌却从来不端架子的女子,天下还没有几个。
(七)

现在庆丰堂好像不仅有麻烦,还有不小的麻烦。不仅有男人的麻烦,好像还有女人的麻烦。
可是坐在柜台后面专心致志打算盘的包子,到现在连眼皮也没有抬一抬。

来的人虽然多,却没有一个人高声阔论。
于是塞子不能不说,似乎来的每个人都很知趣。
然后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包子总能高高在上坐在柜台后面了。是别人找他做生意,不是他找别人做生意。
这个念头一出来,塞子才发觉,其实屋子里架子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包子。

既然包子不发话,塞子就不能下门拴,也只能一切按照规矩来。
恭敬地敬给每一个人一盏粗茶,塞子就依照惯例,捧了纪事的簿子和笔墨出来,小心翼翼地低声问过来。
“大爷光临‘庆丰堂’,先请留下大爷您的尊姓大名。”
“再请留下生意事端。”

即使说这话的时候,塞子的眼皮也不停地眨。
这当然是因为他那只脚板不停地发痒。
(八)

不过等签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塞子的眼皮不眨了。
虽然他的脚板仍在发痒,可是我们可以保证,塞子的眼皮一眨也不眨──因为他的眼睛现在已经睁得比包子还大。捧着那本墨汁淋漓的纪事簿子,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一个人,尽管笔迹各不相同,留下的内容却完全一模一样。
──“颐祯”。
── 攀枝莲花簪”。
(九)

天下很大,塞子没见过的人很多,没经历的事情也很多。
可是塞子就算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也知道天底下绝对不会有十一个叫着一模一样名字的人,为了同一个事端,同时出现在庆丰堂。

更何况塞子就算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攀枝莲花簪”绝对算得上最普通最随处可见的东西。且不说塞子自己就有母亲留下的一枝,村西的老顾连眼睛都不眨,一天就可以打造出十七、八枝。
这些人明明都是很有钱很有势的人,为什么偏偏瞧中一支再常见不过的“攀枝莲花簪”?

尽管塞子的眼睛已经睁得比包子还大,却没有问。
不问纪事簿子上的事情,这也是庆丰堂的规矩。
不过塞子虽然没有问,却多了次嘴。
多嘴不算坏了规矩。可塞子事后比坏了规矩还后悔。

令塞子多嘴的人当然是女人,还是非常漂亮的女人──坐在东北角落的女人。
那时候,塞子捧了那已经写了十一个人的姓名事端的纪事簿子,来到她们身边。
那时候,他赌咒发誓仅多了一句嘴:“姑娘也叫颐祯,也是来求‘攀枝莲花簪’?”
那坐在正面的女人就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簿子,冷笑一声,道:“一只‘攀枝莲花簪’有什么好值钱的,也用得来‘庆丰堂’?”
“我是来找展昭!”

王大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泛起了红光,一点也不害羞,声音居然还很响亮。
这只不过因为她很骄傲。
当然也因为,天底下,除了她自己,已没有任何人能更了解展昭。天底下,除了富贵山庄的王壮,已没有任何人能扮得更象展昭。

这时候,正有两个人从门外走来。
我们可以保证,王大小姐这句话,不仅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就连外面刚刚走进来的这两人也听见了。
(十)

外面走进来的这两人,猛地听见王小姐的话,居然还相互看了看。
跟大堂里的其余十三个人一样,这两人穿着也很华丽。衣衫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不出任何跋涉的痕迹。
其中一人三十余岁年纪,穿了一件宽大的长袍,却也掩不住清雍俊朗。他身边的年轻人稍稍站在他后面,态度很恭敬,一双眼睛却给人说不出的从容镇静。

一直专心致志打算盘的包子却忽然迅速抬起头来,很不经意地扫了二人一眼,就低声吩咐:“下门栓。”
这两人前脚进来,塞子后脚就可以开始庆幸,让他一直提心吊胆的“庆丰堂”的大门,终于关上了。

在漂亮女人那里碰了个钉子,他哪里还敢再多嘴,赶紧一声不吭捧着纪事簿子过来。
年长那人瞟了瞟簿子上面的内容,居然很和气地笑了起来。
“我们不是来找展昭的。”
“在下颐祯。”
“也是来求老板那支‘攀枝莲花簪’。”
(十一)

“噗”的一声。
这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轻描淡写,东北角坐着的王大小姐却一口茶直喷出来。
颐祯是什么来头,居然会有这样多的人要自称颐祯?莫非天下居然还有比展昭风头更健的人,连她王大小姐也不知道?
于是王春儿就看着叠床。
叠床跟随“富贵山庄”的当家们走南闯北的次数很多,如果江湖上新崛起比展昭的名头还要响亮的人,至少叠床那张抿也抿不住的小嘴会巴巴不停地跟她说。
可是叠床也是很吃惊的样子,嘴巴张得很大,好像刚刚吞了个鸡蛋。
连走南闯北见识多的叠床也不知道颐祯的名头,王大小姐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
事情越是奇怪,就越是有趣。
为什么这间阴森的小钱庄里聚集了这样多的颐祯,为什么人人都想要什么“攀枝莲花簪”?
不过叠床比她更好奇,也比她嘴快。
于是叠床忍不住插嘴道:“攀枝莲花簪子也有什么稀罕,想求这样的簪子,随便到镇子上的金银铺子,由着你花样翻新,便是一百支簪子也打得出来了。”
这时候,与她们不约而同进来的那十一个人里,一条大汉忍不住已喝出声来:“老子生意上的事情,随便容得你一个黄毛丫头来插嘴。你们坏了‘庆丰堂’的规矩,老板瞧在你们女流之辈让着些,我便第一个不客气!”
大汉身材高大,看着粗俗,可是说出的话不仅是在骂人,也在拍包子的马屁。
被这样的马屁拍着,高高的柜台后面的包子,居然没有跳起来,可是眼角已经开始向上翘了。
无论高明与否的马屁,听到耳朵里的舒服感受,都是一样的。

不过,听见大汉的训斥,一向伶牙利齿的叠床居然破天荒也没有跳起来。
叠床没有跳起来,当然是因为王大小姐已经柳眉一竖,跳了起来。
这个时候,就有一个身穿紫衣的人站起来打抱不平:“尊驾这样严辞厉色,不要说是富贵山庄王大小姐的贵仆,就是对着随便一位寻常姑娘,未免失礼。”
富贵山庄四字一出,不知是畏惧站起来的这个紫衣人,还是久闻富贵山庄的名声,大汉居然没有再吭声。
就连包子,虽没有说话,拨算盘的手却停下来。除了塞子和最后进来的那两人,其他的人更是好像倒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富贵山庄的王大小姐,居然也出现在这个小小的钱庄。
现在这些人,明明似乎互相都不认识,瞧王大小姐主仆二人的目光却一模一样,就象赌徒看着几百万两银票。
王春儿却瞧着说话的紫衣人。
居然有人能在这样一个偏僻小店,认出她们两个人,这比看见十二个人叫着同样名字、钱多得撑死人、却来这里求一件连乞丐都买得起的攀枝莲花簪,更令人吃惊。

说话的紫衣人,口音很重,却仪表堂堂,肩膀很宽,眼睛很明亮。
“王大小姐的贵仆一番言语,本是一片美意,在下心领。只不过今日来求的这支攀枝莲花簪,却不是普通的簪子。”
王春儿恍然道:“莫非这簪子上面隐藏着一个秘密,莫非这支簪子,一定要一个名叫颐祯的人才能得到?”
紫衣人微微颌首,没有继续说话,可看着王春儿的时候,目中带着欣赏的笑意,脸上也露出温和潇洒的微笑。
这样的年轻人,简直就是少女梦想中的男人。
一个既风趣,又很有礼貌的男人,若是肯讨好一个女孩子,对方不动心才怪。
王春儿的脸不禁一红。
她还从来没有给陌生人这样温存而有礼貌地看着。何况对面这个紫衣男人很温和,很英俊,也并不老。
于是王春儿刚刚跳起来的脚,悄悄地落下去,坐下来的时候,还想不起应该说什么。
看着这个紫衫青年,只是想:“天底下绝对没有十二个叫同样名字的人。现在的十二个人里面,至少应该有十一个假货。颐祯这名字听着风清云淡,该是儒雅潇洒的人物,而胆敢孤身一人进这偏远的‘庆丰堂’,至少得有不错的身手。瞧过来,这人虽然及不上展昭,在这群人中,也只有他,才当得起这样的名字。”

王大小姐能够这样想,当然是因为她很有眼光。特别是看江湖人的眼光。
富贵山庄的能人高手很多。每人都说王大小姐的武功已可算江湖上一流的好手。就连王大小姐调教出来的奴才,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们更要说,王大小姐手下的王壮,就算仍然比不上侠名赫赫的南侠展昭,也不会差的很远。
能算得上江湖一流好手,连调教出来的手下也能至少与展昭过招的人,眼光还能差到哪里?
(十二)

不过,王大小姐的眼光再厉害,也没看到柜台后面的那一幕──紫衣人说话时,端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一直笑眯眯的包子,隐隐约约皱了皱眉头。
站在一旁,忐忑不安的塞子突然发现,他皱眉的样子,就好像蒸好的包子上面的摺子。
一想到这里,塞子觉得肚子很饿。他饿的时候就拼命想吃包子。
塞子最怀念的就是母亲做的包子。母亲做的包子很好吃,而且据说还来自很珍贵的方子。
只可惜庆丰堂不许吃包子。
这规矩自从塞子来到这里就立起来了──谁让庆丰堂的老板就叫做包子?
母亲临终前叮嘱一定要守“庆丰堂”的规矩,塞子绝对不敢不听。
这时,就好像看透塞子脑子里的念头,包子仿佛刚刚睡醒般睁开眼,道一声:“簿子。”
于是塞子就老老实实地捧了那签着十二个“颐祯”的簿子过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转到包子身上,就连王大小姐也好奇起来。
因为王大小姐就是闭着眼也能猜到,今天来到这里,自称颐祯的人很多,含有这样一个秘密的攀枝莲花簪却一定不会很多。
包子手中的攀枝莲花簪到底会给谁?

既然能做庆丰堂的老板,敢在这鸟不下蛋猪不走、海盗横行的地方开钱庄,一定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果然,这个别人要愁眉苦脸想半天的问题,包子却在笑。
簿子上面的每一个字,他似乎都看得很仔细,然后白白胖胖、和和气气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各位千里迢迢来光顾小店的生意,‘庆丰堂’门面生光。如此说来,除了富贵山庄的王大小姐,其余各位都是要睹一睹攀枝莲花簪。”
叠床插嘴道:“富贵山庄不敢自称家财万贯,几只簪子就是变着花样打,还是照旧打得起的,也用不到我家小姐来冒充什么颐祯来求簪子。”
说到这里,狠狠地瞪了刚刚大声说话的那鲁莽大汉一眼,接着道:“便跟老板说明白,我家小姐到这里来与老板做生意,找的不是簪子,而是展昭展大侠!”

王春儿的脸突然红了。
刚才塞子在她那里碰一头钉子的时候,她说出展昭的名字还理直气壮,可是现在突然由别人说出口,她的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牙恨得痒痒的,真想把这丫头抿也抿不住的的快嘴给缝起来。
刚才大声武气说话的大汉早把一肚子火按了再按,听着叠床挑衅,再也忍不住,冷笑道:“可惜这里不是富贵山庄,却是庆丰堂,你来到这里,就得守庆丰堂的规矩。而这里的规矩,就是每次只做一个生意!”
“老板既然接了‘攀枝莲花簪’的生意,不等生意做完,就接不得什么展昭的生意。容你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他说得慷慨激昂,似乎如果他是包子,早就抡起扫帚拖把,把这两个不找攀枝莲花簪却来找什么展昭的女人赶走。
只要有马屁可拍,有种人是绝对不会放过机会的。

他大声说出这句话,屋子里突然有一刻的安静。
空气好像闷起来。闷得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
一声压抑的轻咳,打破了这隐约的沉闷。
王春儿虽然垂下了头,眼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就看见了那跟着最后到来的颐祯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长得绝对不难看,可是除了眼睛很沉着很从容之外,比起英武飞扬的王壮,比起潇洒温和的紫衣人,还差得很远。他自进到大堂以来,一直很安静,这时却轻咳一声。
他好像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可是不知为什么,王春儿总觉得这人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似乎要给谁示意。她偏偏却想不出来会是谁。

除了王大小姐,现在所有的人都盯着包子──看包子怎样回答。
包子依旧笑眯眯的。
唯有塞子隐隐觉得,包子现在笑得很阴险,也很得意。
是一种看到一朵再无辜也没有的鲜花,突然被两只马蜂包围起来的得意。

包子就笑眯眯地道:“庆丰堂今年做生意的规矩的确是一次只跟一个人做生意,却没有规定一天之内只能做一笔生意。在下的小徒先前年幼无知,将王大小姐错认成也是来寻攀枝莲花簪的,让进了钱庄,来的都是客,在下已不能请大小姐出庄。”
他现在突然笑得有些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何况王大小姐来找展大侠,也是看得起庆丰堂。至於求见展大侠,那不过是最简单的生意,在下是生意人,这样的生意怎能不接。”
粗壮大汉又说不出话来。有种人的马屁好像专门会拍到马腿上。

角落里的年轻人仿佛突然也给茶水呛到了一般,又咳起来。
他咳的声音很响,连脸都似乎涨红了,包子却仿佛没有听见。
白白嫩嫩的手在算盘上拨拉了几下,一本正经地又道:“更何况王大小姐来自富贵甲天下的富贵山庄,又是山庄老板的掌上明珠,结交的是英雄好汉,就是再值钱的簪子,她也不会放在眼里,再值钱的秘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诸位尽可放心。”
这句话说得王春儿舒舒服服。
她现在觉得,这白白胖胖,笑眯眯的钱庄老板,简直比大堂上的所有人都可爱。
一旁端坐的紫衣青年也很温和地瞧了王春儿一眼,微笑道:“既然王大小姐还有很急切的事情,既然到来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按照规矩,交纳了一百两的例钱,而且有些仁兄也已经等得焦急了,老板如不介意,不妨请那簪子来。”
王春儿咬着嘴唇,脸也有些发烫。
──眼前的事情虽然很有趣,若在平时她早要从头到尾看个明白,可是今天她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找展昭的。簪子的事情当然越早有着落越好。
刚才她还觉得“庆丰堂”的老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现在又觉得这第二次帮她的紫衣青年,虽然气派比谁都大,却比谁都温和,比谁都善解人意。
有些人的运气,天生就一向很好。
连她自己都不能不承认,她的运气的确很好。

白白胖胖的包子笑眯眯地点点头。
他的算盘已经打完。拨打完毕就意味着银两的款项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塞子还从来没有看过包子的算盘打得如此快。
不过有人想花一百两白银来看一支攀枝莲花簪,就不算是冤大头,离冤大头也不会很远。
冤大头的钱,总是最好赚的。好赚的钱,算盘是不用打很久的。
更何况是包子那把连珠子都漆成银子一样颜色的算盘。
就连包子一向慢吞吞的行动都利索起来──
因为包子已经很痛快地吆喝一声:“上簪!”

紫衣青年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道:“掌柜的莫非要把这支攀枝莲花簪拿到大堂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不知为何,他的神色隐隐有些失望,也有些诧异。
包子笑眯眯地道:“来的都是客,既然今天来了这样多颐祯,怎能让所有的颐祯看不到?”
紫衣青年已说不出话来,就好像脸上被打了一拳。
包子眨眨眼,又道:“我保证,在座的每位贵客,都绝对不会后悔。”
他一贯和气的笑容,似乎也变得很神秘。
塞子发现自己眨眼的毛病,最近好像也传染给了包子。
他还没有琢磨明白,就看见有一个人,施施然地从柜台后面的门走进来。

(十三)

进来的这个人轻手轻脚,也是笑眯眯的,看上去绝对和气。要不是肤色发黑,好像沾染了褐色的锈迹,简直跟包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的脑门很大,额角竟然比包子的还有光亮。
这样一个澄光瓦亮的额角,就好像将“我是好人”四个大字做招牌刻上去一样,让你不想相信都不行。
塞子来庆丰堂帮工帮了一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这个人走进来的样子,熟悉得就好像刚刚走进自己的家门。

这个走进来的人,手里捧着一个盘子。
那个铺着红布的盘子上,整整齐齐、不多不少,摆着十二支攀枝莲花簪──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攀枝莲花簪!
塞子不禁“咦”了一声。
其中一支簪子,居然看上去与母亲留给自己的样式一模一样──

虽然那不过是一支很普通的簪子,却是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塞子一向好好地收藏着,每天睡觉的时候都摸索细细看一遍。簪子的样式细节比印在脑子里都清楚。
塞子的脚板又开始痒起来。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开始在耳边回响。他不由自主往怀里摸摸,那支带着自己体温的簪子,依旧尚在。
轻轻出了一口气,悬起来的心这才放下。
这时他只听包子不慌不忙地道:“攀枝莲花簪已到,各位请验货取簪。”

塞子就是用脚趾头来想,也能想象得出,现在大堂里,除了趾高气扬端坐一旁看热闹的王大小姐主仆,余下的众人脸色自然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十四)

一股沉重的杀气,突然弥漫在大堂里。
来的人中,仿佛已经有人在摸兵器。

紫衣青年涩然道:“攀枝莲花簪居然出现了十二支,真假自知,掌柜的能想出这样做生意的法子,佩服佩服。”
包子笑嘻嘻地道:“十二支簪子放在这里,哪位爷取了方便去便是。”
──有生意做的时候,包子的脾气一向很好,更何况同时有十二个人的生意在做的时候。可是他难道看不出来,今天来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有两手。
他难道不怕惹恼了这些爷,被做成人肉包子?

粗壮大汉眼中精光一闪,喝道:“在下诚心前来求簪,掌柜的莫非却来拿假簪子消遣在下?”
叠床突然道:“你若说这簪子是假的,那么真的又长得什么模样?”
大汉脸上杀气一闪即逝,咬着牙,却偏偏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连他也不知,那真正的攀枝莲花簪到底是什么样子?
叠床的小鼻子哼了一声,故意嘟哝着又道:“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巧事,十二个同名同姓之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只怕除了真的颐祯之外,其余来的都是冒牌货。既然十二个颐祯也有真有假,难道就不许攀枝莲花簪也有真有假?”

现在塞子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富贵山庄王大小姐的仆从是得罪不得的。
得罪了她,就得时时刻刻准备招架这快嘴丫头的伶牙利齿,尤其是还能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捅破的伶牙利齿。

大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粗大的手,已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忽然指着捧盘子的人,喝道:“你莫非就是这簪子的主人?说!到底哪一支是真正的攀枝莲花簪?!”
捧盘子的那人依旧在笑,可是头已经摇得如同货郎的手鼓。
“在下并非攀枝莲花簪的主人。”
大汉道:“那么你又是谁?!”
那人道:“在下只不过是一个好人。”
“不折不扣的好人。”
“既然是好人,当然不能看着十二人都来争一支簪子。”

大汉冷笑道:“倘若今天来了一百个人呢?”
捧盘子的人笑道:“有十二个颐祯,当然也就有十二支簪子。若是来一百个颐祯,照样有一百支簪子。”
“大爷若知道真假,不妨请就拣了那支簪子去。若以为在下知道哪一支是真,只怕问错了人。”
“在下如此一个好人,要是真知道那簪子的秘密,早已不用至今还要在这里亲自捧盘子。”

大汉的呼吸更粗重,脸胀得更红,人却似僵硬般死盯着那只盘子,动也不动。
他周围的那些人,更是连大气也不出。
大堂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簪子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包子的葫芦里面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忽然又有一人笑道:“既然大家都在等,不如让在下权且一试。”
那最后一个走进门、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颐祯这时慢慢站起来,笑吟吟地走上前。他的脚步很轻灵很潇洒,就仿佛走马章台的贵介公子,正要自歌女鬓边取下那朵茉莉花。
同来的年轻人照旧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边,神态依然很恭敬,眼神依然很从容。
(十五)

一支普通的簪子,为什么会有很多人冒出来认领,究竟攀枝莲花簪的主人是谁,直到现在王大小姐也弄不明白。
可是眼见着这人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其他所有的颐祯都仿佛变得很紧张,就连一直温和潇洒的紫衣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那人看上去连想也没想,就从那十二支簪子中取了一支,似乎这支簪子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
王春儿突然觉得很失望。
那个颐祯取的,居然是盘子里最不起眼的一支簪子。
看来所有的人中,应该是他这一百两银子的例钱花得最冤。
可是一旁不敢吭声的塞子不禁睁大眼睛:他拿走的,好像就是与自己的簪子相仿的那支。
这人的气度很都华,神色很和蔼,家世也应该很好,这样的人,对如此一支普通的簪子,应该根本看不上眼。
他究竟是什么人?

好人终于也开始眨眼,和和气气地道:“这位颐祯爷已取了簪子,余下的颐祯爷也都取了簪子去?”
所有剩下的颐祯都没有动。
于是连这样一个好人,居然也在叹息。
“我这人,心肠好得不能再好。到了‘庆丰堂’,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公子爷们空跑一趟。”
他捧了盘子走上前,一路走过去,盘子端得高高的,几乎能碰到对方的脸。
“既然花费了一百两银子的例钱,怎能连一支簪子也不取?”
他的额角越发亮澄澄,便如“我是好人”那四个大字,即使没有白纸黑字地写在他的额头上,连瞎子也能照样看得见。
面对这样一个好人,一个人就算铁石心肠,也无法拒绝。于是剩下的每人都拣了一支簪子。
不过不知为什么,他们取簪子的时候,好像很不甘心。
粗壮大汉瞧着好人捧着盘子到他面前的时候,更是牙咬得格格响,仿佛恨不得给他一拳。
可是他为什么不动手?

塞子突然发现剩下的颐祯,明明手中都拿到了簪子,却不约而同都盯着那第一取簪的人。仿佛这个人手中的簪子,比他们所有人拿到的簪子加在一起还值钱。
而这人,居然也在仔细端详到手的簪子,然后他就笑了笑,看着包子,仿佛等着包子说话。
包子果然说话了──咳了一声,包子笑眯眯地道:“各位既然取了簪子,塞子,去厨房把灶台上的东西给爷拿过来。”
这簪子上的秘密,难道就藏在厨房的灶台上?

塞子到了厨房才发现,灶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笼屉。
笼屉热气腾腾,莫非里面还蒸着什么东西,否则为什么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闻着这很亲切也很熟悉的香气,塞子的肚子已开始咕咕叫。他毕竟还小,这一天紧张刺激的折腾,连大人也受不了。
小心翼翼地打开笼屉,里面居然有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塞子的眼睛突然又眨起来。
他眨眼当然是因为他的左脚心拼命的痒。
只有紧张的时候,塞子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塞子现在当然很紧张。
笼屉里的盒子没有十二个。
盒子只有一个!
(十六)

看见塞子捧着盒子小心翼翼走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
叠床忍不住道:“难道簪子的秘密就是这个盒子?这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岂非也是王大小姐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瞟向那温文尔雅潇洒和气的紫衣青年。
可是紫衣青年这次却没有答话──他也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个盒子。
如今只怕不仅是他,就是屋子里的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样一个问题。
庆丰堂的老板包子在搞什么古怪?
颐祯有十二个,攀枝莲花簪有十二支,而盒子,却只有一个。
包子究竟打算把这盒子给谁?
(十七)

突然,大喝一声,一直虎视一旁的大汉率先发动。
谁也没有想到,这人会在这时发动。
这人瞧着身体粗壮,转换之间,竟然灵活无比,身形一晃,已到了塞子的人面前。

一股劲风迎面迫来,塞子眼前一黑,脸好像被风刮得一样生疼,胸口突然闷得连呼吸也无。手指一麻,盒子已被劈手夺去!
“啪”的一声,人影闪动,尘土飞扬,似有人飞身上前,已与大汉交手。
电光火石间,交手十数招已过。
大汉的拳掌之势,虎虎生风,威力无穷,可交手之间竟然讨不去半分便宜。尘埃已定,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自己对手的,竟然是笑嘻嘻的好人。
好人左手仍然捧着空盘子,施施然站在堂中,仿佛不曾动过,额角却在灯光下越发光亮。

大汉喝道:“深藏不落,竟然有如此身手,阁下究竟是何人?”
那人笑得贼腻兮兮,油头滑脑:“好人,当然是货真价实的好人。”
大汉眼中精光闪动,只听好人接着道:“在下绝对是个好人,正跟阁下绝对不是颐祯一样,都是千真万确。”
大汉道:“哦?”
那人道:“在如此一个好人眼前,阁下一手‘长江三叠浪’,居然能硬生生抢去那盒子,江湖上能将此招使得如此鬼神莫测的人,只有一个。”
“这个人一定很有名,所以这个人绝对不叫颐祯。”
大汉鼻孔哼了一声,道:“原来你也知道老子的厉害。”
那人截着道:“虽然知道爷的厉害,可惜在下实在是个好人,怎能看一个小孩子被如此欺负。”
瞧着那人摇头晃脑的样子,大汉心中一惊,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可是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猜测,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莫非就是──”
这个念头实在太可怕,连他自己也已说不出口。
紫衣青年已缓缓接口道:“熟人?”
那人道:“此话怎讲?”
紫衣青年目光闪动,道:“江湖上的好人不是很多,但是公认的好人却只有一个。”
王大小姐忍不住插嘴问道:“是谁?”
紫衣青年的目光变得很深远,缓缓道:“这个公认的好人,偏偏离这里不是很远。”
王春儿道:“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不就是大海么?”
紫衣青年含笑瞧着她,道:“不错,王大小姐可知,这里离纵横海上的第一大海盗坏人帮的地盘很近。据说坏人帮的首领,名叫蹄膀,却偏偏喜欢自称好人。这个自称好人的人,据说最喜欢吃的就是人肉包子。”
塞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王春儿嫣然道:“天下居然还有这样可笑的事情。第一大海盗‘坏人帮’居然请了个爱吃人肉包子的好人做首领,却不知这坏人帮是假的,还是这个好人是假的?”
紫衣青年居然没有跟着笑,仿佛这根本不是可笑的事情。
他瞧向那嘻皮笑脸的好人,神色变得很冷,道:“你的肌肤发黑发涩,染的明明是水锈,走路微微摇晃,显是长年在海上营生,习惯了舟船生计。”
一指那大汉,又道:“这位仁兄虽然出其不意抢了你的先手,自这小子手中取了盒子,可是你竟然能在对招之间,片刻便后发制人。刚才那身绕指柔的功夫,更是江湖上罕见的身手,就连赫赫有名的‘长江三叠浪’,也讨不去便宜。”
大汉已经笑不出来。
紫衣青年神色一凛,道:“你口口声声自己是好人,莫非坏人帮的首领,也瞧上了这攀枝莲花簪的秘密,不惜降尊纡贵来到此地?”
大汉道:“天底下自称好人的人,偏偏去做海盗头子,做了海盗头子到这里来,若说没有染指攀枝莲花簪的心,只怕只有瞎子才相信。”
那人摇摇头,喃喃叹息着道:“很久没有到这里来,不知道这世上的睁眼瞎子,居然变得越来越多。我蹄膀如此一个好人,为什么每次说的实话,都很少有人相信呢?”
(十八)

海盗往往都是凶神恶煞的人物。无论是谁,都很难想象海盗的首领,会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现在已没有一个人不相信。
这个笑嘻嘻的人,果然是海上第一大帮“坏人帮”的首领蹄膀!

大汉脸色微变。王春儿目瞪口呆。塞子更是不知所措。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变化起伏得让任何人都晕头转向。
蹄膀出现在“庆丰堂”,难道他跟老板包子也有关系?
塞子瞧着包子。
包子却瞧着盒子。
被大汉从塞子手中夺去的盒子。

塞子突然冲过去,道:“你抢了我的盒子,把盒子还给我!”
身子方动,蹄膀已扳住了他的肩膀。只这轻轻一扳,塞子就动弹不得。
大汉抱着盒子。抱得很紧。
任何人出其不意抢到这盒子,当然不能轻易放手。
蹄膀笑嘻嘻地道:“你为什么不看看,这盒子到底装的是什么?”
大汉大笑:“盒子在我手中,你虚张声势也骗不了我。这盒子既然关系到攀枝莲花簪的秘密,里面装的总不是你蹄膀爱吃的人肉包子!”
然后他就一手掀开盒子。

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既然是攀枝莲花簪的秘密,当然不是一个很小的秘密。
王大小姐也不禁紧张兴奋起来。
就连叠床走南闯北,理应见过奇奇怪怪的事情,却也忍不住好奇。

大汉还在笑。
只有他把握攀枝莲花簪的秘密,他怎么能不笑!
不过要是他知道盒子里装是什么东西,只怕他的笑声就绝对不会这样响亮。
(十九)

盒子已经打开,大汉的笑声却突逝。他的眼睛,已经睁得比铜铃还大。
王春儿揉揉眼睛,也已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叠床更是“啊”的一声叫出来。

盒子里面,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秘笈地图。居然是一个包子。
香气诱人,热气腾腾的包子!
怪不得要在蒸笼里,怪不得冒着热气,原来是一个包子!

塞子最喜欢母亲蒸的包子。
母亲做的包子,据说很有名,据说来自很珍贵的方子。
塞子至今还记得母亲亲手蒸的包子,热气腾腾,白白胖胖,一咬一口油。
现在盒子里的这个包子,好像也热气腾腾,白白胖胖,一咬一口油。
塞子敢肯定,就算比不上母亲的包子,也不会差到哪里。

大汉的脸一阵青一阵红,额头上的青筋也“突突”跳。
除了一旁依旧稳当当的包子,依旧笑嘻嘻的蹄膀,就连那最先取走簪子的颐祯,神色也似想起了什么,变得凝重。
只怕无论是谁,都没有想到,攀枝莲花簪的秘密,不过是一个包子。
难道,这秘密就在包子里?
大汉显然也立即想到这里,大吼一声,突然一捏就捏开了包子。
可是包子里面除了馅,并没有任何东西。

塞子的泪突然流下来。
青菜细粉虾子做的馅──那是母亲最喜欢填的馅。
(二十)

夜很静,正是个标准的“月黑风高杀人夜”。
而“庆丰堂”中,已弥漫起一股比杀人更可怕的戾气。
这海边的偏僻小村落本来就人烟稀少,今夜,也许又要少许多。

可是刀剑的锋芒毕竟没有在店堂上绽放,倒有另外一种声音响起来。
笑声。
女人的笑声。
发笑的当然是又漂亮又骄傲的女人。
──王春儿纵使微垂着头,仍然要摆出大小姐的风度架势,还是不禁笑出声。她的丫头叠床,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大汉握着盒子的手指甲都已发白,睁大布满血丝的眼,道:“有什么可笑?”
叠床眨着眼,故意不瞧着他,道:“如果你看见有人为了一支连乞丐都买得起的攀枝莲花簪,巴巴地顶着颐祯的名字大老远跑来,还花了一百两银子的例钱,来买簪子上面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居然是个包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连塞子也不得不承认,天下的确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
可是现在塞子实在笑不出来──庆丰堂的规矩,向来不许吃包子,为什么老板包子还会让这样的包子,在今夜出现?
只听王春儿道:“最可笑的,当然是这包子馅里,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林秘笈,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包子,就是拿去喂狗,连狗也不会正眼瞧一眼。”
叠床拍手笑道:“就是吃了,谁知这馅里面有没有下毒,多半吃不对劲,还会拉肚子。”
塞子忍不住插嘴道:“姑娘可不知道,这‘小笼翡翠蒸’,实是世上最好吃的包子。”
他马上开始后悔──比坏了规矩还后悔。
他忘记了今晚的教训。来自大汉的教训──那就是富贵山庄王大小姐的丫头是得罪不得的,更何况是富贵山庄的王大小姐。

于是叠床道:“小兄弟今年多大?”
塞子道:“十五岁。”
叠床道:“去过哪些地方?”
塞子已有些脸红:“我去的地方还不是很多。”
王春儿笑吟吟地道:“你既然年纪这样小,去的地方很少,本就没见过世面,又怎么知道这样的包子,是世上最好吃的包子?”
叠床的小嘴更是噘起来:“这样的包子,在我们‘富贵山庄’,就是赏给乞丐也怕拿不出手。”
塞子的脸胀得通红。比得罪一个漂亮而骄傲的女人更可怕的,就是同时得罪两个漂亮而骄傲的女人。
可是谁也不能说娘的东西的坏话──
他梗起脖子,大声道:“因为‘小笼翡翠蒸’是我娘传下来的方子,世上只有她做的‘小笼翡翠蒸’,是最好吃的包子!”

中年人颐祯喃喃道:“你也知道这‘小笼翡翠蒸’?你今年十五岁?”
然后他忽然睁开眼,向塞子招了招手:“既然簪子的秘密就是这包子,而我已见到这包子,那么这位小兄弟,便将这簪子,还了给老板。”
看着塞子走来,中年人的眼神变得很亲切很温和。然后就将他第一个挑走的那支簪子放到塞子手中。
塞子终于看得清清楚楚,他交到手的簪子,果然跟自己怀里的那支一模一样!

(二十一)

劲风突起!
大汉已动!
只是这次,同时行动的还有其他人。
本来似乎互不相识的人,突然不约而同都在动!
大汉等四人袭向蹄膀,登时与蹄膀斗在一处。身手矫健,刀剑如风,一时便似连蹄膀也给笼罩在刀光剑影下。
另有四人袭向包子,更有两人飞扑向那第一个取得簪子的颐祯。瞧这些人的身法步履,竟然都是江湖一等一的好手!
中年人颐祯身后的年轻人这时向前跨了一步。
只这一步,不知怎的就到了来人的面前,然后势如猛虎袭来的杀手突然发现,他们与这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大,连他们也弄不明白,看着那人跨步上前,却突然带着中年人疾退!
便在这时,稳当当的包子也动了。
飞身而起,这瞧着和和气气,白白胖胖的钱庄老板,想不到身形如此灵活。手中银光闪动,居然是他的算盘。
刀剑与算盘相交,发出金属碰撞之声不绝。这连算盘珠子都漆成银子颜色的算盘,竟然是钢铁所铸,威力无穷的利器。

唯一没有动的只有一个人。
一直潇洒温和的紫衣青年。
刹那间,瞧见那青年在危险当中的傲然身影,王春儿还以为看见了王壮,或者看见了心目中的展昭。
因为就连她也承认,手下仿扮展昭的武士王壮,毕竟本是家养的奴才,上得几年私塾罢了,似乎仍没有江湖传说中那人的温文尔雅。
可就在她一转念之间,紫衣人突然动了!
他人在空中,一个转折,一股强劲刺眼的光芒,已自他指尖绽放,带着令人无法呼吸的压抑,径直抓来。
一声惊叫,王大小姐已经花容失色。
紫衣青年的目标不是她,不是包子,不是蹄膀,也不是那选簪的颐祯及其仆从,却是塞子!
他抓向的,是塞子手中的簪子!

数十枚银色的东西从后面直迫而来。竟然是包子算盘上的算珠!百忙中后发的暗器,竟然能够抢在前面,这小小的算盘上的机关,已委实不能令人小瞧。
换做别人,早已倒地不起。
只想不到紫衣人的身法鬼魅,隐约似是一折,其势不停,算珠暗器已落在身后,身形如此之快,已快过这势不可挡的暗器!
惊呼声乍起,塞子的心几乎跳出腔子,他发觉呼吸困难,想迈步子,却怎么也无法挪动。他已几乎闻到死亡的味道。
便在这时,只觉领口一紧,似是不知给谁大力一掀,硬生生被掀得腾空而起,直飞出去。
谁从塞子背后发出的这迅猛一抓?
这突如其来的一掀,硬生生从间不容发之时,将塞子掀离紫衣青年那裂风碎云的一抓。
哪知这紫衣青年武功之高,应变之快,已远远出乎所有人的想像。
他虽然空中力道已衰,全身骨骼响动,手臂暴长,电光火石般,抓不到塞子的手臂,却已连带搭上塞子的小腿,抓到塞子的衣服。却不知塞子本穿宽大的衣裤,着上之后全无借力之处──
“嗤嗤嗤”一阵裂帛般刺耳声响,塞子的裤腿连带布鞋,已给来袭之人撕裂而去,连小腿也给对方五指划出一道血痕。

“砰”的一声,塞子自半空掉下来,已摔得七昏八素,四脚朝天。
紫衣青年更不迟疑,跨上一步,双手成爪,凌厉的指风居然发出尖锐的命啸,只是他的身形突顿。
塞子身边已经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一双眼睛从容不迫,虽然没有紫衣青年那样潇洒英俊,但是长得绝对不难看。他本一直跟着那最后进来的颐祯身边,此刻却拦在塞子面前。
他的剑明明还在腰间,可是方才围攻他主仆二人的两人已经倒在地上。究竟来袭之人何时被制服,混乱之中,居然谁也没注意到。
可是紫衣青年并没有看着他。现在他瞧着的人是塞子。
这人一向潇洒温和的脸忽然变了,就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诡秘的事情。

塞子整个人都好像变成空的,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把脑袋塞得仿佛是木头。
直到他再有感觉的时候,他才看到周围的一切,和紫衣青年注视自己的目光──紫衣青年看着的,居然是自己的左脚!
塞子脸色大变。不是因为他本该庆幸自己虽然去生死关遛了一圈,毕竟没有碰见阎王爷,而是因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实是光着脚,连小腿上也给抓出血痕。
塞子就忍不住眨眼。
他眨眼当然是由於脚心拼命的痒,只有紧张的时候才发痒,这本是母亲去世时候留下的毛病。
因为母亲临终的时候,就握着他的脚心,一字一字,仿佛是刻骨铭心地道:“别让任何人……看见你的左脚心……”
可是遗言,在这个黑夜,终于破了。

塞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拼命徒劳地将赤在外面的左脚藏起来,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他的左脚。
于是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下来。
他的左脚心,有一块鲜红的胎记。
状如莲花的胎记。

(二十二)

紫衣青年双足在地上一点,一声冷哼,纵身飞起,他突然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东西。
剑锋。
连他也没有看清楚,那陌生的年轻人如何拔的剑,剑却已经到了自己的眉心。

旁观的王大小姐也没看明白这人如何拔的剑,却看得见这人的剑势。
王大小姐是高手。
至少富贵山庄每一个高手能人都这样说。至少曾经被她一拳打倒在地的那个京师很有名的拳师也这样说。
尽管是高手,她却看不出这人的剑有什么与众不同──
这人举剑的身形也算挺拔,无论比起她手下王壮演示“夜战苗家集”时的气势,还是紫衣青年潇洒不群的身影,都相差得很远。
这人的剑举在那里,四平八稳般轻描淡写,更未见任何霸气,就仿佛举着一根木头。
不知为什么,对面的紫衣人却不动。

这时,一只手搭上塞子的肩膀,把他扶起来,然后他就看见颐祯很温和的笑容,和一股与生俱来的亲切。
他不由自主伸袖擦干了眼泪。他也算个男子汉。这么多年的颠簸流离都已经过来了,本不该哭。

(二十三)

紫衣青年这时才瞧着对面的年轻人,慢慢地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地道:“我虽然不认识你,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有名。”
年轻人道:“不敢。”
紫衣青年道:“你我适才相隔甚远,你那凌空一夺,不动声色,居然就将这小子自我那必胜一击中解了出去。天下,已没有任何人能逃得了我那一抓。”
年轻人居然也承认:“你那一抓势不可挡,就算塞子能够脱逃,我也无法让他摔得轻些。他能逃离你的一抓,的确靠的运气。”
紫衣青年不理,续道:“凌空一夺,你运的是刚猛的硬开碑,刚才你出剑,又是再普通没有的回风落叶剑。两种武功迥然不同,居然都由同一人使出来。”
他神色一凛,一字一字地道:“不过,你只要再出露一手武功,我便可以知道你的来历。”
年轻人笑了笑,道:“你即便不再动手,我已知道你的来历。”
紫衣人神色不动,道:“哦?”
年轻人道:“在下久闻‘十步杀一人’的赫赫名声,却不知曾经在襄阳王府供职的雷英雷都统,为何改名换姓成了颐祯?”

王春儿不禁神动。
谁也瞧不出,这潇洒温和的紫衣青年,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十步杀一人”雷英。
雷英是江湖上的大人物,虽然几年前在供职的襄阳王府里销声匿迹,可是名头太过响亮,至今仍有人提起。叠床在外面行走,回来告诉她江湖上的故事,除了展昭以外,也常说起他。

紫衣青年神情依然潇洒:“江湖上众所周知,‘十步杀一人’已绝迹江湖,深潜不出,他的武功凌厉异常,自成一体,出手便知。你硬要将我扯上他,可有真凭实据?”
年轻人道:“不错,‘十步杀一人’招式鬼魅与众不同,瞎子也能看出来。你此番出手,又的确是再普通没有的‘流星抓’,可惜你忘了一条,那就是任何人都使得流星抓,运使的内力,却掩藏不去。你那时的第一击的确不露痕迹,可是那第二击全神贯注,志在必得,‘十步杀一人’的内力,就再也隐藏不去。否则那第二次出手之时,流星抓遍布的指尖之上,怎能发出尖锐的鸣啸?”
他的神色渐渐凝重,道:“这一抓若是到了这位小兄弟的身上,登时便是开肠破肚。为了一支簪子,阁下不惜了‘十步杀一人’的英名,连一个身无任何武功的小孩也不放过!”

紫衣人这时大笑起来,居然已不再否认。潇洒温和之中,还带着凛然之气:“原来你便是如此看出我的来历?”
年轻人道:“不仅是雷都统的来历,还有雷都统手下的来历。”
紫衣人雷英道:“我的手下?”
年轻人道:“今日进来此处的十二个人,除了我家主人,剩下的众人虽然好像谁都不认识,却是同一夥人,而你,就是他们的首领。”
紫衣人雷英已经渐渐有些笑不出:“我是在哪里露出的破绽?”
年轻人道:“在袭击在下的主人之时。”
雷英道:“当时混战之际,受袭击的并不是他一个。”
年轻人道:“不错,看似是混战一场,共有四人被袭,可是受到袭击而名叫颐祯的,却只有一个。”
雷英道:“我若是诚心跟他过不去,早便动手。袭击他的人,也并不是我。”
年轻人道:“可是你看中的,也只有他挑的那支攀枝莲花簪。”
雷英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非瞧中他手中那支不值钱的簪子。”
年轻人道:“因为你跟所有人一样,并不知道哪支是真正的攀枝莲花簪。”

包子笑眯眯地插话道:“你莫忘记当时大堂之上那十二个颐祯,每个人都挑了一支簪子。你却并不是第一个取了簪子的人。”
年轻人道:“你若早知这簪子的真假,何必等旁人先去挑选?只因你根本不知道哪一枚是真的。”
包子道:“这里的每一个颐祯都有一支簪子,你却偏偏只对塞子手中的簪子感兴趣。”
年轻人的眼睛一亮,一字一字地道:“这无非因为你早已知道,剩余的这些颐祯,手中拿到的也不是真正的簪子。”
包子接着道:“而你,又怎预先知道他们挑的都不是真正的簪子?只有一个理由,他们跟你一样,也不知道真正的攀枝莲花簪,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秘密!”
这钱庄的老板,变得很健谈。他和这年轻人在一搭一档,配合默契得如同说相声,旁人若是闭眼听,还会以为是一个人在说话。
塞子这时至少弄明白一点,那就是包子跟这个年轻人绝对已认识了很久。
只听年轻人续道:“你对他们知道得这样清楚,只不过因为他们是你的同夥。这十二个颐祯里,唯一不是你同夥的,就是我家主人。”
蹄膀于是也开始笑,笑得很开心:“真正的簪子只有一个,来的如果都是真的颐祯,见我捧了那么多假簪子,至少会有人跳起来,而不是一声不吭。如果我不是让每人都拿了一支簪,又怎能让你上当。”
王春儿这时才明白蹄膀为何巴巴地将簪子捧到每一个人面前。
他每送一支簪子,只不过下了一个圈套──试探假货的圈套。

对面的大汉,目光已经能杀人,可是没有雷英的命令,谁也不敢动。
雷英面沉如水,却居然如此能沉得住气,并不发话。

年轻人道:“只怕那时你也权衡过利弊,可是你当真沉得住气。明明看见被人取走的是真正的攀枝莲花簪,却依旧不动声色,索性等着看那簪子上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蹄膀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能在转瞬之间,有如此计较如此胆色,果然是江湖上名不虚传的‘十步杀一人’,象我这样的好人,想不佩服你都不行。”
包子道:“事情的起因,无非是庆丰堂受人之托,代攀枝莲花簪的主人寻找一个名叫颐祯的人,你也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连这样隐秘的事情都打听得到了消息。你自然知道‘庆丰堂’的规矩,一笔生意只对一个人谈。这攀枝莲花簪的买卖,自然也只做给一个叫做颐祯的人。”
年轻人道:“可是你若不是一夥同来,只怕庆丰堂藏龙卧虎,自己身单势孤无法照应,偏偏你生出如此高明的计较,索性让每个人都顶着颐祯的名字,来做同一笔买卖。”
包子叹了口气,道:“就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庆丰堂’定下这规矩,本是防患未然,却因为给你早已摸准一条,便是就连‘庆丰堂’,也从未见过这个名叫‘颐祯’的人,这样的空子,如何不钻,一拥而来十二个颐祯,鱼龙混杂,如何让我这可怜的包子分辨得清?”
他们三个一连串说下来,一旁的王大小姐,突然有些头大。
现在说相声的,好像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雷英冷冷地道:“既然来的人真假难辨,于是你索性也预备了十二支簪子?”
包子笑眯眯点头道:“我读的书很少,至今为止,只记住了一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小店虽然不卖酒,可据说这酒的道理,跟分辨真假的道理,仿佛是一样的。”
雷英哼了一声,一向潇洒温和的人,已变得仿佛刀锋一样锋利。
年轻人续道:“待到这位小兄弟捧出一只盒子,只怕你已开始察觉,庆丰堂的人,已得知颐祯的真假。等到莲花簪的秘密揭开,不过是一个包子,只怕你们早已觉得上当。你唯一知道的,就是我家主人手中的一定是真正的簪子。当此时机,你若不当机立断,只怕机会难再,只好挺险一试。只因这簪子上面的秘密实在太过重大,你已等不及。”

便在这时,那中年人颐祯负手微笑,道:“其实我手中这枚簪子,也是假的。”
(二十四)

难道蹄膀捧出来的十二枚簪子,居然没有一支是真的?
倘若他手中的那支不是真的,这个颐祯也是假的?
雷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个人绝对看上去不是说谎的人。
大汉喝道:“既然你手中的也是假货,真的攀枝莲花簪又在哪里?!”
中年人微微一笑,道:“真正的攀枝莲花簪,自然在它的主人手里。”

簪子的主人是谁?
颐祯瞧着身边的塞子,眼中已有温暖的笑意:“如果我猜得不错,小兄弟,你身上应该还有一支攀枝莲花簪。”
他的话语虽然平淡,却似有无穷的威严,塞子不由自主伸手入怀,取出了母亲留给自己的那支簪子。
简简单单的攀枝莲花簪,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黑,样式,却跟颐祯取走的那支一模一样。
塞子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然后他就发现颐祯的眼中也含了泪。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与这个名叫颐祯的中年人,通过这支簪子,仿佛有了很深的关联。

雷英突然叹息了一声,道:“我就是算计得再细致,也想不到,这攀枝莲花簪的真正秘密,不过是簪子的主人。”
“而簪子的主人,既不是蹄膀,也不是包子,竟然会是这个在庆丰堂打杂的孩子。”
喃喃地道:“我早该看出来。看到他的左脚,就已该想到。”
(二十五)

包子摇头道:“‘十步杀一人’果然心思敏捷,名不虚传,又何必自惭?实不相瞒,我这买卖虽然只是今夜成交,却已经准备了整整一年。”
塞子的心沉了下去。
一年前,恰巧是母亲去世前让他进“庆丰堂”帮工的日子。母亲曾嘱咐他无论如何都得听包子的话。难道那个时候,母亲便已跟包子、蹄膀安排下了一切?

包子现在看着塞子,眼睛依然笑眯眯地道:“这一年来,为了保守秘密,连你也瞒在鼓里,拿夥计的身份掩人耳目,更连包子也不让你吃,连海边也不让你去。只是从今以后,跟了这位颐祯爷去,这些你想守便守,想破便破,不必记着是庆丰堂的规矩了。”
塞子怔怔地看着包子,已有些晕头转向。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原来就是这攀枝莲花簪代表的秘密,更没明白为什么现在秘密揭穿就要离开庆丰堂。突然离开这熟悉的地方,骤变已比母亲去世还可怕。
只是母亲的话他一直牢牢记得──听老板的话。
蹄膀柔声道:“这位颐祯爷,已找了你跟你母亲很久。你随了他去,他必定会好好待你一辈子。”
塞子回过头,就看见真正的颐祯那双含笑的眼睛。

大汉突然冷笑道:“你以为你们今夜就从这大门出去?你莫忘记,这里还有众多高手。你也莫忘记,‘十步杀一人’看中的东西,志在必得,任何人也不能取走!”
年轻人不动声色,道:“‘十步杀一人’久不现江湖,今日骤然前来,若不得手,只怕他就是答应了,你却已无法向你的主人交代。”
大汉勃然怒道:“你──!”
年轻人道:“你们出手有秩,有备而来,个个武功,均是江湖上一等的好手,偏偏瞧着都很陌生,显是久经训练的组织。‘十步杀一人’武功虽高,若要想号令有阁下这等心机鼎盛的高手在内的组织,只怕还是力有不逮。”
大汉已说不出话来。
这年轻人心思缜密,目光锐利,竟连这细微之处也一眼看破。
雷英突然厉声道:“阁下何人?阁下武功,江湖上已罕有对手,更能仅凭蛛丝马迹,便破解此局。若说阁下投靠颐祯,这颐祯又是何等人物,江湖上名不见经传,却居然能收得到阁下这样的人才?”
年轻人笑笑道:“雷兄过誉。在下虽然事后琢磨出这内中的环节,却不及雷兄人在局中,仍能随机应变,料划筹谋。”
雷英道:“你如此不动声色,莫非以为我留不下你,就留不下你那丝毫不会武功的主人,和这个小孩子?”
大汉道:“留不下你的人,照应可以留下你的命!”
留不下人,便留下命!王春儿见过很多世面,也为这话语中的狠毒一噤。
年轻人也不生气,道:“只是今夜雷兄却什么也留不下。”
雷英冷笑道:“那么你且自问,凭了什么,便可毫发无伤地带着两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从这里走出去?”
包子接口道:“当然凭借他的朋友。”
蹄膀道:“你忘了说得仔细,他那两个朋友,当真是满世界打着灯笼拍门找,也找不到比他们再好的人。”
年轻人淡然笑了笑,道:“不错。我是凭了我的朋友。”
大汉哼声道:“我们这里九个人,你就算加上你的朋友,也不过三个对手。”
年轻人忽然微微笑起来:“可惜你把他们瞧成对手,他们却根本没有把你们这些人放进眼里。”
大汉的脸蓦地胀得通红。
年轻人慢条斯理地又笑了笑,道:“不过我不仅凭借朋友,还凭借了我的名字。雷都统倘若知道了在下的名字,咱们双方都可以省略很多麻烦。不必要的麻烦。”
雷英一字一字地道:“阁下尊姓大名?”
这岂非就是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年轻人道:“雷兄虽然问在下的名字,其实最想知道却是在下的主人颐祯到底是谁。只不过,凭雷兄的聪明灵敏,只需告诉雷兄在下的姓名,雷兄自可洞悉一切。”
雷英道:“你说。”
(二十六)

这个年轻人笑了笑,就这样走过来,附耳在雷英耳边说了两个字。
他说得很轻,轻得仿佛风的呼吸。
王大小姐也是富贵山庄的高手──至少所有富贵山庄的人都这样说。
可是她就是支楞着耳朵拼命听,也没有听清楚那年轻人到底在雷英的耳边说了什么。

雷英听到那两字之后,整个人突然变了。
这两个字,似魔鬼般夺走了他的呼吸!他的人,变得好像木雕泥塑。
然后颐祯挽着塞子的手,施施然从他身边走过,他居然看都没有看一眼,动也没有动一动。
年轻人也没有动。他的剑已回鞘,他的人好像很悠闲很放心。

大汉已急得搓手。可是没有雷英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大堂上虎视眈眈的,不仅有笑眯眯的包子,难缠狡猾的好人蹄膀,还有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怒视着失魂落魄般站在一旁的雷英,大汉忍不住喝道:“你为什么还在一旁袖手旁观?!”
年轻人微笑道:“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也因为他已权衡了出手的下场。”
听了这话,雷英一向潇洒温和的脸,更已变得好像死人。
他愣了半晌,突然跺一跺脚,飞身而起,转瞬间身影已消逝在夜空中。
这主谋一切的人,好像撂下挑子不干了,大汉和他的朋友们,已经目瞪口呆。
蹄膀就笑吟吟地道:“首脑已经不见了,颐祯和塞子早已走远了,却不知道剩下的高手们还赖这里做什么?”
包子也笑眯眯地道:“难不成是等着坏人帮里真正吃人肉包子的人,来到庆丰堂大开杀戒?”
蹄膀叹息道:“连我这样的好人,居然也被传出来吃人肉包子的谣言来。别人不知道就罢了,就连你也开始相信,看来我这以讹传讹出来的名声,就是跳进海里也洗不清。”
包子笑嘻嘻地道:“若非你有几个吃人不眨眼的手下,又怎会被人讹传为你自己爱吃人肉包子?你越跟别人说你本人其实连猪肉都懒得碰一碰,别人反倒不会相信。倒不如顶着吃人肉包子的名头威风。”

(尾声一)

夜风卷着海水的气息。
塞子跟着颐祯一步步地走,他们已经离开庆丰堂很远了。
塞子不住地回头,却不说话。
颐祯道:“你虽然不说话,心里一定是在想,为什么雷英只听了一个名字,就不敢追出来。”
塞子道:“不错。”
颐祯道:“只因他早已想到了这其中的关节。”
塞子道:“什么样的关节?”
颐祯狡黠地一笑,道:“前面的关节。”
──前面的远处似乎出现了光亮,也传来人马的声音。人马很多,却整齐而有秩序,仿佛在等什么人。
颐祯已大步向人马聚集地地方走去。
塞子怯怯地停下来,好奇地道:“我们要去哪里?”
颐祯道:“我们去京城。”
塞子道:“我听说京城是皇帝住的地方,京城里的老爷们架子都很大。”
颐祯微微笑起来:“我保证,你去了京城,绝对没有人敢欺负你。”
塞子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去京城?”
颐祯道:“你可知你的母亲曾在京城住过?”
塞子吃惊地睁大眼睛:“我娘为什么从未跟我说起过?”
颐祯道:“你的母亲不仅在京城住过,还从皇宫中学到了一种做包子的方子。她的‘小笼翡翠蒸’,曾经是皇帝最喜欢吃的东西。”
塞子瞪大眼睛:“你又怎么知道?”
颐祯道:“因为我就是在京城认识了你母亲。”
塞子结结巴巴地道:“你跟她很熟悉?”
颐祯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想起了往事:“我第一次见到你母亲,她的头上就插着这支攀枝莲花簪。”
他的颜色一霁,转过头来微笑道:“难道你不想去看看你母亲生前住的地方?”
提起母亲,塞子心中已涌上一阵莫名的热。他用力点点头。
于是颐祯就招了招手。
塞子便看见一队英武的武士,向他们谨慎而从容地移动过来。头盔上白色的羽毛,宛如流逝的箭,揭开夜幕后面最灿烂的梦。
(尾声二)

等大堂里很快就剩下五个人的时候,年轻人仿佛轻轻舒了口气,微微一笑,点一点头,转身便走。
蹄膀叹息了一声:“我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出风头的事情,当然就得让给年轻人。”
包子也叹息一声,道:“我是钱庄的老板,既然是主人,出风头的事情,当然就得让给客人。”
蹄膀道:“可惜如今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懂规矩,出完了风头,拔脚就走,连声招呼也省了。”
年轻人停住脚步,却不转身,道:“我急于赶路,当然是因为要去照看我的主人,也是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我自己管不住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蹄膀道:“什么话?”
年轻人道:“比如为什么第一海盗帮之首的蹄膀,明明是塞子的亲戚,却一直不告诉他。”
蹄膀黯然道:“难道我会告诉他,他的舅舅,就是被人传说连人肉也吃的海盗首领?自己的妹子有了孩子,整整十四年都不曾告诉过我,难道不是怕我会让她的儿子一辈子无法抬起头来做人?”
年轻人转过身来,盯着他道:“你莫忘了,你虽然是个海盗,却也是一个好人。塞子母亲生前虽然没有告诉过你塞子的事情,去世前,却还是把她的儿子托付给你。这本不是因为你是他的舅舅,而是因为你是个真正的好人。”
他缓缓地道:“流言与臆想,只能欺瞒一时,偏见与轻信,也只能在小人处盛行。若非塞子母亲已明白你真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又怎能把这样的儿子托付给你?”
蹄膀被海水染得锈迹斑斑的脸突然发光。额角更是亮澄澄,简直就似“我是好人”四个大字,已经印在他的脑门上一样醒目。
良久才道:“多谢。”
年轻人道:“谢我什么?”
蹄膀道:“不是谢你帮助我们完成这笔生意,而是谢谢你的话。”
年轻人微笑道:“要谢的,不是我,是包子。你不该谢谢他一直替你照顾塞子这一年?”
包子抚摸着算盘那漆成银子一样颜色的框,狡猾地笑道:“你也不用来谢我。做生意当然要把每笔账都算得一清二楚,而朋友,本不用斤斤计较你谢来我谢去的。”
(尾声三)

王春儿的嘴巴已经噘起来。
这场比斗一点都不好看。
刚刚看了个刺激的开头,就无影无踪地结束了,既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电闪雷鸣。
现在大堂里的三个人你来我去,说得话她一点也听不懂,更让人发闷。幸亏她是来找展昭,不是来找这三个人的,也不用听这三个人罗嗦的。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可是那三人好像聊得很开心,一点招呼她的意思都没有。
王春儿实在忍不住,终于跳起来,道:“老板莫非忘记这里还有两个客人,也是来庆丰堂做生意的?”
她一字一字接着道:“并非攀枝莲花簪的生意,而是展昭的生意!”
听了这话,那个年轻人的脸色好像有些发白。
包子好像这才看见她,依旧笑眯眯地道:“怎敢忘记。”
王春儿拼命抑制住心跳,道:“我已照规矩交了一百两白银的例钱,盼望老板告诉我,哪里可寻得展昭展大侠的下落。”
年轻人重重地咳了一声,道:“老板既然有客人在,在下告辞了。”拔腿就走。
蹄膀忽然笑得贼腻兮兮,道:“姑娘等了这么久,一个象我这样的好人,怎能忍心让姑娘再等下去?”
王春儿道:“莫非你也知道展大侠的下落?”
蹄膀飞快地伸手一指,道:“在下这样货真价实的好人,就是想撒谎说不知展大侠的下落,也绝对说不出口。你要找展昭,他的下落就在这间屋子的大门口处。”
已经溜到门口的年轻人身子突然僵硬,好似给揪住的贼,再也挪不动半步。
王春儿顿时呆住。
颤声道:“你……就是展昭?”
那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来,道:“正是。”
他虽然是对王春儿说话,可是目光却看着蹄膀和包子,似乎憋得很难受──那种恨得牙痒痒却说不出的难受。
蹄膀和包子也似乎憋得很难受──那种想笑得开心却拼命装正经说不出的难受。

王春儿喃喃地重复着:“你就是展昭?”
年轻人道:“不知姑娘找展某何事?”
王春儿如五雷轰顶,死死盯着他,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蹄膀纳闷道:“姑娘何出此言?我蹄膀是不折不扣的好人,庆丰堂是名声在外的生意人,怎会欺骗姑娘?”
王春儿的嘴唇颤抖着,突然跳起来,指着展昭的鼻子,嘶声道:“你们都被他骗了!这个展昭是假的!”
展昭也一怔。
王春儿嘶声道:“你怎会是南侠展昭?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蹄膀与包子已面面相觑,那年轻人更是一头雾水。
王春儿的脸泛上一层红晕,厉声道:“你怎会是展昭?”
“天下谁不知道,只有我最了解展昭,只有我家王壮,扮的那出‘夜战苗家集’才是所有人公认最象展昭!”
她指着展昭的鼻子,轻蔑一哼,道:“而你,没我家王壮英俊,也没我家王壮潇洒,说话罗里罗嗦半天,也不见你动手,即便就算你动手的时候,也没有我家王壮半分的气势,你倘若连我家王壮都比不上,还敢自称展昭,那不是假的,还有脸称是真的?!”
叠床也插嘴道:“大小姐说得言之有理。这人不要说小姐家的王壮,就是那个雷英,也比他帅气百倍。这样的人也敢说自己是展昭,就连我这一贯走南闯北的人,也会笑掉大牙。若不是我家小姐有事在身,趁早把你扭了去送官,治一个假冒官爷的重罪!”

对面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一副哭笑不得的面孔。
蹄膀和包子更是差点喘不过气来。
蹄膀喃喃道:“这样的展昭居然是假的,我已不能不想喝个醉。”
王春儿吃惊地道:“难道他欺骗了你们,你们居然不想把他送官法办?”
蹄膀就眨眨眼,道:“这样的赝品,欺骗了王大小姐的法眼,把他送官,岂非便宜了他。我这样一个好人,怎能看着他欺负两个女子。自会用酒,把他给灌死。”
于是他就挽起那年轻人的手臂,接着道:“这个假展昭虽然不及王大小姐的王壮,可是居然连王大小姐也敢骗,看来也有些功夫,我这样一个好人,只怕人单势孤,对付不了,说不得要烦劳老板,助我一臂之力。”
好像一直在拼命忍住笑的包子施施然上前,嘴里说着:“自当效劳!”

王春儿瞧着他们三人往里屋行去,忍不住嘱咐道:“这人胆敢欺骗你我,必是奸诈之徒,你们千万小心。”
蹄膀这时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王大小姐尽管放心。”
“就算这个展昭是假的”
“我的酒水却一定是真的!”

(全文完)

本文感谢磨剑各位网友的批评指正意见,希望修改版将原先过于隐晦的部分说得清楚一些。

[背景说明]《赝品》的背景大致取自民间传说的莲花太子故事,宋仁宗有莲花太子流落民间,传其脚心有红色胎记,后被天子迎接回朝。本文设计太子生母去世之时,委托包子与蹄膀设法与官家联络,以太子生母所佩攀枝莲花簪为记号认取,没料到襄阳王得知些许内幕,派雷英等也来冒充颐祯认领。展昭在文末告知的,无非是自己的名字,但雷英已由此推断出颐祯本人的真正身份,而落荒逃走。本文写作中故意忽略了一些历史设定与习俗,闲暇小文,聊博一笑,请勿见怪。

看病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28, 2007

看病

A

开封府尹包大人病了。病得很重。
所有听说这件事情的人都会瞧着说话的人,眼神已象杀人:“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开封府里有无所不能的公孙先生,据说曾经在天下名医的家里住了三天,就已经学得一身医术。有这样的医生,还怕包大人生病?
可是包大人真的病了。
“听说病得很严重,也很古怪。前天还好端端的,过了中午就倒在床上昏睡不醒,不吃不喝,连皇上派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如今已眼见着不行了。”
“据说庞太师为此还专门发放招贤榜,求神医相救。连皇上也休朝半日,要来看包大人。”
众人看着满街的榜文,眉头都皱起来,这才半信半疑。

眉头同时皱起来的还有坐在一边的年轻人。
干净的长襟丝袍,清秀的脸,眉头却拧着。
唯一没有皱眉的是他身边的便服老人。
慈眉善目,须发如雪的老人叹息着安慰道:“这等市井下人的无端猜测,莫要烦恼圣心。”
年轻人叹息一声:“太师,包拯国之栋梁,骤染奇病,朕如何不急。”
老人道:“皇上,老臣已自愿发下征贤榜,急征天下的良医。”
皇帝动容地道:“太师破费了。”
太师诚恳地道:“别人都说老臣与包拯有杀子之仇,势不两立,可是我庞吉乃大宋太师,想的是万岁的千秋基业,心怀大局。”
他眼窝垂泪,伸袖子便抹,道:“可惜天下名医已远游,遍寻不见踪影……”
既然叫“天下名医”,自然很有名,有名得连当朝天子也知道:
天下名医是一个人,复姓天下,因为他的医术实在太高明,别人称呼名医,本名反倒不为人所知。既然是名医,自然一向都是别人找他,而不是他找别人。
年轻人叹息一声:“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太师还是随朕去开封府看看包卿吧。”
一行人出了茶楼,正行走间,忽然看见对面的斜街有一辆马车慢吞吞地行过来。

B

一辆马车能吸引这样人的注意,说明这辆马车的确很不平凡。
马车很华丽,连壁角都缀着流苏探灯,车的蓬已收到背后。
赶车的是一个很认真很英气的小伙子。穿着黑衣,连腰间的锦带上都缠着金色的丝线,腰间垂下的美玉,结着鲜艳名贵的璎珞。虽然赵祯朝民间富有已非外人所能想象,虽然他是个赶车的,可是看起来却似比任何坐车的老爷都阔气。
不过他的车上没有坐着老爷,而坐着两个女子。
赶车的小伙子穿着已经比庞太师府中走出来的七品官还阔气,可是跟这两位姑娘相比,却似变成一个穷酸。
车中两女一高一矮,花枝招展,貌美如画,只是左边稍高的腰系翠色丝带,右边稍矮的腰系粉色丝带。
马车经过皇帝一行时,众人已瞧见这如此招摇过市的马车上两人,兀自闭目养神,仿佛还没有睡醒。
睁眼自然有别人:皇帝的龙目突然睁得很圆,一向不动声色的天子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看的是车尾上的字:“师从天下名医,职在救死扶伤”。

C

“太师你看,莫非这两女还是天下名医的弟子?如此说来,包卿有救了。”
“格支”一声。
“太师为何磨牙?”
“咳咳,那个,唔,是臣骤见救星出现,一时欣喜,失了礼数,皇上恕罪。”
“太师为救包卿,呕心沥血,朕怎会见怪。”
“不过,”现在轮到皇帝展开眉头,太师皱起眉头,“皇上,这两名女子如此诡秘,也许是骗拐之人。”
“太师所言虽然极是,不过你看她们的腰带之上绣的可是天下名医特有的名医印。除非是天下名医的弟子,没有人敢在服饰上绣他独有的印章图案。”
“圣上洞悉天下,开顽启愚,老臣受教了。”
“呵呵,太师何必自责,太师日理万机,些许细节当然无法事事顾及。”
“呵呵,呵呵……”干笑几声。

D

长襟丝袍的年轻人一行,拦在了马车面前。
赶车的小伙子一怔,勒住了马车,回身禀道:“姑娘,前面有人拦车。”
闭目养神的两女睁开眼,晃得车前的众人都不禁闭了闭眼。
“开封大道宽敞,公子为何率人拦住我姐妹的马车?”
“两位姑娘可是天下名医的弟子?”
粉带女子柳眉如黛,目笼轻烟,微羞垂首道:“天下名医正是我姐妹的家师。”
“当真?老夫心中尚有疑虑。”
“这位老夫倘若不信,请看家师亲手所赐徽印图案的腰带,天下名医的弟子,谁敢假冒。”
“这……”
翠带女子一直看着长襟丝袍的年轻人,眨眼道:“请教公子大名,当众拦车,只为此一问?”
年轻人轻摇纸扇,道:“在下颐祯,敢问姑娘芳名?”
车上微微一礼,眉目流转。
“妾身肖潇羽。”
“妾身易翩紫。”
拱手还礼:“幸会。如今颐祯冒昧拦车,就是想着如果姑娘是天下名医的高徒,愿请移步开封府治病救人。”
潇羽色变,翩紫更是双手捧心,低声惊呼:“公子所说,莫非开封府包大人病了?”
“病入膏肓……”
潇羽道:“原来这满街的榜文,就是寻找家师。”
赶车的小伙子这时也皱起眉头,恭敬地道:“包大人重病在身,人命关天,事情果然紧急,姑娘师承天下名医,天下师傅不在,只能由姑娘前去相看。”
翩紫幽怨地扫了他一眼,幽幽地道:“连你也沉不住气……看来,这次的出诊费,又收不上来了……”

E

开封府尹的私宅。
管家打开门,外面的阳光就铺天盖地涌进来,所以好久才看清楚长襟丝袍的年轻人一行,嘴巴顿时张得比鸡蛋还大,结巴道:“皇,皇,皇……”
“皇……‘慌’什么?”眉毛一竖,使了个眼色,“还不去通报,就说颐祯请到天下名医的弟子前来看望包大人。”
“啊?”管家一双斗鸡眼聚焦半天才瞧见皇帝身后的两个窈窈袅袅女子一个英气勃勃车夫,阳光给他们周身金光灿烂地镶了个边儿。
“天下名医的弟子?咳,是,是,是……”
翩紫回头对车夫道:“你这次不要在外面等了,跟我们进去,我与姐姐诊完便出来,记得先把马车备好,还有,别忘记去街头揭一张榜文,诊金今日看似收不到,榜文的赏金是一定要去庞太师府上讨的。”
“是。”
太师的脸挂不住了:“咳咳,易姑娘既然是天下名医的弟子,又愿意前来看病,庞太师当朝一品,言出必践,怎会赖你的赏金不付?”
潇羽低得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道:“可是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一定不会付钱呢?”

一行人才走到中庭,得到消息的包夫人已率领四大校尉等迎接:“欢迎颐公子光临寒舍。”
一身鸡皮疙瘩起来:“免了,唔,这个,包夫人千万不要客气,在下今日街头遇到天下名医的高徒肖潇羽和易翩紫姑娘,希望能对包大人的病情有所帮助。”
“那就有劳两位姑娘大驾。”

F

“包大人没有生病。”
异口同声。
翩紫仔仔细细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包拯,含羞间面颊微红,语气却很坚决。
潇羽远远近近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包拯,眨眼间目光飘渺,语气却很肯定。
“噗……”坐在一旁等诊断结果的皇帝一口茶水喷出来。天下名医的弟子居然得出这样的结果……
包夫人眼睛一花,还来不及捧心,就翻着白眼晕过去。众人手忙脚乱相扶,掐了两下人中才醒来。
赵虎冲上去,挥起拳头,恨不得给她们两拳:“包大人昏迷至今你们居然还说他没病?”可瞧见翩紫一幅我见犹怜,弱不禁风的样子,斗大的拳头砸不下去。
庞太师气愤地道:“老夫早就看出你们俩是骗子。”
赵虎的拳头终于改拍桌子:“你们俩不仅欺骗了包夫人,连当今皇上也敢骗?!”
“唔……”突然捂住嘴。看来人生气的时候会忘记很重要的东西。
皇帝脸色一变。
没有什么比有人不遵守圣旨把他的身份捅破更尴尬的事情了。

赵虎赶紧跪下来:“皇上,赵虎知罪了。”
所有人都跪下来。
摆摆手,微微摇头:“包卿重病在床,你们昼夜守候,一时失言,朕如何能怪你们。”
看见潇羽和翩紫也跪在旁边,道;“你们起来回话。”
“不知皇上圣驾,妾身等一路无礼了。”
“不知者不怪。朕想知道,包拯他真的没有生病?”
一高一矮两人同时摇头:“没有。包大人没有生病。”
“嘤咛”一声,刚刚转醒过来的包夫人又倒下了,倒在丫环的怀里。

“那么为何他如此模样?”
潇羽眨眼道:“妾身等是天下名医的弟子,只知道包大人如此模样,不是生病引起的。”
翩紫婀婀娜娜起身,垂首道:“天下名医只教会妾身二人治病救人,倘若这人不是因为生病,妾身等便束手无策。”
“这个……”
庞太师道:“包大人如此模样,你还说他没有重病在身,照这样说法,这屋里就没有病人了。”
潇羽眼中光芒一闪,慢吞吞地道:“这屋里的确有一个病人。”
翩紫接道:“可却不是包大人。”
“不是包大人是谁?”
翩紫伸出涂着鲜艳的豆蔻指甲的葱葱玉手,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地一随手一指:“就是这位‘老夫’。”

G

“胡说!老夫当朝一品太师,岂能容你这小女子任意指摘。老夫最近心情舒畅体健魂定,你却咒老夫染病在身。当场辱没朝廷命官,已是大罪!”
没想到这样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老夫”发起火来这样震耳欲聋。
翩紫摇摇欲坠,不及捧心,环帔叮当响处,潇羽抢上一步相扶:“嘘,太师慎言,舍妹一心向善,自幼体弱,禁不住如此声严色厉。”
翩紫缓过劲来,才垂首道:“家师传授医术之时,必要翩紫姐妹二人但凡医情有话直说。所以太师即使不愿意听,翩紫也不敢忌口,太师得的病不轻。”
天子皱眉:“姑娘如此肯定?朕见太师满面红光,精神矍铄,未现病相。”
潇羽道:“常人之病,大部分是吃五谷杂粮引起,而太师的病,却不在其中。三天之内,此病必定爆发。”
皇帝动容道:“难道姑娘也不知道此病何时发作?”
潇羽道:“妾身等只知此病有一病引,只有这病的病引到了才发作。”
……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都听说过药引,好像第一次才听说发病要有病引,可是所有人都不会承认自己不知道。
“那么此病可救否?”
“皇上,那便要看那病引的轻重了。不过倘若我姐妹二人守护庞太师左右,而病发之时,太师亦愿意致诊金请我姐妹二人相救,便无大碍。”
“呼呼呼……”
“太师你的面色似有些发红发紫。”
“皇上,你切莫听那两个行骗之人信口雌黄……”
潇羽眉毛一挑,举起腰间丝带尾端,喝道:“家师亲赐名医印章的腰带,天下名医弟子救死扶伤,谁敢置医德不顾而轻言病况!”

长襟丝袍的皇帝瞧瞧太师又瞧瞧潇羽翩紫。
“既然如此,朕允潇羽姑娘翩紫姑娘主仆入住太师府三天。”
“皇上,那病引三天之内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可以袭来,妾身请皇上准允我等在庞府走动。”
“准了。”
“妾身还望皇上恩准家师定下的规矩。医不强人所难,万一病引袭来,需太师相请,我姐妹二人便来相救。”
“准了。”
“皇上……!臣乃当朝太师,怎能容这两个人在府里行走……”声泪俱下,肝胆欲碎。
天子以袖拭眼:“太师当朝栋梁,朕不能失去了包拯之后,还要冒失去太师的风险……”
“更何况只有三日……”
“这个,倘若三日内老臣并无病状呢?”
潇羽一字一字道:“到时自会送我姐妹的两颗人头给太师。”
“哦哈哈哈哈,好,老夫到时就等你两个妖女的人头了。”
赶车的青年一直侍立一旁,这时不禁道:“姑娘你……”
潇羽眨眨眼抢着道:“你还不去备车去太师府。”
翩紫接着叮嘱道:“临走之前,莫忘记揭那张榜文。包大人虽没有生病,可是榜文中征求的名医毕竟来了,到得太师府第一件事,就去帐房领赏银去。”

H

“给两位姑娘赶车的小哥儿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小人赶紧来看看姑娘是否安康。”
“管家今天一早就过来,是否以为我姐妹二人藏身车中逃走了呢?”
“不敢,咳咳,不敢。”
“是我让他买些所需的物事去了。人老是待在屋子里蒙头睡觉会长一种病。”
“什么病?”
“懒病。”
“两位姑娘到庞太师府已经两天两夜了,姑娘所说的‘病引’至今也没有来。开封府尹包拯倒是很快就要咽气了。嘿嘿,嘿嘿……”抑制不住地笑,黄板牙一闪一闪。
“妾身有一事不明,包大人快要咽气,管家你怎么那么高兴?”
“咳咳,只因满城都在传说,天下名医的两个弟子说包大人没有生病,可是包大人却又要死了。”
翩紫幽幽地叹口气:“我姐妹二人诊过包大人,就是我师傅来,也一定是同样的话,他绝对没有生病。”
“没有生病怎么会死人?”
翩紫哀怨地端详着他的脑袋,好像端详一颗木头:“生病可以死人,别的方式也可以死人。比如包大人虽然不是生病而死,却很有可能是中邪而死。”
“……”
潇羽眨眨眼道:“管家你刚才还好好的,现在脸色怎么突然这样苍白?”
“咳咳,不妨,这个是,嗯,是旧疾,不是针石能治的。”
潇羽凑得很近,压低声音:“管家既然忌医,不妨去这附近转转,随便就能寻到一位道长高人画个符咒的,便把这旧疾镇镇……”
“……”
翩紫低呼:“姐姐你说了什么,管家现在不仅脸色苍白,还开始冒冷汗了。”
“小人,小人,小人要告退了。”
“管家既然身体不好,还是早些休息吧,我姐妹二人奉旨来到庞太师府上,这余下的日子,最为关键,一定要陪伴在太师身边。”

I

“妾身等参见太师。”两女袅袅躬身下拜,霓裳羽衣飘飞,金丝银线耀眼,屋内的仆从丫环无不眼花缭乱,心生艳羡。
“哦呵呵,起来起来。”太师依旧慈眉善目,“两位姑娘这么早就来相见,莫非已发现那‘病引’?”
“妾身等已经感觉出,那‘病引’很快就要到来了。而且只怕还不止一道。”近前一步,“翩紫好心相问,太师的诊金可备好了?”
“格支……”
“太师这等岁数了,为何磨牙?”
“唔,老夫现在磨的是牙,今晚多半就磨的是刀了。提醒两位姑娘,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到时割下两位姑娘如此美丽的人头,老夫一定会恋恋不舍。”
潇羽一本正经地道:“太师原来喜好人头,我姐妹二人怎会让太师失望。”
“好,老夫今日与你二人奉陪到底。”
“既然如此,请太师屏退左右,专等‘病引’。”
“哼,谅你两个女子手无寸铁,亦无缚鸡之力,能成何大事。”挥手向后,“你们都退下!”

枯坐半晌,日渐三竿。

突然管家一道风般跑进来,脸色如死人般:“太师,不好了。”
太师一怔:“怎么回事?”
管家张口要说,又看看潇羽翩紫二人,欲言又止。
潇羽眨眼微笑道:“如妾身所料不错,这第一道‘病引’来了。”
太师怒目道:“此话怎讲?”
管家期期艾艾地道:“今日小人见太阳升起老高邢老爷也没有去吃早饭,就让小福子去他的屋子有请,哪知,哪知……”
“你何时也如此吞吞吐吐?”
“……邢老爷不见了!”
太师霍然起身:“不见了?”
管家结巴道:“奇怪的是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摆放整齐,但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小药箱也不见了。”
太师顿时跌坐在椅子上:“他如出府怎无任何动静?滚出去给老夫查明他去了哪里。”

管家前脚刚走,后脚就有第二道人影闯了进来:“太师,不好了。”
坐在一旁的翩紫幽幽地叹了口气,道:“第二道‘病引’。”
太师的目光瞧着她,已经能够杀人。
“说!”
“启禀太师,开封府包拯的病一夜之间突然痊愈了。”
“什么?!这绝对不可能!”
现在轮到潇羽哀怨地望着跪倒在地的人,好像望着一颗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当然绝对不可能了。跟你不知说过多少次,生病的是太师,包大人本来就没生病。”

J

“你这妖女!”
庞太师终于怒火中烧地跳起脚来,指着潇羽的鼻子。
翩紫吹弹如玉的脸上染起一层红晕:“太师这样看着我们姐妹二人,我们会难为情的。”
太师已经开始剧烈地喘气:“你二人在捣什么鬼?”
翩紫道:“太师明鉴,妾身等身无武功,自奉旨进府以来,从未踏出府门一步,太师府上下可都是亲眼所见。就算想去开封府,又怎能不被察觉?”
“那包拯怎会一夜之间就莫名其妙康复如初?”
潇羽柔声道:“因为妾身等那日一踏进包大人的房间,就已看出,他自始至终真的没有生病。”
“可是老夫明明看见他病得将死……”
翩紫道:“他这是中邪,不是生病。”
太师呼吸一滞。
潇羽道:“妾身等身为天下名医的弟子,自然只会给人治病,不会驱邪。”
翩紫垂眉温婉道:“不过妾身等虽不会驱邪,可是有人会。”
太师脸上的青筋开始不停地跳跃。
“谁?”
翩紫嫣然一笑,顿时满室生辉:“当然是车夫。”
“你是说替你们赶车的那个车夫?”
潇羽这时也眨着眼笑起来:“其实赶车并非他的本行,不过是我们结识同行的同伴而已。”
“他的本行是什么?”
潇羽笑得开始不怀好意:“他拿手的本事好像很多,比如在太师府出入而不被卫士察觉,比如他还会杀人。”
翩紫道:“你难道没有听说,驱邪的时候,人血是一定不会少的。”
太师脸色骤变:“原来你们在圣上面前要求住进太师府,目的就是要把他带进来。”
潇羽道:“他既然听说包大人不是生病濒死,自然会想到还有别的方式令他如此。”
翩紫叹息道:“更何况我姐妹毕竟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会眼睁睁看我们独自进庞府。”
潇羽也跟着叹息:“可是到了这里,他变了。不信医,却改信了道。”
太师的拳头握得更紧:“怎么说?”
翩紫自哀自怨,双颊羞涩如火:“因为他一到了这里,就认识了太师府里藏得很隐蔽的道人。那个道人好像就叫邢吉。”
潇羽叹息道:“所以他这两夜都去寻那道人,连我等姐妹也不来理会。”

K

庞太师身子一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莫非他与邢吉这两夜的照会,居然惊动了太师?”
“呼呼呼……”
“紫妹此言差矣,他连府中侍卫都尚未惊动,如何能惊动太师?”
翩紫仔细看看,关切道:“太师的脸色越来越差劲,缘何吓人般苍白,还两颊潮红?”
潇羽诚恳道:“太师,太师,第三道‘病引’尚未到来,你可千万不能倒下。”
太师剧烈喘息着,捂胸咬牙道:“你们那个车夫,他叫什么名字?”
翩紫蹙眉捧心,垂泪道:“太师你如此声严色厉,不顾自家的身子,莫非要惊吓着妾身了么,妾身就是想告诉你,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话音刚落,管家突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太师,太师,不好了!”
潇羽如释重负,道:“还好,还好,第三道‘病引’终于来了。来得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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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慌张道:“太师,那个车夫现在就在门外,好不猖狂,说给太师一个口信,他自己就不进去了,还说要接两位大小姐出太师府。”
“格支……”牙关紧咬,胡须乱飘,“那个车夫,格支……可否通名?”
管家嗫蹑道:“他,他说他叫展昭。”
“展昭?!”
一个趔切,头晕目眩。
江湖上,好像有一个号称“南侠”的武士,名字就叫展昭。

“他的口信是什么?”
“他的口信说……说,太师为报杀子之仇,雇佣邢吉暗中作法邪魇包大人的事情,他已彻查清楚,邢吉和相关物证也已由他今日带进了开封府,由邢吉解除邪魇。包大人正起草奏折禀告圣上。他还说,知道太师喜欢看人头,邢吉的人头太师如想要,他随时割下免费给太师带回来……他还说……”
全身开始不停地抖,声音已经变得很低,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还说什么?”
“启禀太师,他,他,他还说,送两位小姐出来时,别忘记把他存放在帐房的那包赏金顺便带上……”
 
眼前金星乱冒“喔咳咳咳……”
“扑通”一声。
许久管家才发出一声惊叫:“太师,太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M
 
“太师,太师!”轻声呼唤。
须发如雪的人渐渐转醒,仍觉得天旋地转。
睁眼看见潇羽和翩紫的甜甜笑脸:“太师可是觉得气郁胸闷,呼吸不畅,头晕目眩,耳畔钟鸣?可否觉得气血上涌,双腿无力,半边麻木?”
有气无力地微微点头。
管家哭叫:“两位姑娘,太师这是怎么了?”
潇羽一字一字地道:“太师病了!”
 
翩紫喃喃道:“当日便曾说过,‘病引’一到,太师便病发,此病非同寻常,并非如常人吃五谷杂粮而起。更何况那‘病引’竟然来了三道!”
管家已经哭出来:“请两位姑娘千万救救我家太师!”
翩紫轻咳一声,道:“家师教导妾身等人治病救人,太师有难,怎能袖手旁观,不过,当日皇上已降圣旨,太师若有病,需备下诊金好言相请。我等虽有相救之心,怎奈圣意难违。”
说着便看着床榻上的太师。
太师更加艰难的大口喘息起来,苍老的手攥成一拳,似要打人。

半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莫说被你们气病,就是被你们气死,老夫也绝对不会开诊金请你们看病!”
翩紫这时与潇羽对视了一眼,各自摇头,显得很失望:“为什么咱们的预言,每次都是丝毫不差呢?”
携着手,袅袅娆娆地去了。
 

N

开封府尹包大人的病刚刚好起来,东京城庞太师就病了。病得很重。

眉间剑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27, 2007

眉间剑

始发磨剑山庄阅微堂,2006年3月27日

李红袖很小的时候,父亲抱着她去算命。
庄子东头的崔瞎子,人人都说是活神仙下凡,百算百中。当时李红袖还小,已经记不得因为什么去找崔瞎子算命的了,只记得崔瞎子突然睁大那双并不瞎的眼睛,说:“这女娃的命格奇怪。”
父亲很紧张地问:“怎么奇怪法?”
崔瞎子道:“她二十三岁之前波折不断,二十三岁的时候会遇到贵人金命。”
父亲不觉兴奋起来:“那么她自己也会跟着大富大贵?”
崔瞎子皱着眉头,摇摇没剩下几根头发的脑袋:“非也。这女娃子命格主凶,克父克母。就是那位贵人,生来命硬,只与她处了七天,也会被她拖累而死。”
李红袖那时候还不懂得什么叫命格主凶,什么叫克父克母,只看见当时父亲的脸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上篇:陈州城

(一)
李红袖是庞昱的朋友。
她第一次遇到庞昱的那天,正好是她二十三岁生日。
现在想起来,李红袖还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不过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她记得当时庞昱歪着头,问她:“你真的克父克母?”
李红袖同样歪着头反问:“你不怕我连你也克?”
庞昱突然大笑:“我庞三爷玩遍天下,识人无数,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
那时候,李红袖并不知道面前的庞三爷就是名满天下的安乐侯,就是当今太师庞吉最宠爱的三儿子。
那时候,她只不过刚刚跟庞昱的手下打过一场架。

侯府的家将倒在地上呻吟不已,而李红袖看着花圃里被他们的快马踩坏的花,犹自心痛。
然后她听见掌声。
“姑娘也真好身手!”
一抬头,看见那个潇洒英俊的青年跳下马,缓步向她走来。

(二)
“李红袖, 好名字!”庞三爷说,“莫非姑娘杀人之际,会杀得满袖血红?”
李红袖抿嘴一笑,道:“杀得满袖血红,公子不觉煞风景?”
庞三公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道:“姑娘说得是。”眼睛一转,“莫非是因为这一地的落红?”
落英飘飞花圃间,鲜红如碧血,暗香尽盈袖。
李红袖道:“公子好眼力,此花便叫‘满袖红’。”

(三)
在此之前,李红袖听很多人说起过陈州的安乐侯爷。
说到这位侯爷的人,很多时候咬着牙,带着仿佛来自地狱的诅咒。
李红袖很熟悉这种表情。从崔瞎子给她批过命格之后,她就已非常习惯这样的表情。
当她得知面前这青年便是安乐侯爷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他为什么人人害怕人人憎恨。

(四)
“我克过的人很多,别人见我都躲得远远的,你还敢跟我一起喝酒?”
庞三公子瞧着她再次大笑:“天下还没有我庞昱不敢的事情。”
李红袖从来没有听一个男人笑得这样自信,所以那天跟庞三公子喝酒喝得很痛快。
庞三公子酒醉之后,就让李红袖讲被她克过的人。
李红袖那天的酒也喝得很多:第一次在富贵堂皇的安乐侯府很轻松很愉快地与人喝酒,第一次正正经经跟一个尊重她的男人在一起喝酒。
“很多,”酒醉的人,往往话很多,何况李红袖的记性一向很好—— “多得记都记不过来了。”

灯火跳动中,李红袖一饮而尽。
“好像没几年父母就过世了。村子闹瘟疫,都来拿我说项,赶我出去那天,恰逢上黄河大水。”
她颁着手指,接着道:“那一年我七岁吧,洪水来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只顾着跟着庄子里的人往外逃。”
她仰起头,眼神都已经有些朦胧:“我还记得那天刚刚下过雨。”

黄河难民聚集地。
饿了两天的李红袖死死盯着一双手。
一双拿着馒头的手。
“可怜的孩子,你的父母呢?”那带着一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的妇人问。
李红袖摇摇头。她不认得那妇人和她的小女孩——她们想必是别处逃出来的——她只认得妇人手中的馒头。
妇人身边的小女孩瞧着她自己的母亲,而她的母亲瞧着李红袖,迟疑片刻,轻轻叹口气,将手中的馒头递给她。

酒醉中的庞三公子这时叹息一声,道:“那个馒头想必很好吃。”
李红袖怔怔地瞧了他一眼,眉眼如醉,半晌才道:“那个馒头,我始终没吃……”

(五)
黄河难民聚集地。
七岁的李红袖捧着馒头正要一口咬下,突然有人指着她道:“我认得这个小灾星!克父克母,招瘟招灾,现在又给她混到这里来!”
李红袖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好久才觉出痛:原来已被一脚踢翻在地,手中的馒头滚出去老远。
“烧死她!”
“烧死这个丧门星!”
李红袖拼命挣扎着,喊着:“我没有,我没有克父克母!”

庞三公子停盏不饮,问道:“后来呢?”
李红袖却又是一饮而尽,瞥了他一眼,笑道:“后来自然就有人来打抱不平……”

馒头滚到地上,沾满了泥浆。
然后有一个人把馒头捡了起来。
“你们住手。”一个男孩子拦在李红袖身前,“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披头散发拼命挣扎的李红袖看不清他的脸。
男孩身影挺立,衣衫很干净,张开手臂,稳稳地站在那里。
“敢替丧门星说话,你要找死?”灾民中有人大吼,“连他一起烧死,去去晦气。”

“后来呢?”
李红袖道:“那时候我还小,隐约记得那个男孩也有些功夫的,不过毕竟人小气弱,因为拦着我,到头来给打得头破血流,连衫子也破了。”
她抿嘴一笑:“你瞧瞧,遇到我的人,通常都会很倒楣。那个男孩子不过跟着他三叔路过此地,看了我一眼,替我捡了个馒头,为我说了一句话,就变成灰头土脸的模样。”

庞昱并没有吓回去,反而更有兴趣了:“那么后来呢?”
李红袖歪着头,道:“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师父。”
庞昱大笑起来:“原来你这身武功是高人传授。难道你师父就不怕你克了他?”
李红袖慢悠悠地道:“因为他跟你一样,也是一个好奇的人。”

(六)
那一晚,李红袖大醉,庞三公子大醉。
庞三公子痛快一醉时,指点着她,道:“我至今为止,还从未见过象你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
庞三公子笑吟吟地道:“你说你自己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我却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
李红袖故意叹了口气:“可惜很多说我很趣的人,已经被我克死了。”
庞三公子醉眼斜瞥:“也许我的命比你的硬。”
“要是事实证明我的命还是比你的硬呢?”
庞三公子于是纵声大笑:“如果真的被你克死,莫忘记在我的坟前放一盆你种的满袖红。”

中篇:天昌镇

(一)
李红袖正在修剪一盆满袖红,竹门外有人躬身道:“李姑娘可在么?我家侯爷有急事相请。”
门内,李红袖放下精巧的剪刀,轻声道:“你稍候着,我马上就来。”
但是这个“马上”,却令传信的人等了很久。
李红袖出来的时候,来人不禁有些吃惊:李红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见过李红袖一次,也知道陈州城里谁也不晓得这位李姑娘的来历,只暗中传说这位姑娘命克至亲,近身不得,一直独自居住在陈州城外,整日收拾这间种着满袖红的花圃。安乐侯爷的朋友本不多,这位李姑娘偏偏是其中一个,可现在,他敢打赌,这位李姑娘变得连他的主人庞昱也几乎认不出来。

(二)
李红袖刚迈进庞昱的内室,就跟奔进来的一个侍婢几乎撞个满怀。
庞昱吼了一声:“慌什么?”
侍婢慌忙跪倒:“奴婢该死,那位玉仙夫人又闹起来,侯爷赶快去看看。”
“啪”的一声,手里的玉盏摔个粉碎,庞昱暴跳如雷,小婢吓得几乎瘫倒。满屋是他沙哑的吼叫:“你去告诉那个贱人,她母亲和她丈夫田起元,如今都在本侯手中,她如再闹得本侯烦心,仔细我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家人一个一个剐了给她看。”

然后他才看见随后进来的李红袖,极度震怒的脸转变成惊异,扭曲得很难看:“红袖,你为何如此打扮?”
李红袖不再是他熟悉的粗布荆钗,也不再是他见过的舒散慵懒,却是轻裘锦带,宽袖短剑,唯有那抿嘴一笑,依稀如旧:“庞三公子如此急切相招红袖,必有天大要事,红袖怎能怠慢。”
庞昱这才慢慢笑出来:“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李红袖道:“不知庞三公子想让红袖帮什么忙?”
庞昱慢慢地道:“帮我避免一个错误。”

(三)
李红袖从安乐侯府出来,就匆匆往天昌镇赶去。
她策马飞奔,希望追上一个人。

临走前,庞昱的笑容很勉强。
因为即使笑容也隐藏不住他的紧张:“昨天,我派手下一个名叫项福的人,去天昌镇执行一件很特殊的任务。可是今天细细思量之下,我突然很后悔。”
后悔什么?李红袖不问。
“后悔让项福一个人去。”
庞昱看着李红袖:“红袖是恩怨分明的人,若非此事事关重大,万不能有失,我也不会如此急着相求。就请姑娘也去走天昌镇一趟,能暗中照应他些。”

李红袖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那个项福的画像。她的记性一向很好,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
大高个,猛锛头,短髯须,铁环刀,皂短袄,黑辔马。
她必须在到达天昌镇前追上这个人。
因为庞昱是她的朋友。她在这世界上的朋友并不多。

(四)
潘家楼的菜很有名。
可是李红袖绝对不是因为这里的菜出名才进来的。
她是因了对面靠窗而坐的那个人。
大高个,猛锛头,短髯须,铁环刀,皂短袄,黑辔马。
山珍海味满满一桌,项福踞桌而坐,大口喝酒,大口吃菜,汁水滴得满襟都是。
李红袖虽然也要的楼上雅座,瞧瞧自己面前的素三样和一壶“杏花村”,再瞧瞧狼吞虎咽的项福,觉得自己一定没有项福显眼。
这时,她就看见一个人也慢慢地走上了楼。
这个人一身月白长衫,漆黑的头发上束着冠,腰间系了条斜纹丝带,垂着结有碧玉的璎珞。
这个人走进来的时候,似是不经意地看了项福一眼。

李红袖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不知为什么,随着这人进来,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看着这个人慢条斯理地在斜对面坐下,也要了一份素三样和一壶“杏花村”。
然后她才看见,这人手中有物。

李红袖的眼瞳突然收缩。
她直到此时
方才看见他手中的
剑。

(五)

项福猛地从屋顶跳下去,脚尖方一沾到院子的地面,便反手抽刀,一个起跃,向屋子里那个书生劈过去。
书生黑面黑须,兀自挑灯夜读。路途劳顿一天,夜色已深,换了别人,早已该睡下,偏偏他看书看得很专心。
刀光闪烁,带着一声嘶嘶的吟,仿佛暗夜中一道火线。
黑面的书生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盯着抢进屋来的人,如同一对凌厉的锥子。
项福的心顿时“咚”地一跳。

便在这时,一道无穷无尽的压力,骤然从身后袭来,他的铁环刀本扬在空中,作泰山压顶的致命一击,此刻竟然似被那道压力下的空气所阻,再也劈不下去。
背后袭击之人是谁?
项福大骇之下,忍不住回头望去,院子里黑漆漆空荡荡,何曾有一个人影!

等他再次回过头来,原本孤灯一盏的书房,眨眼间已变得灯火通明。黑面书生身边,不知何时已围拢起高高矮矮的侍卫。侍卫们刀剑上的杀气,随着烛火跳荡着点点光芒。
书房里骤然变得狭小,院落间骤然扬起喧噪。

项福握刀的手心,不知何时已充满了汗水。

(六)

李红袖抱着膝盖坐在房脊之间,远远地看着项福扑进院子里去,几乎能感受到那柄铁环刀卷起的黑色刀光。
这人身高马大,却想不到有如此灵巧敏捷的身手和凌厉迅疾的刀势,真不愧“草上飞”的名号——庞三公子果然很有眼光。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正常,李红袖开始怀疑她是否还需要在屋脊上享受夜风。

这时她看见屋脊另一处闪过一角白色身影,随即一道若有若无的掌影,自白衣闪过之处疾飞而起。
麻烦,居然在最后一刻到来了。

(七)

白衣一闪而过的瞬间,衣带上缠绕碧玉的璎珞在朦胧的月色下带过一线淡淡的光泽。
李红袖的衣角飘了起来,手搭上了剑柄。
她知道那是谁,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八)

院子里嘈杂声顿起。
火光跳动,刀光剑影中,项福的身影又飞快地退出来,一挺腰便要纵身冲上屋顶。
一个外号叫做“草上飞”的人,一旦给他飞身上了房顶,无论多么厉害的捕快,想拿到他也再不会是很容易的事情。

李红袖却死死盯着那个白色身影刚刚闪过的地方。
那人绝对不会马上离开,正如她依旧坐在冰冷的房脊上一样。

果然,那个白天见过的白衣人又一次闪现,似是微微抬了抬手,项福就“哎唷”一声,又跌落到院子中去。
手持兵器追赶出院落来的侍从们已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身手如此敏捷迅速的刺客,居然好像自己不慎失足般,比乌龟翻身还难看的姿势,又重重地从房沿上跌了下来。

李红袖也没想到。
所以她就看着项福直勾勾跌下去,知道她这辈子,恐怕不会再见到项福了。

(九)

夜风掠过李红袖的面颊。
“红袖是恩怨分明的人,若非此事事关重大,万不能有失,我也不会如此急着相求,就请姑娘也去天昌镇走一趟,能暗中照应他些。”

李红袖这时很快做了一个决定。
她长身而起,她的人已在数丈之外。衣袂缥缈起处,腰间短剑出鞘,一分而二,一长一短,双手持剑,绽起一道流星般光芒。

“真好看。”
年幼的李红袖仰起头,看见师父慢慢抽出那柄短剑,随即一分而二。原先明明是一柄细细的短剑,已变成一长一短两柄刃。
“这对剑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春衫薄’。”
李红袖睁大眼睛。
薄如纸,寒如霜,透明如水。
好剑。

师父微微一笑,道:“你瞧仔细了。这套‘满楼红袖招’的三十六式,也唯有这对‘春衫薄’才能使出来。”
李红袖眨眨眼:“不知这套‘满楼红袖招’招的是什么?”
“它招的不仅是人的命,还有人的魂!”

(十)

夜风如刀。
宽大的衣袖翩飞中骤然盈起,笼在袖中的短剑幽灵般直入而进,不是救项福,而是指向那白衣人。
李红袖无声无息欺身而近,杀气这才暴涨冲起,竟然隐隐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原本朦胧的月色,霎间也如夜色般黯淡。
白衣人身子一凛,不及回头,剑在右手,身子平展展向后疾退。两人一前一后,一进一退,刹那间已飞越数重楼阁。

李红袖一折腰,突然凌空飞起,身形如鬼魅,不知怎的连进三步,剑光连环闪烁中,剑锋已到对方的眉间!

这时,月亮从淡淡的云雾中露出来。
李红袖这一剑突然止住。
“你为什么不拔剑?”

“春衫薄”的剑锋在眉心,白衣人却似视而不见,淡淡地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拔剑相向?”
李红袖一字一字地道:“因为项福。”
白衣人上下打量她一下,道:“原来如此。那么姑娘为什么不去救项福?”

(十一)

剑光突逝。
李红袖将短剑合并收入剑鞘:“救不救项福,现在已不重要。”
白衣人微微一笑,道:“原来杀不杀得了我,才更重要。”
李红袖抿嘴一笑,道:“算你聪明。”

(十二)

白衣人道:“既然如此,姑娘又为什么收剑不杀?”
李红袖瞥了他一眼,道:“因为我杀不了你。”

白衣人这时忽然笑了笑。
夜风吹起李红袖的发丝,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飘动。她发现白衣人笑的时候,眉间有一道很深很长的竖纹。
李红袖记得师父皱眉的时候,眉间也会有很长很深的竖纹。可是面前这个白衣人,却不象喜欢总是皱眉头的人。

自从崔瞎子给她批过命格之后,李红袖对面相也有个一知半解。
“你看着本不是刺客。你做不成刺客。”
白衣人笑了笑,道:“是因为我眉间这道小伤疤?”
任何刺客,如果面部有这样比较明显的痕迹,是很难不引起他人注意的。一个总能够引起他人注意的刺客,生意通常都不会很好。

李红袖却摇头,道:“不是。”
白衣人道:“哦?那是因为什么?”
李红袖道:“象你这样的身手,天下间已没有谁有资格雇你,就连刚才院子里那个黑面包拯也不能。”
白衣人一字一字道:“包拯不过是我的朋友。”

现在他看着李红袖:“姑娘也不是刺客。”
李红袖嫣然道:“莫非女子便不能做刺客?”
白衣人摇头:“象姑娘这样的身手,天下间也没有谁能有资格雇你,就连安乐侯庞昱也不能。”
李红袖悠悠地道:“因为安乐侯不过是我的朋友。”

(十三)

“姑娘可知,安乐侯贪赃朝廷赈灾巨款,修建软红堂,强抢民妇金玉仙,囚禁其夫其母,现今又派刺客来行刺查赈钦差包拯……”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他的每一件行事,都是罪大恶极?”李红袖瞥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知,庞三公子的胆子一向很大。”
白衣人慢慢地道:“多行不义之人,是否值得姑娘如此相助,还请姑娘三思。”
李红袖沉默了半晌,道:“也许你想不到,做我朋友的人,通常都会变得很倒楣。”

白衣人眉间一动。
夜风中,他稳稳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不再说话。他似乎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李红袖并没有看着他,望着皎洁的月色,眼睛也朦胧起来:“我的朋友本不多。明知我命格犯凶,还敢跟我一起喝酒的朋友,就更少。”
“所以他是你的朋友?”
李红袖回过头来,抿嘴一笑,道:“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证,七天之内,你绝对动不了他。”

白衣人自嘲般微笑起来:“算我聪明。”

 

下篇:东皋林

(一)
庞昱吃惊地看着匆匆而来的李红袖,一叠声地问:“你这么快就从天昌镇回来了?项福呢?包拯除掉了没有?”
李红袖道:“你如果还是我的朋友,就赶快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走。”

(二)
“项福落到包黑子手中?!红袖,你难道袖手旁观,没有相助?”
“比起你的性命来,项福已不重要。”
庞昱不懂。
李红袖道:“因为我很快发现,项福要杀的那个包拯,有一个很棘手的朋友。项福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恰好也在那里。”
庞昱明白了:“项福被擒,多少跟这个人有关,所以无论营救项福,还是刺杀包拯,都已不重要。你能否杀得了包黑子的这个朋友,才是关键。你如能杀了他,则营救项福、取包拯人头,自然如探囊取物。”
李红袖轻轻叹息一声,道:“可惜我杀不了他。”

庞昱眼中有了一层深思:“究竟是什么人,能抵挡得住你的‘春衫薄’?”
李红袖道:“当时我的剑已到他的眉心要害之处,他尚且胸有成竹,剑不出鞘。此人在咫尺之间,在‘春衫薄’的剑锋之下,仍能有制我之策,所以无论项福是否被擒,公子的心思已露,这个棘手的人,很快就会来找你的麻烦。给这样的人缠上,一定不好受。”
庞昱道:“你可知包黑子的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李红袖摇头道:“我不知他叫什么,包拯随从中也没有这样的人。”
“他长得又是什么模样?”
“他眉间,有一道竖长的疤痕。”
她的眼光一转,悠悠地道:“也许过不了很久,公子就会知道他的名字。”

李红袖的预言很准。庞三公子只用了三天,就知道了追来的这个白衣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时,他身边的软红堂武士,已剩下不多。

(三)
“展昭,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这个老太婆活活掐死!”

李红袖一剑刺倒一名棘手的追兵头目,猛然回头,发现庞昱拖着一个老妇人,正从屋里大步走出来。
老妇人浑身颤抖,凌乱花白的头发被他揪扯着,不禁呻吟起来。
没想到东皋林中,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还藏有他人。藏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衰弱的老妇人。

对面仗剑而来的白衣人眼色一凛,眉间的竖纹更深。手中的剑依旧平举胸前,脚步却停下来。
他周围,横七竖八躺倒着庞府的家将。正如李红袖的脚下,也已倒下不少开封府的捕快。

庞昱咬着牙,慢慢地笑出声来,英俊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想不到我庞三爷堂堂正正的安乐侯,陈州城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居然有一朝也会被你这小子阴魂不散追了六天。”
对面那人静静地道:“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你已抢了她的女儿金玉仙,害了田起元,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连她也不放过?”
庞三公子于是轻轻一笑,明亮的眼睛,已变得发红:“就因为我害了她全家。”
他的手缓缓地摸到老妇人的颈处:“因为你不知道她女儿金玉仙是否还活着,田起元是否还活着,你唯一知道的,就是这老太婆现在还活着。”
顿了一顿:“在我眼中,这个老太婆不过是一只蚂蚁,可惜在你眼里,她远比蚂蚁值钱,值很多钱……”
他盯着展昭,一字一字地接着道:“有红袖在我身边,你的袖箭再厉害也制不住我。所以这老太婆能不能活下去,不在你,而在我。”

(四)
“你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而我这边有红袖,还有这个挡箭牌金老太婆。”
庞昱冷冷地接着道:“红袖,斩了他的手臂。”
他的眼瞳更加张狂,充满了血丝。闪动的目光中,已有了一种兴奋的神色。

可李红袖竟然没有动手。
庞昱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
她莫非疯了么?他们已经逃亡了六天六夜,现在对面的追兵只剩下一人——而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分明此刻已经落入局中。
“红袖……?”情急之下,手臂不由用力,痛得老妇人一声惨叫,面容扭曲,身子一软几乎瘫倒。
展昭不禁上前一步。

“啪”的一声,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在老妇人脸上,几颗牙也喷了出来。
庞昱狞笑道:“你若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尽管上前来,庞三爷倒是可以成全你,让她死得你一辈子也忘不了。”

就在这时,他的脸色突然大变,似乎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李红袖原本一直持剑与展昭对峙,这时头也不回地慢慢道:“你若害了她,我倒会砍了你的手臂。”

(五)
庞昱的手臂倏地一麻,眼前一黑。
等他终于缓过神来,就看见刚才明明在自己手中的老妇人,正被李红袖扶着,沿着树干坐下。

庞昱吃惊地看着李红袖,正如展昭也吃惊地看着李红袖。
李红袖头也不回,道:“展兄会在这里停留一夜,不去追你。但是过了这一夜,你能不能逃得出他的轻功,就靠你的运气了。”
庞昱的眼中渐渐涌起一种死亡的颜色,死死盯着她,道:“我原以为你是恩怨分明的人。”
李红袖淡淡叹了一口气,将肩上的干粮取下来,交到庞昱手中,轻声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还站在这里浪费时间。”
庞昱道:“你又有什么本事,能拦住展昭?”
李红袖道:“他是堂堂南侠,如果他现在不出声表示反对,就说明他同意我的建议。”宛然一笑,“现在金老夫人落在我的手中,他又怎能反对。”

(六)
李红袖望着庞三公子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很久没有作声——庞昱走得很慢,可是他走的时候,身子依然挺得很直。

展昭在她身后也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没想到你改变了主意。”
在庞三公子胜算最大的时候突然改变主意,的确是很少见的事情。
李红袖道:“因为我是个恩怨很分明的人。”
身后那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换了另外一句话:“可你还是挡了我七天……”

树下萎顿在地的老妇人剧烈地咳起来,身子都跟着发抖。
李红袖看了她一眼,道:“我如果是你,就不会问这些奇怪的问题,而是会先去寻点水,让她休息一下,然后尽快送她去跟她的女儿姑爷回家团聚。这么几天的奔波,你承受得住,象她这样的年纪,未必承受得住。”

那个白衣长剑的人知道她在和谁说话。

(七)
“那位李姑娘人呢?”
展昭端着一瓢水转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林中,只有金老夫人依旧坐在树下。

“她已经走了。”多日饱受惊吓的老人过了很久才看清楚面前的男子,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莫非老夫人是否认得那位姑娘?”
老人有些昏花的眼神显得恍惚起来,摇摇头,复又看着手中的干粮。

——刚才,当林中只剩下两个女人的时候,李红袖便蹲下身来:“那位官人会好好照顾你跟你的家人见面。至於我么,就不跟他一道护着你回去了。”
她抿嘴一笑,将一块干粮塞到她的手中:“我送一个馒头给你。”

尾声

十五天之后。
李红袖把一盆开得正艳的满袖红,端端正正放在庞昱的坟前。
盯着墓碑上的字沉默了很久:“君伴我一夜,我共君七天,可是我知道,你自始至终,从未将我看成不祥之人,我也自始至终,当你是我的朋友。”
夕阳映照着她的身影,投在静悄悄的墓地间。
她终于抿嘴一笑:“你一向都知道我是恩怨分明的人,所以到了现在,你想必早已明了一切,不会记恨我了。”

黄河水灾灾民聚集之地。
闻讯赶来的几位长者劝开灾民,骚乱终于平息下来。
七岁的李红袖脸上一道泥土一道血痕。散去的灾民,经过她面前,还有人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李红袖不知是否惊吓过度,懵懵然浑不知觉,只怔怔地站在那里。

“金夫人,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们了。老爷人就在那边,小的已将车子备好,夫人小姐该上路了。”
背后一声呼喊,李红袖才似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回头便见一个仆人满头大汗,正站在那个给她馒头的妇人面前。妇人低声招呼女孩子道:“玉仙,咱们该上车走了。”
而帮她捡起馒头的男孩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李红袖不知所措看看男孩,又看看那妇人。眼见着她拉着女孩上车去了。车走之前,那个叫金玉仙的小女孩还从车窗中探出头瞧了李红袖一眼,眼中依旧充满了怜惜与同情。

李红袖奔过去,扶起那男孩,才见男孩倔强的脸满脸是血。
她伸出袖子,抹干净他脸上的血迹,很仔细地看了看,道:“只是眉毛间有这样一道竖竖的细细的口子。”张开手指笔划了一下。
男孩自始至终不哼一声,这时才满不在乎地道:“不过就会在眉间留下一道疤罢了。”
然后他伸出手来,低声道:“给,你的馒头。”

李红袖低着头接过,刚张口说了句“你……”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长者模样的人走过来。
男孩怯怯地叫了声:“三叔。”
长者轻轻叹口气,摇摇头,弯下腰来,要抱起男孩上路。男孩却很大气,挣扎出他三叔的怀抱,非要自己行走。

李红袖紧紧攥着那个沾满了泥土的馒头,眼见着他渐渐远去,想着他只要回头望她一眼,就追过去问他的名字,可是自始至终,那男孩并没有回过头来。

风吹着李红袖瘦削的小脸。
李红袖望着男孩远去的背影,过了很久,忽然抿嘴一笑,轻声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我的记性一向很好。就算以后记不得你的脸,也会记住你这道疤痕。”

(全文完)

风吹不去的笑容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27, 2007

风吹不去的笑容

第一节 骷髅月

下半夜的时候,小皮忽然醒了,小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已经过了元月,野外的风很大,刀子一样割着骨头,冷得他蜷起身子,更加死死地抱紧怀里的牛皮袋子。
这时,他看见豹子正在跟一个人低声说话。
这是小皮与豹子他们同行的几天里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
那人的面容身影隐在斑驳陆离的树影中,看不清楚,但是小皮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豹子的脸。
豹子看着好像已经不象豹子了。

豹子姓高,长得跟他的姓一样高高大大。
豹子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腰里那柄刀。
比寻常的刀宽一倍,长一倍,厚一倍。
据跟随豹子同来的人说起,那是需要两只手同时运使的刀。
小皮虽然认识豹子没几天,可是早已感觉出来,豹子平时一定很威风。跟他同来的几个人,比如秉谦,比如大富,比如丁福林,每人都有不凡的身手,可见了豹子都是“高侍卫”长,“高侍卫”短,温和得象绵羊。
但是现在,轮到一脸凶巴巴的豹子,温和得象一头绵羊。

小皮正怔着,就隐隐听到豹子低声说到“武雄,映日红”。
小皮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几天前发生的一切,又在眼前噩梦般闪动。
腿上的刀伤更痛。
然后他听到“小皮”的名字,知道豹子说到了自己。
因为这时,那侧对着他的人,恰巧转过脸来,看见小皮发亮的眼睛,笑了一笑。

月亮正从山间照出来。
小皮看到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眼睛深深的黑不见底,令眉宇间凝了一层淡定的威严。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剑,黑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似还溅了不知是泥土还是血痕的污迹。
重重山峦外,就是得胜的西夏铁骑,和溃败的大宋兵士,真不知这人单枪匹马,是如何穿越乱军进得山来,找到他们一行,居然还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听豹子说话。
小皮身子一缩,死死抱住怀里的牛皮袋子,垂下头。
夜风寒得冰棱般直勾勾地往身上钻,牛皮袋子却已经被温得很暖。
小皮希望牛皮袋子里的那人也不会感到很冷。

豹子隐隐约约又似在说:“我是瞧这孩子可怜,最好的朋友武雄也给那场大火烧死了。”
那黑衣人一直静听不语,这时才道:“你便要非带了他一起回东京?”
现在豹子听上去有些嗫嚅,道:“谁想着敌人来得如此之快。这孩子的腿在乱军中受了伤,行动不便,武雄的骨灰,他死也不肯放手,若留在这里,迟早就做了夏人的刀下鬼。反正,那映日红的地图也不在了。”
黑衣人道:“既然你领命出京收回映日红,就算映日红失手,也当需立刻返京复命。”
豹子的手摩挲着刀柄,牙咬得格格响:“圣命在身,我怎敢忘记。若不是想着回京禀复圣命,若不是带着小皮这孩子,若不是官家又派了你前来接应我们,老子堂堂大宋的御前侍卫,还会在这里缩头乌龟一样忍着?”
黑衣人道:“既然你也知道这其中的关节,我军新败,你们一行又深陷敌阵之后,这一路上艰险无比,你我的性命尚且不保,何必再拖累小皮这孩子。”
豹子突然跳起来,道:“亏你也是号称南侠的展昭,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天子驾前的带刀护卫,还没听你说出过这样的泄气话。小皮从未求我带他走,可是你莫非真的一定让我把他留下来?武英已经战死,他掌管映日红的弟弟武雄也死了,现在难道让我把武雄的朋友也丢下不管,让他也跟着送死?!”

黑衣人展昭听着他脸红脖子粗的声调越来越大,一直不再说话。
然后豹子才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声音低下来,最后连头也垂下,一双眼瞧着地下斑驳的月色。
展昭道:“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豹子道:“三年。”
展昭道:“你认识小皮有多久?”
豹子道:“三天。”
展昭於是笑了笑,道:“你好像很少因为一个认识了三天的人而跟一个认识了三年的朋友吵架。”
豹子老老实实道:“好像只有一次。”
他的脖子硬邦邦地梗着,道:“奶奶的!你又不是不知,豹子的这条命,三年前就已经是你的,豹子的脾气,你也不是今年才知道。不错,我就是气不过前方的阵仗,我就是气不过夏人杀了武雄,所以我就是要把武雄的朋友安安全全带回去!”
展昭沉默。
豹子挠挠头,道:“你为什么还不说话?”
展昭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豹子老老实实道:“不知道。只是求求你,千万别再说‘当了三年的御前侍卫还不见你的脾气长进一点’的话。”
这时那个名叫展昭的人就微笑起来,瞧了一眼天际,道:“今天的月色很好。”
豹子於是也抬头看着天空。
夜空万里,曾经缭绕山峦间的层云已被大风吹得干净,露出那轮大得吓人的月亮。

小皮家乡的人,都知道这种冬天才会有的月亮叫骷髅月,因为月亮上光怪陆离的斑痕,好似骷髅的嘴脸。
小皮家乡的人,还知道有关骷髅月的传说。每当骷髅月出来的时候,麻烦的事情也就来了。
现在,豹子好像既有展昭的麻烦也有小皮的麻烦。

豹子终于咳嗽了一声,直楞楞地道:“这胡轮吞儿的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我也知道我惹了麻烦,所以你若是骂我尽管说好了。”
展昭微笑道:“你并没有给我带来麻烦,何况还有秉谦他们照应着。倒是今夜我带来的,也许才是麻烦。”
豹子精神顿时一振,道:“什么麻烦?”
展昭道:“真正的麻烦──我一路过来的时候,多半已惊动了一些人。”
秉谦忍不住道:“是‘天下一品堂’的人还是‘骁骑追风营’的人?”
不等展昭回答,豹子已咧嘴大笑着打断他道:“管他是谁,尽管来便了,我倒生怕这一路上的麻烦太少。”
他转过头来看着小皮,道:“你怕不怕麻烦?怕就别再跟着我们走。”
他身边的大富插嘴道:“他就是害怕,你这样瞪着他,他也不敢说出来,当然是不怕了!”
於是就连豹子也都忍不住地笑。
小皮嘟哝着道:“麻烦再多,又有什么可怕?你还没有使出你的‘大风吹’。没看到你的‘大风吹’,我怎么能走?”
这句话豹子听着再舒服也没有了。

第二节 盘龙走

日头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才到了密林边。
虽然已经到了午时,在苍白冰冷的阳光下,蔓延无际的森林上依然似凝聚着一股雾气。
小皮早些时候就听秉谦说过,这片林子很有名,名字也很奇怪:“盘龙走”。
秉谦现职也是校尉,以前可一直跟着范大将军,也曾在西疆待过十年,说起本地的情形可以滔滔不绝──
穿过这片森林,经过“一线天”,才能到“百丈崖”。只有过了“百丈崖”,才是属于大宋的安全领地。
当时,豹子就如现在这样沉着脸听着。这是豹子取“映日红”不果、决定放弃大路而走险路回京的时候就明白的。
从那时起,小皮就有一种预感,觉得日后豹子会对他的这个决定很后悔。
不过,小皮跟豹子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却知道豹子即使非常后悔,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现在豹子就站在林子外,手紧紧地握着刀柄,似是筹划着什么。
跟随他的侍卫们或坐或立,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豹子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进入如此险恶的林子,可是所有人也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了后路。
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小皮。
小皮的脸已似被山野的风吹成了干枯的牛皮,四肢都不灵活。一想到一行几个人,要穿过如此险要的恶林,那条受伤的腿突然疼得很厉害。
展昭一直负手而立,观察着周围,这时就笑了笑,道:“让我看看你的腿。”
小皮不禁退了一步,结巴道:“不碍事,不用看了。”
豹子拍着刀柄,皱眉道:“如果不碍事,你在那里呲牙咧嘴做什么,连脸都疼得抽筋了?小小年纪,怎么嘴巴比石头还硬?展护卫在京城跟开封府的公孙先生学过两手,现在不趁大家喘气歇息的当口儿让展护卫看看,稍顷进了林子你再喊爹叫娘地嚷痛,可没有人停下来等你。”

很深的一道伤口,斜斜地自结实的小腿肚上翻起,连日的奔波,已令伤口周边有些溃烂。 
展昭看得很仔细,低头沉吟了许久,才抬头对上小皮全神贯注的目光,笑了笑,道:“从伤口上瞧来,这一击自下而上,想必是敌人倒在地上才刺出的。那时刺你之人已无甚力气,这一刀虽然巧妙,刀口拉得很长,却并未伤及筋骨,可谓险中之幸。你可还记得,当时刺伤你的是怎样的人?”
小皮嗫嚅道:“当时乱军之中,一脚踩下,只觉得腿上一痛,就已中招,连发招之人也未看清楚。若非高护卫他们及时赶到,丧身火海的,就不仅仅是武雄一人了。”
秉谦不禁摇头叹息道:“西夏人里的硬手着实不少,否则这回咱们本可大胜,又怎会落得如此失利。听说‘天下一品堂’是拱卫君主的铁卫,向不轻出,‘骁骑追风营’则是跟随大军的护卫。西夏的顶尖高手,尽出于此。此番夏主亲临此战,两家武士,必是倾巢而出。只不知那日以辣手杀了武雄伤了小皮的,到底是其中哪一路人马。”
豹子翻着一双牛眼道:“当初圣上派了武雄来西疆,助武英一臂之力,又令他掌护‘映日红’,还不是因为武雄那柄‘铁马关山’?如今来袭的西夏高手,居然能破‘铁马关山’夺‘映日红’杀武雄,一把火更烧个片甲不剩。小皮这孩子也算机灵,却连对方面目都未看清就着了道!这等干净利落的手段,就是在大宋国,也不是等闲江湖人做得到的。若不是急着回东京复命,我倒盼着与这两路人马都会上一会。”
秉谦摇头道:“这两家虽然高手众多,却一向争名夺利互不相让,高护卫想让他们都来尝尝你的‘大风吹’,只好轮流拍门找去了。”
豹子瞪眼道:“怎么,你以为我不敢么?”
秉谦恭恭敬敬地道:“高护卫武功盖世,只有夏人来一对吓破一双胆子,没有高护卫什么不敢的。”
连环绕周围的卫士们也都笑出声来。
大富跟着凑趣道:“最好他们全都躲在‘盘龙走’里,高护卫也就不用回京复命之后,再巴巴地瞒着官家溜回来找他们算帐了。”
豹子睁大眼睛,道:“你们不信?我现在就巴不得他们躲在林子里!”
小皮忽然觉得,这次豹子也许真的会说中了。

阴暗浓密的森林,枯枝残干盘根错结,曲折纵横,几次须挥刀砍出一条路来。厚厚的落叶已经枯腐成泥,散发着腥臭,有时还会陷进脚去。
现在小皮总算明白为什么这片林子会称为“盘龙走”了。
他们已经在这个被豹子叫做“鬼地方”的林中走了几个时辰,连一向有说有笑的大富也不再作声,只管闷头走路。
一路来指引方向的秉谦自然不想惹火烧身,乖觉地缩到小皮身旁。到后来,好几次是秉谦不得不拽着小皮的手,才助他摆脱纠缠不休的藤蔓和泥沼。
虽然小皮跟豹子,展昭,秉谦,大富他们一行人在一起,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感觉。在这丛林中行走的,绝对不止他们几个人。
所以小皮有时会忍不住偷偷瞧两眼前面带路的豹子,和后面断后的展昭。
前面的豹子嘴里不出声地骂骂咧咧,却脸色凝重,一贯保持着全神贯注的警惕。后面的展昭衣襟下摆也跟别人一样,沾染上了泥土,可是他仗剑前行的样子,却悠闲得仿佛在自己的花园漫步。
每次碰见小皮的目光,这眉宇间淡然镇定的人,都不由微微一笑。
在这个别人哭的心思都有的时候,他居然还能毫不在乎地笑得出来。
每次看到这样的笑容,小皮那已经紧张得“砰砰”跳的心,就舒坦了许多。

“嗤──”
一道尖锐的鸣响,声劲风疾,擦面而过!
小皮的脸猛地一热,仿佛给发红的烙铁烫到,灼烧般剧痛,眼前顿时红朦朦一片,湿漉漉的东西溅得满头满脸。
然后身子一软,却是被人拉着伏下身!
与此同时,耳边风声飒然,有人一跃而过,人影闪动,兵器相击和叱喝之声不绝于耳,想必展昭等人已持剑与人格斗在一起。
小皮伸袖子抹了把脸,才发现林间已有无数金光点点,跳跃动荡,却是兵器的锋芒游走于树林枝叶间时,外面的斜阳直直地灌射进来,眨眼间随着风动枝摆,复又消失。
然后小皮借着夕阳刺眼而苍凉的光芒,看清楚了袖子上沾染的是血。
──地上,秉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人却早已没有了声息。一只鲜红的细羽箭,自他的前额穿过,后脑贯出。
自己脸上溅的,原来就是秉谦的血。
箭上的雕翎,红得也如血。
好厉害的箭!竟然能有人在如此昏暗的森林中,以如此迅速又如此准确的羽箭杀人。
想到这里,小皮的身子顿时僵硬。
黑暗的森林中仿佛隐藏着邪恶的魔鬼,偷觑着,随时也可给他一箭。
小皮怕鬼。
何况他胸口的牛皮袋里,还有数日前丧身火海的武雄的骨灰。
虽然他是武雄的好朋友,可毕竟一个还是人,另一个却已经成了鬼。

刀光剑影中,蓦地又响起一阵急风暴雨般尖锐的破空呼啸。
千万道金线如雨,铺天盖地喷射而来,竟然是无数红羽箭织就的天罗地网!
因为血红的羽箭所带的强劲锐风摧去残枝败叶,曝露出林外苍白刺眼的冬日,顿时反映成金光闪闪,罗织成密不透风的杀气,欲将困在林间的数人吞噬。

豹子大吼。
“呼”的一声,一股疾风旋转着彻地卷起。狂风中,居然有刀光一线。
他已出刀!
小皮连头发也给吹得向后掀起,连眼睛也几乎睁不开──
好大风!
豹子双手持刀,就在旋风中心。羽箭来势何等凌厉,却随着旋风的腾地而起,登时被刀锋挟携的狂风骤雨之势席卷四散飞射上空──
好个“大风吹”!
树影之间人影晃动,为他强劲的刀势所逼,纷纷退去。
豹子仰天戟指隐身暗林中人,怒吼一声:“哪里走!”
拖刀飞奔欲追,身后展昭突喝道:“豹子!”
与此同时,“嗖”的一声,又是一道闷响,三道红羽箭自林间“品”字形疾射而出。
好快的箭!
第一次射杀秉谦的偷袭之箭不及其凌厉。
第二次满天飞舞的箭阵不及其迅猛。
三支冷箭劲穿大风,风驰电掣般已到豹子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豹子身边剑光暴长,已鬼魅般闪出一人,黑衣扬起,卷动旋舞之间,隐约见剑气纵横腾飞,似与什么发出金属相交的尖锐声响,三道羽箭顿时不见!

密林又恢复死一般的宁静,仿佛偷袭的人早已消声匿迹,去了很久。
豹子握刀的手,青筋仍然跳动不停。
秉谦刚才还有说有笑,此时却与一名腰间胸口各中一箭的侍卫,斜斜地躺在泥泞的树下。
豹子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慢慢地看向小皮。瘫坐在地上的小皮,第一次对这个高大粗鲁的汉子产生了一丝惧意。
然后豹子的目光转向了展昭。
展昭手中的剑却垂了下来。

豹子的声音仿佛自牙缝里迸出来:“他们走了。”
展昭道:“像他们这样的高手,一击不中,就绝对不会再恋战。”
豹子道:“你认出他们来了?”
展昭道:“我已认出他们的箭。”
豹子道:“哦?”
展昭静静地看着他,道:“这次的箭羽是红色的,这次的箭会伤人心。”
豹子的眼瞳突然收缩:“‘伤心一箭’?西山横岭的‘伤心一箭’,已投靠了西夏?!我不信!”
箭穿心,箭招魂。
杀人如此果决利索,来势如此猛烈锋利的红羽箭,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凄惋哀怨的名字。小皮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展昭没有回答。因为他已不须回答。
豹子突然脸色微变,喝道:“你的手怎么了?”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唯有展昭依然不动声色。
小皮看向他的手──他的剑已交左手。
豹子的脸已变得铁青。
展昭忽然微笑起来,道:“谁想得到,使得出‘大风吹’的人,居然也心细如发。”
豹子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展昭于是就又笑了笑,道:“既然给你看出来,那么索性就麻烦你帮我把它拔下来。”

黑色的长衣,右侧的背上果然中了一箭。
豹子死死盯着深入肩胛的细杆红羽箭,踌躇道:“瞧这一箭几已入骨,若要强拔,只怕会痛入心髓。”
展昭瞥了他一眼,道:“什么时候起连你也婆婆妈妈起来?拔一支伤心一箭就这样费劲,倘若真的给你在战场上,不知会不会给西夏的阵势吓破了胆子。”
豹子的牙齿突然咬得格格响,这次他居然没有跳起来。
浓浓的眉毛压了又压,猛地啐了一口,道:“展护卫,你忍一忍。”紧接着一抬手,将那支羽箭拔了出来。
小皮看不见那黑衣人的脸,却只听见他压得低低的一声闷哼。
豹子替他止血后,注意力已迅速被眼前的羽箭吸引。
鲜红的翎羽,细细的箭身,银色的箭头。
如释重负般,豹子长长出了一口气:“还好,箭上没毒。”
随即,他的瞳孔再次收缩。
箭身上烫着细小的金字。
“天下一品,伤心一箭”。
豹子脸上的肌肉不停跳动,很久才喃喃地道:“果然是西山横岭的‘伤心一箭’。果然是‘天下一品堂’。”

“若非我亲眼目睹,若非当时那一箭射来连你也避不开,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伤心一箭’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你,事先却已猜到。”
展昭扭过头去。
所以恰在一旁的小皮终於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已痛得满是汗水,正被寒风吹干去。
他是不是怕豹子看见他脸上的汗水?

只听他道:“能在如此黑暗的林中,相隔如此遥远便一箭射杀秉谦,已让我生疑。到得最后,那迎来的三箭,竟然能透过你的‘大风吹’而其势不改,除了伤心一箭,再无他人的箭能有此力道。”
他的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也不知他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得如此平稳。
豹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一字一字地道:“你能认得出是伤心一箭,莫非就是因为这一箭?”
展昭若无其事地道:“我虽早有怀疑,却一直到那时才能肯定。”
豹子沉默。
然后展昭突然问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所以你看出来了?”
豹子慢慢地道:“不错。有了‘伤心一箭’,就一定有‘破山刀’。有了‘破山刀’,就一定有‘琵琶手’。”
展昭道:“所以你也知道我们现在被‘天下一品堂’里什么样的人盯上了?”
豹子豪气勃发,道:“我虽瞧不出咱们如何招惹上了他们,但就是‘天下一品堂’的三大高手尽出却又如何?”
展昭笑道:“关键时刻,你还念念不忘跟他们放手一拼。你是否记得,我来寻你们之际,带的三个侍卫,现在剩下几个了?”
豹子道:“只剩下你一个。”
他脸色肌肉骤然绷紧,道:“莫非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招惹了上了他们?”
展昭道:“那一晚,我不是告诉过你,也许我带给你的,才是真正的麻烦。”
豹子奇道:“乱军之中,你是如何招惹上‘天下一品堂’的人?”
展昭道:“我军新败之际,只有我们几个是往乱军中而来,而不是随众人败走,无论在谁看来,都会很显眼。”
朔风中,他脸上的汗水很快就干了,所以他慢悠悠地回过头去。
现在,他看着豹子的眼睛也微笑起来,道:“夏军中的精明之士不少,麻烦既然来了,自然也不会太少。所以你一开始说打算走这样的一条路,我明知其艰险,也未出声阻止。”
豹子抢着道:“那是因为你已知道,倘若咱们走你来时的道路,只怕更加艰险十倍。”
展昭叹息道:“只是我未想到,‘天下一品堂’的人马,居然会跟得如此之快。此次一出马,居然就是‘天下一品堂’的绝顶高手。”

豹子重复道:“自然是─高─手。”
然后他骤然盯着展昭的眼睛,道:“所以射来的那三箭,若不是你,我也绝对躲避不开,是不是?”
不等他回答,豹子大声接着又道:“这个时候,你还替我接那三箭!你知不知道你的右手有多么重要?没有右手,你怎么使湛卢?!”
豹子也不知自己的脾气为什么会这样发作,自己的心思为什么会这样难受。豹子不好受的时候,跟随他的侍卫们都已不敢说话。
展昭忽然笑了笑,道:“你莫忘记,右手虽然使不动湛卢,我还有左手。也许我的左手,出剑其实比右手还快。”
豹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展昭狡黠地扫了他一眼,接着道:“可是你的‘大风吹’,却一定要用双手。”
这个理由好像很充分。
於是豹子就只能看着他的刀。
比平常的刀宽一倍,厚一倍,长一倍的刀!

展昭缓缓地道:“你总该知道,现在我们所有的人,都已比秉谦运气。秉谦若不是那时去拉小皮,也许就不会头部中箭,而对付来袭的敌人,在伤心一箭之前,有你的双手和我的右手,伤心一箭之后,有你的双手和我的左手,我们两个的手加在一起,还与从前一样。所以这桩买卖,还是很划算。因为现在,三只手的确比两只手更重要,所以你千万不能后悔。”
这话听得小皮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豹子却在笑。摸着刀柄冷笑。
“既然给陷在这夹缝里,我们就是后悔想绕道走也来不及了。即使能绕道走,还能绕到哪里去。”
大富插嘴道:“咱们刚到‘盘龙走’就给‘天下一品堂’的人盯上了,却不知那个‘骁骑追风营’的好手又来了几个?”
豹子恶狠狠地道:“他们来得快,死得也会更快。老子等不及,拼了这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小皮,你呢?”
小皮紧紧抱着胸前的皮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嘴巴却丝毫不饶人地道:“你拿死吓唬我?莫忘记我身边就有死人。摊上是我福气摊不上是我运气,大不了一死,大不了去见武雄。”
展昭一直稳当当地瞧着豹子,这时忽然笑了起来,道:“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然后他的眼睛看着小皮,道:“当时秉谦就在你身边,可是你还是活下来了,所以你的福气也很好。福气好的人,是不该轻言放弃性命的。”
第三节 一线天

天光大亮。
即使在阳光下,“一线天”也是阴沉沉的。
这是不是因为冬天的太阳也是冰冷的?

小皮在‘盘龙走’走了一整夜,才穿出那片密林,要让他现在再爬‘一线天’,还不如让他买块豆腐来撞死。
──陡峭锋利的峭壁间,只夹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上山小路,蜿蜒绵长不见顶。
“穿不尽的‘盘龙走’,十八里的‘一线天’。”
秉谦开玩笑学着当地人说话的样子,好像依然在小皮的眼前。可是就在“盘龙走”,当秉谦伸手拉向把脚陷进泥土中的小皮的时候,却中箭死了。

一想到这里,小皮的脸就发白,小腿上的伤口就更痛。
朔风在夹山道中肆虐,山道两旁无数的落叶残枝,偶尔被风卷起来,在山道上鬼魅一样舞蹈。
这时小皮忽然好像看见死去的秉谦,就在他的面前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他用力眨了眨眼。
夹杂着尘沙的风,吹在身上,仿佛能直勾勾地钻进心窝里。
外面的风再冷,紧贴着小皮胸口的皮袋却发热。
除去风的呼啸,山谷幽静如坟墓,连寒鸦山雀的鸣叫也没有。
两条腿似乎完全不听使唤,灌了铅一样沉,耳朵“嗡嗡”地响,喘气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一线天,就是百丈崖,过了百丈崖,才是到达大宋安全的境地。”
小皮模模糊糊记不得这是听谁说的了──他的脑子似乎也给冻得不转了。
抬头向山道尽头看去,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可是张开眼睛之后,身子一晃,依然呻吟了一声──
现在不仅秉谦站在山道尽头看着他,死去的武雄也好像站在秉谦的旁边看着他。
大白天的,难道他见鬼了?小皮突然感觉到脊梁骨上冒起阴冷的寒气。
一直钻到心底的寒气。

身后的大富上前一把扶住他,道:“你这孩子,累成这样也不吭声。”
不等小皮答话,大富已冲前面的豹子喊道:“高护卫,展护卫,大家已经走了一夜,不如在这里小憩片刻,我去前面找点水来……”
说着按了按背上的钢鞭,几个起落,已越过豹子。
小皮如逢大赦,顾不上别人,也顾不上满地尘土败叶,一跤跌坐下来,躺倒在地。
他好像听见豹子咕哝了一句什么,努力睁开眼,想说一句“多半水源离这里很远”,就看见了天空下山道两畔高耸入云的峰顶。
蓦地,寒鸦惊起。
他忽然怔住。
豹子随着他仰望上去,高高的峭壁山岩上,蹲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那居然是一个人。
这人瞬间长身而起,随时都可以扑击而下。
敌人竟然在他们的头顶上!
小皮“啊”的一声惊叫。

一声急啸,寒光劈头而来,激起满地落叶萧萧,卷得日月无光,铺天盖地。
落叶残枝旋转呼啸着,在山道上舞蹈成硕大的旋涡,似为这凌空而下的寒光助阵。
呼地一声,豹子拔刀直斫,狂风骤起──
“大风吹”!
突觉肩头一沉,似被人轻轻一踏,却见一道剑光拔地而起,连人带剑,径直扑进寒光中去。
被这斜斜的一点,豹子的刀势顿时偏离了方向,由直击变转为斜斫,迎向席卷而来的满天残枝败叶,尘土飞扬。
“嗤”的一声大响,凌空劈下的寒光顿时消逝不见,化为满天流矢般金星乱溅。
与此同时,豹子的刀光一顿一波,陡然暴涨开来,似抹上了什么东西,只觉得洒了一地热乎乎的。
却原来竟然有人掩身于满天卷起的落叶之中,在夹山道上飞起搏杀!
豹子的“大风吹”何等凌厉,见缝插针水银遍地般无懈可击的功夫,杀手躲闪不及,双足已给截去。
百忙中只见展昭一低头,似躲避什么。长剑回旋,寒光中一声闷响,迸发出点点血光。转瞬间,簌然旋转的落叶不见,飞溅的寒光不见。
遥远的峭壁上,这时爆发出一道哀嚎。

狭窄的山道寂静依然如坟墓,仿佛方才居高临下的惊天动地一击,本就不曾发生过。
豹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满脸血污,眼睛里也渐渐涌出一种红色。
血一样的红色。
他吼了一声:“大富!”

大富就在他不远处。
头垂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却一动不动。
取水的瓦罐,摔在地上破了半边。
一枚铁椎自他前心穿过。
大富手中的铁鞭,已经抽出,上面也沾染着血迹。看不出是他身上的,还是敌人的血迹。
想是他前行取水之际骤然遭袭,情急之下抽出背上钢鞭应敌,最终却给藏身滚滚落叶残枝之中的杀手铁锥射中。
豹子的全身都冰冷得像石像。握着刀柄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指甲都开始发白。
他的声音,也仿佛来自地狱:“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遣杀手掩身落叶之中,上下夹击?你怎么知道除了那‘破山刀’外,还会有别的杀手?”
他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展昭已经在他的身后。

展昭的剑已在鞘。
湛卢无坚不摧的光华也消逝不见。
他的黑衣上似乎又多了两道血痕,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小皮根本没有看清楚,在刚才那缭绕眩目的寒光下,这黑衣人明明在队尾断后,却能在瞬息之间,连过四人迎上飞击而下的袭击。
现在他站在豹子身边,便如湛卢敛去的光华般镇静如常,似乎方才以绝顶轻功飞跃数人退敌之人,根本不是他。
只听他道:“因为那一式‘破山刀’。”
豹子面无表情地道:“那一式‘破山刀’凌空而下,占尽天时地利,攻的又是我们的措手不及,已达完美之境界。”
展昭道:“不错,那一刀无论是谁看见,都会全神贯注,全力以赴。所以我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豹子道:“奇怪什么?”
展昭道:“你不觉得这一刀太完美了么?”

豹子道:“怎么说?”
展昭道:“那一式‘破山刀’自右边山崖上飞击而下,说明来人早已得知,我的右手无法拔剑。既然伤心一箭是昨晚的事情,那么只有伤心一箭的一夥,才能如此迅速得到消息。他这一式又如此凌厉,若想一刀致命,只怕我也很难应对。既然已计划得如此周详,为何又非得卷起地上的落叶以造声势?一个人若有如此身手,如此判断,绝对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豹子道:“所以你料到除了这‘破山刀’,他们另外伏有杀机。”
展昭忽然微笑了笑,道:“也许我估计错误,他们首先要除去的人并不是我。”
豹子道:“不是你是谁?”
展昭道:“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们中同行的其他人。”
豹子道:“所以那一刀虽然在明处,真正的杀机却在暗处,在败叶中?”
展昭道:“我也是拔剑相迎的时候才想到这一处。那时你我同时出手,变势已来不及,而你的‘大风吹’也许对付藏身败叶中的敌人,会更有效。”
豹子道:“所以你见我已拔刀发‘大风吹’,就借力踏偏我的刀势,以袭击藏身于落叶之中的杀手。”
展昭道:“那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豹子的眼睛突然红了,一字一字地道:“可是大富呢?你可给了大富机会?你明明知道,就算败叶中藏了敌人,我的‘大风吹’既然发动,就一定死不了,可是大富却更需要你的帮助!”
展昭的眼睛垂下来,道:“当时你与大富同时发劲,而千钧一发之际,我却只能选择相助一人。”
豹子道:“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展昭静静地道:“不仅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也因为我们的目的是退敌而不是救命。”
豹子咬牙道:“可是你别忘了,大富也可以退敌,而他也是我的朋友,是跟我同一天进宫的朋友。”
展昭没有看着他,良久才道:“事发突然,只能当机立断。正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对你的武功路数熟悉些。我虽能看出大富的功夫也决非等闲,他发力的精妙之处,却非我一时能左右。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机会,也只能给我胜算最大的一个选择:毕竟我认得你的‘大风吹’多些。”
於是展昭只能有这样的选择。
静静地看着豹子,又道:“换了你,你也会作同样的选择。”

豹子的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呼气。他似已说不出话来。
做展昭的朋友是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不知道。
这本不是他能选择的。现在尤其不能!
展昭选择了“大风吹”,也就选择了生命。
而生命的抉择,又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强烈的风将展昭身上黑色的衣摆用力吹起,他沉默良久,才道:“他们不会再来了。”
豹子冷笑:“一击不中真高手,跑得倒是快。”
展昭笑了笑,道:“明天我们就会到百丈崖。他们一定会在那里等我们。”
豹子道:“老子等他已等得不耐烦。巴不得明天把武雄,秉谦,大富的性命一条一条跟他们算过来。老子拼一个够本拼两个有赚。”
展昭忽然微笑了一下,道:“你总是不肯吃亏,赔赔赚赚的,连这个毛病居然也传给了小皮。我说过你什么来?你们几个,都要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给我好好地活着回到东京汴梁。”
寒风凛冽的日子里,跋涉穷途,历经强敌,而他又明知最艰险的一战即将来临,居然仍在笑。
豹子的眼睛又一次充满了血丝,咬了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他拍拍小皮的肩膀,道:“你长在塞外,还没有到过东京城,等咱们回到东京城,向官家交代完‘映日红’的公事,我一定请你去老陈发那里喝上一斛‘滚炉烧’!”
第四节 百丈崖

豹子现在一点也笑不出。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也竖扎着,就象一头发怒的豹子。
发动出“大风吹”,只能双手握刀。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单凭一手持刀,承受那“大风吹”带来的无穷威力。
山道两畔,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峭壁如刀。
山道上,是杀不尽的‘天下一品堂’敌手。
翻过百丈崖,就是大宋境界,这是秉谦临死前说过的话。可是现在,百丈崖仿佛有天一样的远。

重围之中,他与其他护卫们已被冲散隔断。他看不见小皮,却知道小皮一定是躲在展昭身后。他看不见展昭,却听得见琵琶手的琵琶声,也听得见展昭的湛卢剑鸣。
琵琶弦乱声急,时而呕哑嘈杂,时而铿锵曲折,令人听着一会儿全身松爽如步云中一会儿心跳欲出如鼓震。
这缭绕的魔音,带有奇特的旋律,仿佛能控制人的理念和行动,就似放出无穷无尽的丝线,将他们的招式慢慢地缠绕起来。
可惜琵琶手的对手是展昭,琵琶的对手是湛卢。
湛卢也作虎啸龙吟,紧紧纠缠住琵琶声。每一次剑鸣声起,琵琶声都不禁一哑,豹子提到嗓子眼的心,也不由自主地一松。

“呼”的一声,琵琶横砸,弦声更急。魔音入耳,豹子的刀光竟然给引得一颤,登时门户大开,露出破绽,几乎让“天下一品堂”的杀手迫到近前。
他到现在也没有见到琵琶手的模样,他也根本来不及见到这个人的模样。但是他早就听说过他的“魔音幻影”,却没想到,这人的一曲“春江花月夜”,竟然能有如此威力。
“嗤”的一声长长的鸣啸流过长空。
展昭左手手中的剑光大涨,长驱直入,竟然硬生生对上横砸而来的沉重琵琶!
他莫非疯了不成?琵琶手的铁琵琶一击万钧,就算他手中的宝剑是传世之珍,也会给震飞。
琵琶手的脸上不禁绽出狞笑,喝一声“开!”
哪知长剑触到琵琶的一霎,剑身突然横了过来。
“格格格啷”一连串暴响刺得人耳也嗡嗡地鸣叫不止,琵琶上的钢弦,一刹那间竟被尽数割断,琵琶声顿时哑了。
琵琶手一声怒吼,想不到他的魔音幻影,居然就这样给破去!
弦断之际,“噗”的一声,琵琶表面突然裂开,两只精钢钩子闪电般伸出,几乎是同时搭上了展昭的长剑!
这一招“琵琶锁”锁拿兵器,举重若轻之精妙完美,已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琵琶手右手回夺,左手划弧,指风如箭,直插展昭心口。
展昭左手翻转,疾撤长剑,哪知琵琶上的铁扣如蛆附骨,死死缠住湛卢剑锋,机关如此精妙,在琵琶手大力催动下,竟然一时挣脱不出。
顷刻之间,琵琶手的左手变指为掌已到面门!
展昭不能再退。
身后就是行动不便的小皮。
展昭也不能斜闪而出。
旁边就是万丈的深崖。
於是他只有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身子微侧,右掌斜拨,岂料右侧肩胛箭伤处剧痛闪电般传来,真气顿泄,手臂一软,却再也提不起来,不由自主被掌风带得往外踉跄一步。
琵琶手一声狞笑,掌风更是雄浑凌厉,其势不停,越过展昭,霹雳闪电般径自拿向展昭身后的小皮!
这一掌迅雷不及掩耳,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顷刻便到小皮面前,顿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百忙之中,小皮双手一挥,扣住来袭之掌,身子同时后退。
哪知就在此时,他受伤的小腿吃不住劲,脚下一软,竟然在崖边跌跪下来,全身顿时被笼罩在琵琶手的掌力之下,再也动弹不得。
琵琶手的掌势不停,掌力之下的小皮顿时便要血肉横飞。
就在这时,琵琶手发现面前的小皮露出吃惊的神色,仿佛自己身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想回头,可是背心上一麻,身子突然顿住,脖子已变得僵硬得象石头。
他看不见身侧展昭的脸。
他只看得到他手中的琵琶仍在,被琵琶上的索魂扣死死纠缠的湛卢剑仍在。
他却不知,琵琶上长长的钢丝弦子,已深深刺入自己的胁下与背心。
弦子带着的那山风特有的冰冷,也迅速渗入了他的胸膛。

风呼呼地吹,然而小皮已感觉不到:他似乎吓得呆了。
他只看得到琵琶手狰狞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喉咙里爆发出“格”的一响,眼睛凸出,然后就听见豹子沙哑着嗓子的声音:“小皮!”
琵琶手的身子像山一样倒下来时,一股真气迸发而来,小皮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外一仰,也跟着琵琶手摔下了悬崖。
惊呼声中,黑影一闪,展昭飞身而起,疾冲而上,抓住了小皮的手臂。那知琵琶手下坠之势太大,他右手无力,给下坠之势一带,顿时也跟着往下跌落。
不知是谁长长的吼声,在山谷间回响。
“展护卫!”

惊呼声中,小皮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连眼也不敢睁开。
蓦地,突觉下降之势顿止!
小皮大口大口地喘气。直上直下如刀削的绝壁上,寒风更劲急更刺骨,只吹得他的脸刀割般剧痛。
他睁开眼睛,向下望去,刚才还势不可挡的琵琶手,身影早已看不见。仰望上去,却是展昭的手终於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两人的身子顿时在空中荡来荡去。
岩石承受两人的重量一冲之下,泥土簌簌而落,微微晃动。
这块凸起的岩石,离山道兀自有数丈之遥,除此之外便是光滑的峭壁绝岩,全无着手之处,莫说他此刻还拖着一条伤腿,便是毫发无伤的时候,也断难攀岩而上,脱离险境。
然后小皮的呼吸突然凝固,眼睛慢慢睁大。
展昭拉住他的,竟然是右手。
右肩胛中过箭的右手!

豹子又吼了一声:“展护卫!”
“大风吹”势不可挡,连劈带砍,势如疯虎,血肉横飞中,谁也阻挡不了他冲到崖前。
可是他的脚步突然像钉子一样顿在地上。
对面的崖畔,不知何时,已有数十名弓箭手长身而起,箭在弦上,瞄准了悬崖上的两人,也瞄准了山道边的自己!
鲜红如血的箭衣。鲜红如血的羽箭。
豹子眼呲欲裂,吼道:“展护卫,小皮,我下来救你们,等着我!”探身便要寻路下崖。
展昭的声音忽然传来:“我们是不是朋友?”
豹子道:“当然是!”
“那么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我信!”

对面隐约似有人喝喊命令,弓箭手的弦顿时拉开如满月。
万箭齐发之际,又有谁能避开?
只听崖下那黑衣的人一字一字地道:“‘天下一品堂’的‘伤心一箭’,拦不下你的‘大风吹’。如果拦不下你的‘大风吹’,也就拦不住小皮……”
豹子更急道:“什么?你说什么?!”
这紧急关头,为什么展昭还好整以暇地跟他说“大风吹”?
然后,他就看见悬崖下独力支撑的展昭忽然笑了笑,好像对小皮低声说了句话。
山风满谷。
豹子听不清楚展昭说了什么,却看见小皮的脸色一变,变得仿佛是死人。
山岩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展昭攀住凸岩的左手突然松开了!
豹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间不容发之际,只见展昭人在空中,右手陡然上提,左手一推,双掌凌空齐发!
小皮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突然飞了起来。
寒风呼啸中,他的人已在掌力推动下,直直地冲上了悬崖。豹子一伸手,已抓住了他的手臂。
回头处,那山风中黑衣簌然飘飞后的声响依然在空谷回荡,人,却已没有了任何痕迹。

豹子嚎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沉沉的好像撕裂般嘈杂。
满山满天的朔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的肌肉麻木如古老的化石。
崖间早已不见展昭那黑色的身影。
偏偏被寒风严冬折尽生命的苍崖险壁之间,天上地下,都是那一刻的笑容。

豹子的身子已经僵硬,一动不动。
小皮不知是否吓得呆了,习惯性地紧紧抱着胸前的牛皮袋子,失魂落魄地看着崖下,也一动不动。
就连对面的箭手,似未料到崖间已经成为刀俎之肉的那人,会发出如此举动,箭竟然一时没有发出。

“轰”的一声,那块凸起的山岩晃动了两下,终於也滑下了万丈深崖,很久之后发出雷霆般沉闷的巨响。
对面崖上的箭手这才如梦初醒。
号令声再次响起,箭已对准豹子这边所有的人。
鲜红如血的“伤心一箭”!
万箭齐发。
箭如急风暴雨,破空而来。
豹子狂吼一声:“大风吹!”
双手扬起,刀光也彻地而起。
第五节 映日红

跪在地上的豹子垂着头。
他身后,丁福林也垂着头。随着豹子去西疆战场的侍卫,也就只剩下他一个。
豹子知道高阶上的官家没有看着他。
天子看的是剑。
湛黑的剑身,依然嵌在一具长长的铁琵琶里,琵琶制作得出乎寻常的精良,可是弦却尽数断了,有十几根上还沾染着乌黑干枯的血迹。
血污依然吞噬不去剑上的清炼寒气。
“取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如今,这绝世的宝剑仍在,拥有它的剑客却已离去。
然后,天子慢慢地把剑放到了案上。
“你只找到了这柄剑。”
豹子胡子拉嚓,满头满脸的风尘,低声道:“臣此行有负圣命,战乱之中,没有寻到武雄,也没有取到那至关重要的映日红地图,只救下了见到武雄最后一面的小皮。一路上,若没有展护卫几次相救,臣等一行人也都不会回来。臣无能,请陛下治罪!”
天子慢慢地道:“听你说起,武将军的骨灰,亏的是这个叫小皮的一路守着才送到了京城的?”
豹子道:“是。臣虽然识得他不久,听他说起,若不是他乱军中被人斫了一刀,武雄也不会死。他武功虽然不高,年纪又小,可是一路上过来,也是个好汉子!”
天子叹息了一声,道:“也让小皮上殿来吧。”

和豹子一样,小皮的头也垂得很低。
可是小皮没有跪下。
不知是因为初次见驾不知所措,还是依然被这一路上的噩梦纠缠着,他的身子居然硬邦邦的僵在那里。
“你是小皮?”
这男孩一样的人,不知为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迟疑着说不出话。
豹子忍不住暗中踢了踢他,低声道:“快跪下,皇上问你话呢。”
哪知高案后的天子忽然微微一笑,道:“朕尚不知,武雄出征西夏数月,战事繁忙中,也能结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这句话听上去模棱两可,却似蕴藏着特殊的涵义,豹子一头雾水,可是小皮的身子居然晃了一晃。
然后,如梦初醒般,小皮突然整了整衣衫,恭敬地跪倒行礼,道:“皇上果然洞察微毫。”
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沉声道:“夏州李主廷前‘骁骑追风营’都尉赫连哲图,给大宋天子请安。”
晴天霹雳般的一句,豹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他一力护卫,一路保护的人,居然是西夏高手!
殿堂上所有的的内侍护卫也都怔住。
可是豹子却不得不信。
因为这一跪之下,小皮的整个人都似突然变了。变得他再也不认识了。
瞬间,这矮小的男孩子,长身直腰,顿时有一股逼人的气势,自他那憔悴苍白的面孔焕发出来,何曾是那一路上拖着伤腿萎缩于后的少年!
唯有天子不动声色,道:“赫连将军既然见到武雄的最后一面,想必也是为了映日红而来。”
豹子的脸色大变。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已开始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小皮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哲图奉国主之命追查映日红地图,乱军之中,的确曾经找到武雄将军,武将军也的确是在我掌下丧命。”
豹子如中雷击。
若不是在朝堂之上,天子脚下,碍着官家威严,他早已按捺不住跳起来。此时却唯有不停地道:“你……你……”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豹子,而是天下最大的傻瓜,不折不扣的傻瓜。

小皮道:“若不是当时武将军临死之际,倒在地上所发的那一招‘铁马关山’没有什么力气,只斫伤了我的小腿,只怕我也已不会挨到高护卫他们的到来。”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满不在乎的微笑,又道:“也正因为如此,急切间高护卫他们才未能看出我腿上那一刀是何人所伤,被我以巧言遮掩去。”
天子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空荡荡的殿堂里於是只剩下豹子浓重的呼吸。
豹子浑身欲焚般的热,脑子只空空的不知想什么。

小皮忽然又苦笑一声,道:“皇上虽不说话,哲图也已知道皇上的问题。不错,那映日红的地图,自始至终,都在我的身上。”
豹子忍不住喝道:“你说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已将这高大的汉子,震得头晕目眩。他苦苦寻找的那映日红地图,原来一直跟他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从未离开过他百步。

小皮解下胸前那个时刻不离的牛皮袋子。然后豹子好像看见他又从那牛皮袋子内揭下一张透明般薄薄的纸来。
光滑如缎,吹弹如玉,竟然是块羊皮,削得比纸还薄。隐隐约约,阳光下依稀能看到羊皮内蕴印着的团团朱红如霞。
那一刻,豹子已经知道,这张羊皮,就是他此行遍寻不见的目标。
几许山河,几许险地,都凝结在这白腻光滑的羊皮上。
辗转几番,接二连三的生命,也都凝结在这张布满点线的羊皮上。

羊皮纸卷已被小皮高高举过头顶。
“哲图刚刚得到映日红地图,高侍卫他们便已赶到。其后几次三番曾想趁乱携图逃走,也曾起过念头将它毁掉。只是现下,我已想好,唯有大宋天子,才配得此图!”
高案后的天子却不命侍从接图,只是看着他,慢慢地道:“你可决定好了?你不后悔?”
小皮沉声道:“我原想求陛下一个恩典,赦了高侍卫他们的罪。这件事情自始至终,本不是高侍卫他们办事不力,他们也没有半分过错。可是我见到官家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为什么展护卫高护卫他们为了大宋会不遗余力忠心耿耿,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曾放在眼里。以陛下识人知人之默察圣心,这种担心本就多余。若是陛下因为武将军命丧我手,要杀要罚,哲图甘愿认罪,绝无怨言;若是陛下愿意瞧在我献出映日红,给我一个恩典,就请容哲图回夏州去。”

尾声

第十天的傍晚,小皮房间的门又被推开。
小皮望过去,就看见了醉醺醺的豹子。
豹子一脚踢开门的时候,好像已经站不稳了。
他好像也很久都没有睡觉,眼睛爬满了血丝,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腿上的伤好了?”
小皮道:“好多了。”
这是几天来豹子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不知为什么,他好像不习惯起来。
豹子瞧着地板,道:“你明天就回夏州?”
小皮道:“是。”
豹子依旧不看着他,半晌才道:“那么今晚我请客。”
小皮吃惊地看着他,好像见了鬼:“你请客?在哪里?”
豹子咬着牙,道:“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去老陈发那里喝上一斛‘滚炉烧’。我豹子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老陈发里有酒。
酒很有名。
酒上三巡,豹子的衣襟也躁热得解开。可是一直到现在,他居然只是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小皮终於忍不住打破沉默,道:“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个问题。”
豹子醉醺醺的眼斜瞥过来,迟钝了很久,才反应般地道:“哦,你倒说说看,是什么问题?”
小皮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一直跟你们在一起,而不伺机逃走。”
豹子挥了挥手,打着饱嗝,嘴歪眼斜地道:“这件事情,我这几日早已想得明白。”
然后他瞪着小皮,目光突然变得如刀锋一样锋利,一时间,小皮几乎认不得这就是那个大大咧咧,豪爽暴躁的豹子。
只听豹子慢慢地道:“因为看上这映日红的人,不仅有‘骁骑追风营’,也有它的死对头‘天下一品堂’。”
“因为那时乱军之中,你腿上又被武雄砍了一刀,行动不便,若要逃走,就要对付我们与‘天下一品堂’的两路人马,倒不如跟着我们,让我们替你挡在前面去对付‘天下一品堂’的三大高手。”
“秉谦死的时候,他不是恰恰在你的身边?而在一线天的夹山道中,‘天下一品堂’设计的那式‘破山刀’的夹击,不是真正想对付我与展护卫等人,掩藏在落叶中偷袭的目标,就是你!”
“现在想起来,百丈崖上琵琶手临死还要拖你垫背,难道不是同样的目的?”
他接着突然大笑,道:“我是不是说得八九不离十?我是不是没有那么傻?”
小皮神色黯然下去,道:“直到盘龙走,我才知道‘天下一品堂’为了映日红,已动了杀机,他们见到我在你们当中,自是猜到映日红已落入我手,竟然不惜杀我,也不愿‘骁骑追风营’的人,再压他们一头。”
豹子盯着他,道:“可是现在映日红已留在东京,你还是要回夏州去。”
小皮的嘴唇突然变得苍白,霍然起身,道:“你已交付你的使命,我却尚未回复我的。”
豹子沉默。
两个人之间,突然有了距离。
他们也才意识到这深不可测的距离。
小皮一咬牙,抱拳道:“多谢高护卫款待的‘滚炉烧’,时候不早,哲图明日尚要赶路,就此别过。”

他已到门口,背后忽然传来豹子低沉的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小皮一怔,道:“什么问题?”
豹子道:“我想知道,那日在百丈崖畔,展护卫曾经跟你说过什么话。”
小皮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呼吸也艰难起来,慢慢道:“你是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些什么,竟然会导致我那日在朝堂上的决定?”
豹子的胸膛起伏着,道:“不错。”
小皮没有转身,淡淡地道:“那天在悬崖边,他只不过告诉我,无论发生了什么,让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豹子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
他这样的人,宁可流血,也绝不流泪。
但是在这个酒意澜珊的冬夜,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泪。
是不是别人纵然已经原谅了他,他却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是不是映日红的使命所带给他的代价,已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他咬着牙,道:“展护卫那时倘若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绝对不会在那样的生死关头,跟你说出那样的话,他也更不会死!”
小皮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酒气熏天的豹子好一会儿,看得豹子几乎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只听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同样一字一字对着豹子道──
“你怎知他那时尚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窗外的朔风呼呼地吹,被酒气蒸腾的烛火失魂落魄地摇曳。
豹子忽然发现,小皮的眼中不知何时也充满了泪水。

(全文完)

星星点灯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24, 2007

星星点灯

始发磨剑山庄阅微堂,2005年2月2日

“你决定了?”
“不错。因为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事成之后,在哪里找你?”
“当然是最容易找到我的地方。”
“最容易找到你的地方,一定是城里最显眼的地方。”
“城里最有名最显眼的地方只有一家。”
“我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家。”
“换了别人,得手之后一定会躲起来,只有你,还准备大摇大摆在外招摇,我想不佩服你都很难。”
“所以你千万别让我等得太久。”
“我唯一的希望,是在我见到你之前,找你麻烦的人不会很少。”
“我倒希望,来找我麻烦的都是聪明人。”
“你还能笑出来?如果你是个聪明人,自然也一定想到这件事情的后果。”
“不错。”
“那么为什么我看来看去,总觉得真正的聪明人,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的?”
“那是因为你现在说话的口气,已经很像一个人。”
“像什么人?”
“我这样的聪明人。”
“我不会成为你那样的聪明人的。至少我不会每次去城里,都待在那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惹不起一个人。”
“谁?”
“老板娘。”
“那里的老板娘好像谁也惹不起。”
“可是你每次去城里,似乎都会去那里。”
“因为我虽然惹不起老板娘,却知道那里有天下最好的酒。”暗中的人开始笑得很得意,“你一定想不到,天下最好的酒,不在酒坊,居然会在一家面馆里。”
上篇:铁手

(一)

城里最出名的地方其实并不在城中心的闹市,而是在城边。
城边这样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虽然靠着大路,如果不是因为如烟面馆,绝对不会被这里的人马马虎虎称作城里。
如烟面馆不是很大,可是绝对很有名。
有名当然不仅因为面馆里有一个年轻漂亮的老板娘。
――连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一家堂”都对之忌惮三分,连堂堂的知府大人,也对其恭恭敬敬。所以老板娘绝对还是一个有办法的人。
人们都在传说,那位出了名漂亮的老板娘,好像还是皇族的血脉。朝中大大小小的权贵,她好像认得不少。

据说如烟面馆不仅卖面,还卖酒。
能在面馆里卖酒,当然要有名堂。
来如烟面馆喝酒的人们,总喜欢先吃一大碗五香牛肉面,再来一坛最烈最浓的酒,喝下去肚子里也似燃了烈火,痛快得想吼一声。
最烈最浓的酒,喝一口,少年的轻狂,怨妇的离恨,老人的寂寞,游子的乡愁,便都燃得灰飞烟灭,所以这样的酒就叫“解千愁”。

不过“解千愁”却算不上面馆中最好的酒。
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如烟的面馆里,还有一种比“解千愁”更珍贵的酒。
这坛酒,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就叫“旧梦”。
旧梦醇郁如酒。
旧梦缥缈如烟。
光是这名字,就足以醉人。

不过直到现在,这样的酒,似乎不仅谁也没见过,更别说喝到过。
因为要喝到这坛酒很难:不仅要老板娘高兴,喝的正是时候,还得碰到有缘人。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讲究,换到谁的头上,都不会很多。

今天看来绝对不是一个打开这坛“旧梦”的日子,可是杜杜走进如烟面馆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酒意,就已醺醺然醉了。

(二)

杜杜喜欢艳阳天,却不喜欢等人。

外面正是仲夏的艳阳天,闻得到稻田里谷麦的清鲜气息,水面涟漪荡起的莲花味道。风筝在爽朗无云的天空飘荡,往来车马溅起的尘土飞扬。
这样的季节,任何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都该或聚友或吟诗,养的那对燕子也该飞了出去。

如今,喜欢艳阳天而不喜欢等人的杜杜,却偏偏在如烟面馆里等人。她已经等了几天。
――有些时候,人岂非难免要做些与自己的想法相反的事情?

杜杜走进如烟面馆的时候,才发觉有一件事情不对头。
老板娘居然在喝酒。
喝的居然就是那坛“旧梦”。

杜杜虽然没有饮过,却知道那一定是传说中的“旧梦”。
――空气中并没有一丝一离的酒气,人却已醺然欲醉。
好酒。

(三)

“旧梦”只付有缘人,所以饮酒的当然不止老板娘一个。
但是杜杜却怎么也想不到,如今坐在老板娘身边痛饮的,竟是一个军官。
杜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手。
杜杜从未见过这样的手。

军官的手很大,大的异乎寻常。那坛“旧梦”酒捧在他手里,渺小得仿佛一个茶盅。
手的骨节凸起,皮肤粗糙,呈灰黑的铁色,就好像铁打的,似乎浸着锋刃才特有的寒气与杀机。

然后杜杜才看见他的人。
军官身材高大,脸被太阳晒得发黑,胡子拉喳,风尘仆仆,似从远方来。只是现在,那双细长的眼睛,也染上了酒色,就连杜杜走进来坐下,好像也未看见。
莫非他此刻的眼中,便只有这坛酒?

军官喃喃地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好酒。我原以为,这一生再也喝不上你这坛酒。”
老板娘眨眨眼,道:“人生机遇百变莫测,二爷明知你不是第一个喝到‘旧梦’的人,又何出此言?”
军官喟然道:“因为‘旧梦’本是为了那个人酿造的。”

老板娘瞧着他,缓缓地道:“那个人不过是我的朋友。正如二爷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在她的樱唇间流出,竟然有些涩了。
杜杜这才微微一怔。
酒名“旧梦”,莫非就是为了缅怀一段难以忘怀的往事?

军官却盯着自己那双大得出奇的手,和手中的酒,道:“我们认识已经很久,以前到你这里来,想喝这坛酒已想得发疯,你却从来不肯,今天我想喝‘解千愁’,你却偏偏开了这坛‘旧梦’。”

老板娘悠然道:“只因二爷你心中的苦恼,就是喝一千坛‘解千愁’也是消除不去的。”

(四)

军官沉默,半晌才道:“你看得出?”
老板娘道:“二爷有了心思,向来藏在心里,嘴上几时说出来过?只不过等闲的事情,也不会让二爷烦恼。最近江湖上最不等闲的事情,却只有两件。”
最不等闲的事情,当然是江湖上最轰动的事情。
二爷道:“哪两件?”
老板娘道:“第一件就是‘黑白分明’许重义过世。”
二爷不禁动容,道:“没想到这几日江湖上竟然出了这等大事!许重义一代大侠,雄姿英发,武功盖世,可惜英年早逝,我至今尚未晤见其面。”
只这句话,重重的醉意也已遮挡不住他脸上的英气突现即逝。
接着他似想起什么,神色微变,道:“许重义既去,那么郭家的‘清平乐’岂非危在旦夕?”
老板娘道:“二爷猜得不错。郭家的‘清平乐’不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如今郭家家道败落,家中只有幼女老仆,许大侠尚在之时,无人敢轻举妄动,如今许大侠一去,那郭家的镇宅之宝,只一夜之间便不翼而飞。”
二爷微叹道:“垂涎‘清平乐’的人绝非少数,郭家能保全‘清平乐’至今,全仗许大侠威名维护,他一去,我原以为抢夺之人互相顾忌,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人先下手为强。却不知盗取‘清平乐’的究竟是何人?”
老板娘道:“就连如烟,也只知盗取‘清平乐’之人身法奇特,没有惊动任何机关,郭家明明早晨还检视过,隔过中午,便传出失宝的消息。”
她瞥一眼军官,娇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法,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幸好藏宝的地方没有发现地道,否则少不得便牵连到你的这双手。”

二爷眼皮垂下去,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巨如蒲扇,硬如钢铁,森如寒刃。
这样一双手,在江湖上一定很有名。

二爷道:“只可惜这双手,现在掘不出地道,只拿得起酒杯。”
老板娘嫣然道:“这样出名的手,如今放着价值连城的‘清平乐’,却去拿了酒杯,你这话换了旁人听,只怕被人当笑话。我却知道即便发现了地道,也绝对不会是二爷。因为在二爷眼中,一杯旧梦,可远比郭家的‘清平乐’值钱很多。”
二爷突然一饮而尽,道:“凭你这话,当得一醉。”
老板娘也饮干,嘴唇娇艳得似滴出水来:“只不过旁人虽不知二爷这心思,却也相信二爷那时绝对不会在郭府。”
二爷道:“哦?”
老板娘道:“只因二爷虽然跟这轰动江湖的第一件事情没有干系,却跟第二件事情大有干系。”
二爷道:“什么事情?”
老板娘漫声道:“这第二件最不等闲的事情,当然是近日里锦毛鼠白玉堂在京城里大出风头,更在五月十五月圆之夜闯入禁宫,连当今天子都惊动了的事情。”
她那双眼睛瞟着二爷,道:“这哄传江湖的大事,你自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二爷苦笑道:“有些事情,我倒希望永远都不知道。”
老板娘道:“二爷今日来到如烟的面馆,想以‘解千愁’买醉,岂非就是为了这第二件事情烦恼?”
二爷道:“我一直奇怪,你如何看得出?”
老板娘道:“然则二爷自己是谁?行侠仗义的英雄好汉,等闲人等,谁能让你郁郁不快?”
“你们兄弟一场,往日总是听你提起,更何况五爷如今在京城惊动圣驾,风头日上,可是今天你一个人进了我这面馆这样久,我还没听你说起他们一个字。”
二爷叹息道:“要想瞒过你,看来真的很难。”

老板娘的眼也空蒙起来,又接着道:“瞒不过我的事情还很多。比如我还看得出,让二爷不开心的,不是四爷就是五爷。”
二爷跳了起来,道:“你从来没有见过老四和老五,又如何有此一说?”
老板娘淡淡地道:“你莫忘记,我虽然没有见过四爷和五爷,却见过大爷和三爷。能让你想喝‘解千愁’一醉的,绝对不是他们。”
二爷沉默,良久才道:“所以你就开了这坛‘旧梦’给我?”
老板娘道:“因为‘解千愁’并不能醉人,也因为唯有‘旧梦’才能留人。”
二爷道:“留人?”
老板娘道:“往日你来面馆,都是等人,今日不等人了?”
二爷瞥了一眼杜杜,喃喃地道:“你错了,今天只有轮到别人在等,而我却不须等下去。兄弟一场,竟走到如今这一步,我又何必等?”

端坐一旁的杜杜这时嫣然一笑,道:“虽然轮到我等人,可惜我也是等不久的。”

(五)

“姑娘在等什么人?”
杜杜道:“等一个朋友。也等一堆麻烦。”
“所以姑娘会等不久?”
杜杜道:“因为麻烦通常会比朋友来得早。”
二爷盯着她,道:“也许朋友本身便是麻烦。”
杜杜笑起来,道:“也许朋友本身便值得这样的麻烦。”
这样一个女孩子,纵然不是为了朋友,独身一人在这陌生的城市,已会碰到很多麻烦,可是杜杜却依然在笑。
以至于无论怀有什么心情的人,见到那脸上灿烂着阳光的女孩子,听见那女孩子悦耳的声音,都会笑起来。

可是二爷竟不再问。
他也不再看杜杜一眼。
是不是怕听见她的话,看见她的笑颜,他与她之间的谈话,会给他带来他所不愿知道的结果?
于是他的眼中只有酒。
酒里有旧梦。

老板娘也不问。
虽然杜杜已经在她的面馆里待了四天,虽然杜杜每天好像都在等人,虽然像杜杜这样的女孩子,无论是谁都会留意一两眼,可是老板娘居然不再问。
她仿佛已经知道很多。
于是她的眼中也只有酒。
酒里有朋友。

(六)

夜色渐渐涌上天际,面馆里的客人渐渐稀了。
二爷醉了。
不知饮了“旧梦”不胜酒力,还是心里的结更深了。

坛子已空,再倾,也终于只滴出一滴。
便如酒兴,也终于只余下一丝。

良久,二爷叹息了一声:“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意已去,不须再拿一坛来,酒尽处便该启程。”
老板娘也不起身,垂首道:“‘旧梦’留不住决意走的人,二爷珍重。”
二爷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已有些摇晃。
他的肩头背上一个包袱。
包袱很轻,于是他的步伐很快。
不知沉重是否已经被他遗留在了身后。

老板娘一直坐在那里,这时忽然起身追出门去,忍不住扬声道:“二爷饮了‘旧梦’,何不在面馆小憩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外面这样黑,没有灯火,夜路只怕会走得不稳当。”

二爷回过头来,道:“旧梦既然不留人,如烟又何须留人?江湖上人,夜黑与不黑,终不会放在心上。既然走到哪里算哪里,黑夜里走,白日里走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你莫忘了,我虽没有了兄弟,却还有这双手。”

 

中篇:断刃

(一)

二爷走了之后,杜杜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坛珍贵的“旧梦”。

不过就算那日只感受到酒的气息,连酒的颜色也没见过,杜杜却已经很满足。
她本不是要求很多的那种女孩子。
所以现在她跟往常一样,每天依然在如烟面馆坐上一整天。

老板娘每天照例会偶尔瞥一眼那总是笑吟吟望着窗外的女孩子。
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每天坐在窗前,桌子上只有一碟小菜,一壶清茶,却好像很自在的样子,当然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何况她坐的地方,就是如烟面馆。
可是老板娘却依旧招呼她的客人,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枯燥无聊的等人日子里,杜杜有时忍不住梦想,什么时候,她也能坐在盛着“旧梦”的杯盏前,闭上眼睛,好好享受那酒的醇醇醉意。
只是她从未想到会很快就又再次见到“旧梦”。

就怕连老板娘也没有想到。
“旧梦”只付有缘人。而她的“旧梦”却居然在那一天,为那样的一个人而开。

(二)

直到现在,杜杜还记得初见到那人的情景。
杜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脸。
她从未见过如此冷酷而漂亮的脸。
脸色白玉般略有些苍白,薄薄的嘴唇,眉毛斜飞到鬓角,眼睛如同刀一样锋利,却微微眯着。
那天不是艳阳天,外面阴阴然飘着雨丝,面馆里的客人不是很多。可是那年轻人走进如烟面馆的时候,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阴沉。

然后杜杜才看见他的人。
走进来的年轻人纵是一身风尘仆仆,也掩不住那身华丽得近乎奢侈的服饰。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腰间,有一柄很长很弯的刀,连刀鞘上,也镶着七粒宝石。
看得出,这绝对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

跟二爷一样,这个年轻人也背着一个包袱。
跟二爷不一样,他的包袱很大很鼓。
这样潇洒卓然的人物,按理来说,本不该背这样大的包袱。因为像他这样的人,只需在怀里揣几张银票,就可以走遍天下,只需招招手,就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可是正如喜欢艳阳天不喜欢等人的杜杜偏偏在如烟面馆里等人等了很久一样,这个服饰华贵的年轻人偏偏背着这样一个很大的包袱。
他的包袱里,究竟装着什么?

这人一进门,就盯着老板娘看。
“听说你这里的酒很好。”
被这样英俊潇洒的男子盯着看,老板娘居然一点也不脸红,仿佛她一生下来,就被各种各样俊俏的男子盯得习惯了。
“我这里的酒一向很好。”
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细微的声响。
青年道:“我买你的‘旧梦’。”

那锭银子在暗色的案板上闪着微弱的光泽,行家一瞧那成色与重量,就知道连普通人家,也已经能够吃穿不愁地过活一年。
何况老板娘更该算是行家中的行家。
可是老板娘那双如水的眼睛,根本没有朝银子的方向转动一下。

老板娘道:“公子也曾听说过‘旧梦’?”
青年举眼望天,道:“天下最好的酒,不在酒肆,而在如烟面馆。天下最好的酒,不是‘解千愁’,而是‘旧梦’。”
老板娘笑了,道:“公子既然得闻‘旧梦’之名,想必也知道‘旧梦’之喜好。”
“‘旧梦’何好?”
“此酒不喜铜臭,所以不卖。”
青年双眉一挑,道:“五爷凡到一处,饭菜一定要最有名的,美人一定要最可人的,酒一定要最好的,普天下还没有五爷我买不下的酒!”
漫不经心一句话,腰间的弯刀,竟似隐隐发出一丝清鸣。

老板娘垂头擦拭酒杯,不动声色地道:“原来是五爷。五爷难道不知,这世上最宝贵的,偏偏却是银钱买不下来的?”
青年居然并不发难,斜眼看过去,道:“如此说来,怎样才能喝到老板娘那‘旧梦’?”
老板娘淡淡地道:“‘旧梦’只付有缘人。五爷无缘。”
青年眼神微动,道:“原来‘旧梦’与我无缘,却不知是否与一句话有缘?”
老板娘道:“什么话?”
青年盯着她,一字一字吟诵般道:“‘邂逅惊鸿遗旧梦,往事如烟不成诗’。”

“咯嚓”的一声,手中正在擦拭的瓷杯,蓦地被捏得粉碎,白玉般的指间,也沁出一丝血。
青年缓缓道:“只是不知,这一句话,当不当得那坛‘旧梦’。”
一向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竟然身子一颤,半晌才涩声道:“你,你,是谁告诉你的?”
青年瞧着窗外无穷无尽的雨丝,声音也似空洞无边,道:“你放心,从来没人告诉我,这句话与这酒的传说,只不过是我听来的。”
老板娘道:“你在何处听来?”
青年道:“京城。”
老板娘重复道:“你自京城来?”
青年道:“不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个任何人都必须相信,也不能不信的人。”
一向伶俐利落的老板娘,一时竟似痴了,喃喃道:“你,你见过‘他’了?”
青年道:“你既然见过我二哥,料想本已知道,五爷都在东京做过了些什么。”

老板娘已不再问。
她转身不语。
--杜杜这才隐约明白,原来“旧梦”中竟似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心情。
等老板娘再次转过身子来,脸色已恢复如常,唯有眼中已有了一丝深深的醉意。
“五爷请安坐。”
“‘旧梦’只付有缘人,此酒今日与五爷那句话无缘,却已与五爷有缘。”

酒端上。
无穷无尽的酒意,无香也自醉。
青年道:“好酒!”

于是五爷便醉了。
醉酒的人,眼睛更眯起来,仿佛似一条细细的缝隙,可是眼睛却越发明亮。
明亮如刀的眼,盯着的人,居然是杜杜。

(三)

五爷在如烟面馆一直待到傍晚。
他坐在杜杜斜对面的桌子边,弯刀已被放在桌子上,包袱已被放在脚边。他就这样一边饮着“旧梦”,一边看着杜杜。
美人在侧,美酒在手,美人如玉,美酒如醇,无论怎样阴沉的脸,也该开朗起来。
所以无论是谁,现在也无法形容他那再惬意也没有的样子。

时候尚早,所以杜杜仍在等人。
被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人盯着,她仿佛跟老板娘一样,也已习惯了。
何况酒馆里一直盯着杜杜看的,本不止一人。
那边的两条大汉,一踏进面馆,刚刚叫了两坛“解千愁”,就开始盯着杜杜看。

傍晚的时候,雨早停了,天空澄净如洗,连一丝云也没有,老板娘早让人燃起灯来。
灯下瞧去,外面星光已显得黯淡。
夜色醉人,酒色醉人,美人醉人。
于是五爷大醉。

只是当他有一刻抬起头来,杜杜突然不见了。

(四)

杜杜不见了,不过是因为有人挡在了他与杜杜之间。
于是五爷看不见杜杜,只看见两个高大的身影。

一直在面馆里看了杜杜很久的另外两个人,这时候终于走了过来:“姑娘一个人在面馆坐了这么久?”
他们走过来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杜杜就已经闻到一股酒气。
“解千愁”的酒气。

酒壮声色,喝醉酒的人永远不要招惹。这句至理名言杜杜记得很清楚。
所以杜杜笑得很甜:“因为我在等人。”
其中一人道:“姑娘等的人是谁,怎能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空劳美人挂怀?若是给我遇到,非与他好生理论不可。”
杜杜道:“反正我已经等了几天,也不在乎这一时。”
后一人涎笑道:“姑娘一人等,不如我兄弟陪姑娘一起等。”
先一人色眯眯地盯着杜杜,忍不住道:“离此不远便有间客栈,姑娘在这里等得气闷,不如随我们兄弟一起去客栈里坐坐。”
后一人道:“这里的一切委托给老板娘便了。姑娘等的人一到,老板娘请店里的伙计过来知会声就好。”说着,居然就要挨着杜杜坐下,伸手便来扶她肩膀。
杜杜居然并不着急,道:“你坐下来,就一定会后悔的。”
先一人大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此绝色,我若不坐下来一亲芳泽,才真的要后悔。”

便在这时,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等你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五)

发话的是五爷,而不是老板娘。
这连杜杜也有些意外。
――现在老板娘居然安安静静坐在柜台后。一双如水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屋里的这几个人。
人都说老板娘是很有办法的人。很有办法的人就像看戏行家,知道什么时候是本子的关键。所以现在老板娘看着屋里的几个人,就仿佛看着开封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开演最拿手的曲目。

后一人转过头来,瞧着五爷,道:“刚才说话是你?”
先一人这才仔细打量他,包括他的服饰,他的包袱,和他的人。
五爷一饮而尽杯中酒,仿佛那人的话,已根本不配他回答。
后一人才待说话,先一人已低声道:“大哥,你瞧他的行囊。”
沉重的行囊,华贵的服饰,无论是谁,都已无法不眼红。
后一人瞧了许久,点了点头,才看着五爷道:“哪里来的公子哥,不知天高地厚,一根指头推也推倒了,却在我兄弟面前怜香惜玉。你可知我兄弟是谁?”

五爷醉了。
正如这兄弟两人也醉了。
酒醉的人,通常说话都很直接。
所以五爷只说了十个字:“姑娘发了话,你们还不滚?”
他眼皮也未抬一抬,只瞧着自己手中的酒杯。
似乎那杯“旧梦”,已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后一人冷笑道:“坏了爷们的事,你已自身难保,你凭了什么,便能发下这等狠话来做护花使者?”

五爷这才抬起醉意朦胧的双眼,瞥了那人一眼,又瞥了自己桌面上的弯刀,复又关注自己手中的酒杯,似乎已懒得说话。
刀仍在鞘。
灯光下,桌上的弯刀已发出淡淡的金属光泽,就连刀鞘也沾染上酒色。
刀鞘上镶嵌的七粒宝石,被“旧梦”飘忽的酒气浸染,更焕发出贵重的气息。
连刀鞘都如此奢华,那鞘中的弯刀,还不怕是世间的极品?

先一人大笑道:“就凭你?就凭这柄刀?”
酒醉的人,胆子通常比平日会大很多,顾忌也少了很多。所以这人大笑着跨上一步,一把就拿起那柄刀。笑声未绝,“呛啷”一声,刀已出鞘!
刀锋奇薄,发着青中带蓝的光,随着刀出鞘,一股森森的寒气,顿时弥漫到整个面馆,连坐在对面的杜杜也不禁打个寒战。
后一人脱口赞道:“好刀!”
可是他的话突然停住。
所有的人突然怔住。

这柄如此犀利如此珍贵的弯刀,竟然是断的!

(六)

先一人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都溢出来,道:“你就凭这柄刀,一柄断刀?”
五爷终于慢慢地抬起头,因为醉意而更加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喃喃地道:“如此良宵,得饮美酒,得看美人,我本不该杀人……”

隐约间似乎刀光一闪!
那拔刀大汉似乎觉得手指一麻,就发现明明刚才还握在自己手中的断刀,突然不见了。
五爷仍在桌边,刀却已在鞘中!
他何时动手,自己竟然完全不知。接着他眼前一黑,左眼竟然如染了一层红布。
隔了很久,剧痛才穿透被“解千愁”麻木的神经,传遍全身――
酒终于醒了。

惨叫声骤然响起。
血淋淋的十根手指,滚落到地上,可是两个大汉已顾不上;各自用剩余下的那只良好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鲜血却仍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血腥气息顿时压去了四溢的酒香,杜杜已忍不住要呕吐。

原来醉酒在桌边的五爷只出一招。
一招便夺刀,回手只一刀。
那一刀,快如天外疾风,却已是转瞬刹那之间,便已断一人左手五指,一人右手五指,便已挖去一人左眼,一人右眼!
一柄断刀!

拔刀的大汉捂住流血不止的眼睛嚎叫,声音已都撕裂,翻来覆去只道:“好小子,你可知道我们是谁?有种便等着!”
他的同伴却已倒退两步,颤声道:“你,你,莫非就是……”
可是五爷已打断了他。仍旧瞧着酒杯中的“旧梦”,头也不抬地道:“你们出去的时候,莫忘记把你们脚下的地板收拾干净。”

(七)

两条大汉来得快,人走得也快。
引起麻烦的人走了,可是制出麻烦的人仍在。
现在老板娘盯着五爷,可五爷却仍盯着杜杜。
“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杜杜依旧笑得很甜美:“在老板娘的面馆,有什么可怕?如果害怕,也就不会在这里等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道理,仿佛是世上最古老也最正确的道理,因为老板娘刚才看见满地血腥而板起的脸,现在已经不禁笑得眼睛如滴出水来。
五爷道:“你还不走?”
杜杜道:“为什么要走?”
五爷道:“你可知道刚才那两人是谁?”
杜杜道:“是谁?”
五爷道:“那便是追寻郭家遗失至宝‘清平乐’的十二路人马之一,清风寨黑石岗的部下。”
杜杜转动眉目,道:“所以你怕我继续待在这里,会惹上黑石岗的麻烦?”
五爷道:“若是往常,五爷便在这里待上一两天,教训那些有眼无珠的人,只要老板娘不赶我走,倒也无妨。”
杜杜嫣然笑道:“老板娘既然为你打开‘旧梦’,就不会赶你走。”
老板娘不禁“哼”了一声。
五爷道:“可是如今我却很快便要赶路。”
杜杜道:“五爷才饮了‘旧梦’,就这样快便走了?”
五爷恶狠狠地道:“因为很快便会有一道不散的阴魂追过来。”
杜杜展颜道:“莫非那道阴魂是从京城来?”
五爷道:“你怎有如此一说?”
杜杜道:“五爷方才明明对老板娘说,是从京城来,所以杜杜大胆推测,那道阴魂多半也从京城出来。不过以五爷的神威,只怕急着赶路,不是怕了那人,而是为了给这只阴魂备下一块风水地。”
五爷忍不住拊掌笑道:“姑娘知我!”

杜杜吃吃笑道:“不知这只阴魂会追过来,是否便看上了五爷的刀。”
五爷脸上笑容突寂,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冰冷的刀鞘,半晌却道:“这只阴魂看上的,不是我的刀,而是我的包袱。”
那鼓胀的包袱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五爷不说,杜杜也不问。
她目光闪动,道:“这阴魂看不上五爷的刀,难道因为它是断刀?如此绝世利器,难道原来便是断的?”
五爷道:“不是。这刀是被一把剑削断的。”
一字一字地道:“削断这把刀,还是十几天前的事情。”

杜杜不禁动容,道:“是什么人,怎么会使如此锋利的剑?”
五爷双眉一挑,道:“姑娘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杜杜道:“五爷此话怎讲?”
五爷道:“你如是寻常女子,这一句话便该问‘是什么剑,怎么会如此锋利?’”
杜杜笑了:“我如此问,当然是因为你的刀。”
五爷道:“哦?”
杜杜道:“刀是弯刀,我猜你运刀之时,腕力上另有奇诡的变数,能独辟蹊径,带动寻常刀法难得的圈转之势,若想断这柄刀的剑,必然也得是人间少有的利器。只是光凭一柄人间少有的利器,还是断不了这柄刀!”
五爷目光已如刀,道:“你说。”
杜杜道:“纵然是绝世宝剑,若断此刀,也必须具备突然爆发的臂力。使剑之人,在断刀之时,剑走偏锋,所以刀的断口才是斜斜的,而不是居中而断。使剑那人,能踏入以圈转回旋见长的刀中,瞬息之间,以偏锋断此刀,内息运纵之自如,武功想必已臻上界。”

五爷的牙关突然咬得很紧。
瞧着杜杜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还有呢?后面的话你为什么不说下去?”
杜杜低声道:“杜杜才疏学浅,只从这断刃上看出这样多。”
五爷冷哼一声,道:“你嘴上不说,可是你的眼睛却瞒不过我。”
杜杜垂首道:“即使杜杜不说,五爷想必也已猜出来,杜杜又何必说出。”
五爷冷冷地道:“我自小便自命英雄,纵横江湖十几年,天下谁人不知我的名声!五爷堂堂一条汉子,如今难道还要一个女子可怜?”
杜杜低声道:“杜杜敬重五爷,得罪莫怪。”
五爷举杯一饮而尽,喝道:“你说!”
杜杜道:“杜杜猜想,使剑那人,当时也曾手下留情。”
“咯嚓”一声,红木桌子裂开,木屑纷纷飘落。
端坐在桌边的五爷,脸色更阴沉。
而杜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因为弯刀刀短,护手靠前,方寸之间,那柄剑既然能断得弯刀,自然也能断得握刀的手臂……”

(八)

五爷上下打量了杜杜很久,缓缓地道:“姑娘原来就叫杜杜?倘若我猜得不错,其实方才我不出手,你也有法子对付黑石岗的人。”
杜杜夸张地叹了口气,起身福了一福,道:“可是杜杜怕麻烦。若非五爷解围,我已又凭空多了一个麻烦。我的麻烦已经很多。”
五爷冷笑一声,道:“你若继续留在这里,麻烦还会更多。”
杜杜却摇摇头。
五爷道:“我现在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在此等候。”
杜杜道:“一个自幼便要好的朋友。”

五爷脸上肌肉一跳,握杯的手青筋也凸起。
半晌才缓缓说道:“朋友?小姑娘,瞧在你这般聪明的份上,莫要等再过好几年才明白,朋友是用来欺骗用来出卖的。就是亲如兄弟的朋友,也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情。”
杜杜似给触动心思,瞧着窗外的夜空,道:“五爷醉了。”
五爷大笑,笑声干枯得沙哑在喉咙里,英俊的脸也似扭曲,道:“我当然要醉。倘若你给四个你向来当作亲兄弟的朋友一起出卖,你想不想喝醉?放着这天下第一的美酒,再不痛快一醉,岂非对不起自己?你须千万记住,别人纵然可以对不起你,你自己可千万不要对不起自己。”

杜杜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道:“对不起你的人有四个,而我对不起的人,却只有一个……”

(九)

五爷突又大笑,斟满一杯酒,道:“痛快痛快,就凭与姑娘一席话,当得请姑娘一饮!”
酒已在杜杜面前。
这时,杜杜才看清楚这天下最好的酒。
――单凭酒意就已足够醉人的“旧梦”,该是怎样的颜色怎样的味道?

接过酒杯,杜杜不禁轻吁一口气。
这最珍贵的酒,竟然没有一丝颜色。
透明如水,沉静如水。
杜杜饮过状元楼的女儿红,那红红的酒水似滴出的血。杜杜也曾醉倒于玉堂春中,青色的酒旗,会映得杯中的美酒翠色无边。
如今,这神秘的“旧梦”,却是恬淡如水般缥缈。正如它没有一丝酒气纵横,却已醉人的酒意!
杜杜也似醉了。

然后她就做了件令五爷意想不到的事情。
酒盏已轻轻放在木凳边上。
五爷道:“怎么,你不饮?”
杜杜道:“五爷难道忘记了,‘旧梦’只付有缘人。缘份若到,老板娘自会请杜杜畅饮此酒。今日得见此酒,已是我之幸事。”
五爷拊掌道:“姑娘果然不让须眉。也好,今日得晤姑娘一面,今生不枉。”
背上包袱,摇晃的身躯走到老板娘面前深深一礼,道:“得享‘旧梦’,我愿已足,此生再无恨事,就此别过。”
老板娘咬着嘴唇,并不回答。
五爷突然低声地道:“我也是现在才明白,若没有‘他’,今日我也喝不到这坛‘旧梦’。其实,‘他’一直记着你……”

老板娘已背转过身去。
她是不是怕别人看见她的脸?
“扑簌”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滴在衣襟上。
五爷不语。
话的尽头就是路。
他虽醉,眼睛却更明亮。脚步也更有力,转眼间,身影已到门外。

老板娘突然似擦了擦脸,然后追出门去,道:“五爷,那‘旧梦’的酒性浓烈,稍待酒劲便发作,既然如此,何不在面馆小憩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天色已黑,没有灯火,夜路只怕会走得不稳当。”
五爷的身影融在夜色中,随风传来他尖锐的声音:“老板娘目光如炬,今日如何失了眼?莫说是黑夜,便是龙潭虎穴,五爷怕过谁来?!”
笑声不绝中,人早已去得远了。
下篇:错刀

(一)

第二天杜杜走进如烟面馆的时候,面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地板一尘不染,依旧有新老客人,叫着五香牛肉面,痛饮着解千愁。
人都说如烟面馆的老板娘是个很有办法的人,换了别人,再瞧见杜杜这样几天之内惹了两次祸的客人,只怕早抡起条帚扫把赶了出去。唯有老板娘见杜杜走进来,依旧笑盈盈地不动声色,只瞥了一眼,便让夥计端上照例的酒菜。

外面又是艳阳天。
连行人也昏昏欲睡的下午,眼瞧着太阳往西边去了。面馆的客人已稀少,吃晚饭的客人还没上来。杜杜仍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她依旧在等。
她显得非常有耐心。
却不知她等的究竟是什么。
是人,还是麻烦?

(二)

长街的另一端突然响起嘈杂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来的人绝对不会很少。
脚步声却很整齐。只有训练有素的武士,才拥有这样的脚步。

脚步声到了如烟面馆前顿时停下,如烟面馆原本明亮,此时屋子里却阴了下来――来人已将门口围住。
面馆里几个零星的客人已经开始发抖,马上算帐离开。
他们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个人。
这两人身材高大,却一个没有了左眼,一个没有了右眼,各有一只手掌上缠着崭新的厚布,正用剩下的那只眼,瞧向面馆。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十几名雄赳赳的武士,刀剑在鞘,面无表情。

这时,另一种脚步声响起来。脚步很轻,却似踏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后一个人就踏进门来――
来人长着一张扁扁方方的脸,如同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的瘪。他的服饰则贵重华丽,仿佛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的衣着,却注意到他的脸。
杜杜忍不住笑起来,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就是她!”
门口两人已看见了屋里那笑得如同阳光般的少女,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已经开始喷火。
于是这扁平方正的人也看见了杜杜。

外面是艳阳天,正是暖和得让人发困的下午,可是这人只不过看了杜杜一眼,面馆忽然变得冷了。

(三)

“姑娘可是名叫杜杜,昨夜曾与陷空岛白五爷在此喝酒?”
杜杜点点头:“蒯鉴统领清风寨,号称‘顺风耳’,消息的确很灵通。”
蒯鉴目光更冷:“听说杭州竹里馆的女主人,小名也叫杜杜。”
杜杜脸上的笑容更明亮:“天下叫这个名字的,似乎也只此一家。”

蒯鉴盯着她,单刀直入道:“我还听说,竹里馆主人与郭家大小姐,偏偏是好朋友。”
杜杜笑容不变,道:“想不到蒯寨主连女子闺中事情也知道得如此之多。”
蒯鉴面无表情地道:“你别忘记我的外号就是顺风耳。这次郭家遗失‘清平乐’,江湖震动,十二路人马追缉偷盗之人,清风寨恭为其一,就凭知道的东西多。”
杜杜不说话了。
因为蒯鉴已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我还听说,‘清平乐’失窃的那段日子,郭家恰好有一个客人。”
他的目光寒冷如冰,可是杜杜居然仍在笑,道:“你下面一定会说,这个客人,好像就来自杭州竹里馆。”
蒯鉴道:“天下怎有如此巧的事情,郭大小姐招待她的客人的日子,就丢失了清平乐,而那个客人,在失窃的时候也居然不告而别。若非昨夜在下这两个不成气的兄弟起了歹意,还不知道这个失踪的客人,会在得手之后藏进了这里。”
杜杜道:“给蒯寨主一说,一切好像都变得很明白。”
蒯鉴道:“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小姑娘,也会想到把算盘打到朋友身上。”
杜杜悠悠道:“因为朋友对朋友不设防。”
蒯鉴道:“既然你如此轻易得手,为何还大摇大摆坐在这里招摇,莫非你在这里还有帮手?”
杜杜道:“谁?”

蒯鉴的目光如箭,却已射向老板娘:“听说如烟面馆的老板娘,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老板娘,乃是城里谁都不敢惹的人物之一,连大名鼎鼎的一家堂和官府,对这里也毕恭毕敬。”
老板娘眉目柔媚如烟,嫣然道:“蒯爷莫非也打听出如烟什么秘密来了?”
蒯鉴冷冷一哼,道:“如你这般在江湖官府两道都有手段之人,我手下尽了全力,却丝毫打听不出你的来历。只知道你跟陷空岛的彻地鼠韩彰是朋友,跟官府上下也有交往。十年前似乎因为什么人,才搬到这里来。酿的一种名叫‘旧梦’的酒,也是因了那人。可是再找十年以前的你,就似一片空白。”
老板娘娇笑道:“只怕蒯爷枉自费心了。”
――杜杜这才发觉,连大名鼎鼎的清风寨专门打听天下消息搜集资料的蒯鉴,也不知老板娘的来历,莫非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所以蒯爷才会认为是我指使杜杜偷了那‘清平乐’?”
蒯鉴道:“寻常的老板娘,要清平乐做什么?偷了清平乐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面馆?”
老板娘笑道:“杜杜姑娘出现在这里,无非因为她是面馆的客人。”
蒯鉴冷笑道:“我听说她已经在你的面馆里待了七天了。”
老板娘道:“那是因为她不仅要吃面,还得等人。”

蒯鉴道:“等什么人?”
杜杜吃吃地笑道:“反正不是你。”
蒯鉴扁平的额上也开始跳起青筋,道:“你等的究竟是谁?”

杜杜这时恰向面馆的门口望了一眼,眼色微微一亮。
因为这时,正有一个人,正自门口走进来。

(四)

杜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眼睛。
杜杜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可这一瞬间便知道,她今后已永远不会忘记这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特别。并非明亮得刺人,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坦荡镇静和从容不迫的神采,自那黑漆漆的眼眸中流动。

然后杜杜才看见他的人。
走进来的这人穿一身黑色长衣,袖口领口上还绣着暗金纹饰。他的腰间有一柄短剑,剑鞘虽然陈旧,剑柄上的璎珞却很鲜艳。
外面正是艳阳天,他的额头居然没有一丝汗水,那身黑衣,也一尘不染,若非他也背着一个包袱,本不似赶路的模样。

蒯鉴的瞳孔突然收缩。
――门口明明已站满蒯鉴的随从,交错着闪亮的刀光,瞬息之间,这人却似闲庭漫步般走了进来,宽大的衣袖,竟然未曾碰到任何锋刃,也未曾惊动任何清风寨的卫士。

“你等的人就是他?就是他把清平乐带给你的?”
杜杜摇头:“我不认识他。”
蒯鉴却如何能相信。
一字一字地道:“围上他!”
话音刚落,训练有素的武士们已经一拥而上,将刚刚进来的这人围在屋子中央。
如烟面馆里顷刻便只剩下武士刀锋上绽放的耀眼锋芒,锋芒上的如冰寒冷,已令人不禁要打个冷战。只待蒯鉴一声令下,被围在圈中之人,只怕转眼便会被砍成肉泥。

杜杜的脸色微变。咬牙道:“你就是围住了他,也拿不到清平乐。”
蒯鉴道:“为什么?”
杜杜咬着嘴唇,道:“因为清平乐本就在我身上。”

(五)

这样清清淡淡一句话说出来,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蒯鉴忽然觉得连呼吸也困难了。
圈子中那人乍临众矢之的,本不动任何声色,这时眼神中微露诧异。
如花似玉的老板娘原本一直笑容可掬地看着两人唇枪舌剑,更不禁一怔。
外面围观的人群早禁不住纷乱起来,有人已飞马奔出去报信。

蒯鉴上下打量着她,道:“果真是你拿走了郭家的清平乐?你难道不怕?”
杜杜道:“我自然怕。江湖上十二路的人马,个个都是窥觑那郭家至宝已久,手段狠辣的头面人物,名声响亮,岂是竹里馆所能相比。别说身无武功的郭家小姐,就是我自己,倘若落在其中任何一人手中,那活命的想儿,跟蒯爷的鼻子有朝一日长高的机会一样小,所以我若想在你面前说假话,都不敢说出口。”
蒯鉴扁平的脸已经扭曲,眉宇间似起了一道犀利如刀的风,可是他居然没有发作:“你既然怕了,也许当初便不该伸手偷盗。”
杜杜道:“许重义既去,大厦已倾,郭家主事之人,除了郭家的小姐,就是一个她视为祖父的老仆,无一人身怀高深武功,别说我与郭大小姐是要好的朋友,就是随便一个陌生人去取那清平乐,也会易如反掌。我更本是一个禁不住诱惑的人。”
蒯鉴冷笑道:“倘若我下次见到郭大小姐,一定会告诉她,老实人被骗是很正常的事情,老实人被朋友出卖就更顺理成章。”
杜杜的脸色微微一黯,幽幽地道:“我早知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所以她现在恨我入骨,与我绝交,我也不怪她。”
蒯鉴平板的脸上死气沉沉的寒光乍现,道:“你好像一直在说实话。可是清平乐若真的就在你的手中,你怎会还在这里坐着吃面?你倘若连你的朋友郭大小姐也算计,怎会替这个小子拿出清平乐?”
杜杜狡黠地一笑,道:“因为我欠了一个人的人情。我虽然出卖过我的朋友,但是却不敢得罪这个人。”
蒯鉴道:“谁?”
杜杜道:“老板娘。”
杜杜伸手一指那个被围在当中的黑衣人,又补充道:“因为他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老板娘的。我既然不敢得罪老板娘,而你又认为他是我的同夥,就只好拿清平乐出来替他出头。”

(六)

蒯鉴冷哼道:“你怎知他不是来骗那坛‘旧梦’的?”
不待任何人的回答,陷入重围中的那人忽然一笑,道:“在下的确是受人之托,来找老板娘的,却不是找旧梦。”
然后他的人就施施然从武士的刀光剑影中走出来。
包围的武士只觉眼前一花,才看到那黑衣人已在圈外,突起一阵骚动,看向蒯鉴。

蒯鉴的瞳孔再一次收缩。
他这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这人――黑衣人服饰虽然简洁,却气度非凡,又有如此身手,自然绝非常人。在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候,别的客人早已落荒而逃,唯恐麻烦上身,偏偏他却不慌不忙地走进来,丝毫未惊动任何人。
心念电转,更恍然明白杜杜话中的涵义――环视四周,如烟的面馆里,已没有了别的客人。这人敢在这个当口走来,自然不是找杜杜就是找老板娘。

老板娘现在也看着他,道:“哦?”
黑衣人道:“有人托我把一件东西带给你。”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很恭敬地递过来。
刀出奇的短,柄上似铭有细细的纹路。然而刀未出鞘,一股似有似无的寒意,就已不知不觉中弥漫在小小的面馆。
如烟拔刀。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握刀的手,手背上微微颤起了青筋。
“嘶”的微微一声低吟,几乎是无声无息间,刀已出鞘!

所有的人都一怔:刀竟然尚未开刃。
送刀之人,为何要送一把尚未开刃的刀给如烟面馆的老板娘?

也许就因为尚未开刃,刀光内敛,一如流水般平静无波,映照着看刀人那如花的容颜。
老板娘眉目如水,眼波流转,道:“公子可是专门送此刀而来?”
黑衣人摇头道:“在下其实另有要事在身,途经此地,所以有人便托在下将此刀给老板娘送来。”
老板娘道:“公子从何而来?”
黑衣人道:“京城而来。”
老板娘道:“托公子带刀过来之人,想来也是京城中人?”
黑衣人道:“不错。”
老板娘不去看他,已仔细端详手中的刀,慢慢地道:“此刀为新铸。”
黑衣人道:“的确是最近才铸成。”
老板娘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铸刀之人,也是送刀之人?”
黑衣人道:“铸刀之人托付此刀于我,临行之际,曾说过一句话,”一字一字,“‘五月十五,月下独酌,大醉之时,已铸此刀’。”

老板娘的身子突然抖了起来――
难道她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
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托你带刀过来的人, 还有没有别的话也一并带过来?”
黑衣人道:“铸刀之人,还让我告诉你,此刀名‘金错’。”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仿佛很肯定般地绝对没有念错。
就连杜杜与蒯鉴也均怔住。
这柄刀居然会跟那把历史上很著名的刀同字?

老板娘喃喃地道:“金――错――刀。”

五月十五,月下独酌,大醉之时,已铸此刀。
――铸刀之人是谁?赠刀之人是谁?

老板娘眼睛一亮,声音一颤,忽然道:“我明白了!”
蒯鉴忍不住道:“你明白了什么?”

目光如水,却仍痴痴地盯在那柄短刀上:“我明白了为什么白五爷前日来此,会直接来求那‘旧梦’之饮,为什么他也知道那两句诗。”
然后她就抬起头,看着那含笑不语的黑衣人。
――眼波流转间,又终于明白为什么黑衣人很慢很轻地说出这柄刀的名字,明白这柄刀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嫣然一笑,道:“我现在也知道你是谁了。”

(七)

蒯鉴道:“果然是找老板娘的私事。”
他转过头去瞧着杜杜,扁平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悯:“你偷盗清平乐在前,伤我清风寨人在后,死到临头,还想逞英雄卖给他人人情――”
杜杜昂起头,打断道:“其实拿到郭家被盗的清平乐,才是你最大的心愿,是不是?”伸手入怀,已取出一本陈旧的羊皮册子。
眼波一瞟一瞟地道:“你瞧得仔细了,这镶边的围纹族饰,可不是一时半会儿便假造得了的。清平乐到底是不是在我的手里,只要不是睁眼瞎子,都看得见。”

蒯鉴扁平肥胖的一张脸突然扭曲,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是不是很想冲过来?可是你不敢。”
蒯鉴道:“我为何不敢?”
杜杜道:“你一动手,就成了众矢之的,就算今天能夺走清平乐,也永无宁日,可惜你却偏偏不能放手。”叹息一声,“原来你跟我一样,是个禁不住诱惑的人。”

静静的面馆里只剩下蒯鉴粗重的喘息,道:“你怎么说?”
杜杜道:“你今日若是抢夺,难道不怕我拼个鱼死网破,把这清平乐毁了?”
蒯鉴冷冷地道:“倘若白玉堂还在,你或许还可以说这句话;现今在这如烟面馆里,已没有了锦毛鼠的快刀!我保证,你绝对来不及毁掉这世间奇珍。”
杜杜狡黠一笑,道:“蒯爷号称顺风耳,凭借‘寒冰破’名扬天下,要从杜杜身上取这清平乐,自然易如反掌。可蒯爷忘记了,现如今这如烟面馆里,虽然已没有白五爷的刀,却有了另外一柄刀。”
她瞟了一眼老板娘和那黑衣人,笑吟吟地道:“我敢说,那柄刀绝对比五爷的刀更快。”

蒯鉴突然大笑:“就凭你?就凭那柄尚未开刃的刀?莫说这刀是老板娘的不是你的,就是你手中有刀,你也绝对不能拦我两招。而两招之内,你却毁不了那清平乐。”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淡淡响起:“我保证,倘若她手中真的有这柄刀,蒯爷就一定在两招之内夺不走清平乐。”

(八)

蒯鉴骤然回首,对上的却是黑衣人沉静的目光。
黑衣人手中已有刀。
尚未开刃的金错刀!
蒯鉴道:“阁下何人,无端介入此事,莫非真要与江湖十二路人马,和清风寨为敌?”

老板娘道:“刀是我给他的。”
蒯鉴道:“老板娘果真也看上了清平乐。”
老板娘笑道:“我的眼睛里,现在只有一坛叫‘旧梦’的酒。”
“老板娘请谁喝酒?”
老板娘纤细手指一指黑衣人,道:“他。”
“老板娘打算喝酒,又为何让这小子先替人出头?”
老板娘笑道:“因为无论请客的人还是喝酒的人,都欠了杜杜的人情。因为杜杜姑娘刚才为了不连累我的客人,才被迫拿出那清平乐来。”
杜杜已经开始忍不住笑了,得意得好像偷了八只鸡的小狐狸,道:“既然如此,老板娘索性连旧梦也请我一起喝了罢。”

笑声突寂。
一股彻骨的寒意顿起!
蒯鉴飞身而去,双手已向杜杜抓去。夹杂在彻骨寒意里,竟然是疾如惊雷的擎天一击!
他终于忍不住了。
杜杜眼前一黑,这“寒冰破”竟然有如此威力!

骤然之间,金光闪动,一物贴面而进,冷森森含而不露,悄无生息般眨眼竟已在眉间!蒯鉴只要再往前一寸,此物就已洞穿自己的眉心!
变生肘腋,蒯鉴眼中杀气暴现,硬生生仰首扭头,身子后错,飞身退开一丈。
瞬间回瞥,却是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已到杜杜身边,倒持金错刀,刀更不出鞘,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身上的黑衣,在“寒冰破”掀起的巨大气流间翻飞,袖口间暗金的纹饰,更随着尚未全去的气流,在透到屋中的阳光里点点波动!

蒯鉴一声冷哼,眼中精光暴涨,微一点步,双臂上顿时涌起森严如冰的芒。
那竟然是,“寒冰破”的剑之芒!
――他一击不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第二次出手,竟然就是“寒冰破”中最致命的一击!
大喝一声,一股强劲的寒意再次喷薄而出,漫天间重重叠叠,已突然绽起无数冰凌冰锥般,激荡而出,顷刻间向对面的黑衣人和杜杜疾射!
转瞬之间,四面八方,已尽是耀眼夺目的杀气,在“寒冰破”浑厚无比的推动下,窗外射来的阳光也被铺天盖地的冰锐锋芒刺激得破碎飞溅。
任何血肉之躯,在如此强烈的撞击下,只怕早已成齑粉!

眼见挟着“寒冰破”强大力道的冰凌冰椎已漫天飞射而到,黑衣人的眼中突似电闪过一丝笑意,拖了杜杜后退一步,持刀的右手慢慢一圈――
冰凌来得如此之快,那一圈又是如此之慢。
慢得如老人缓缓垂下腰,迈开早晨的第一道步伐,慢得如乐女轻巧伸出纤细的手,将花戴到鬓边。
可就随着那一挥一圈,一丝平平淡淡的暖意顿时爆发,无影无踪地充溢到每一个角落!
“锵啷啷啷啷啷啷――”
一阵金石般刺耳的脆响,如狂风暴雨般响起,重重叠叠炸起的火花,在已偏西的阳光下漫天飞溅!
黑衣人握刀的手已在寒冰阵中!
黑色衣袖被疾风鼓起,上绣的暗金纹熠熠刺眼,然而,漫天迸发的冰凌冰锥已尽数凝在刀上,呼啸声中,无穷无尽的“寒冰破”力,也已尽数游动在刀上!便似那柄尚未开刃,毫不起眼的刀上,有一股浑宏旋转的力,顷刻间生生吞噬去“寒冰破”带来的生死立判!

接着金光一闪!
蒯鉴只觉风声飒然而动,有物擦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墙上,直直没入――那竟是金错刀的刀鞘!
原来这短刀究竟耐不住凝聚在刀上的“寒冰破”力道,刀鞘给硬生生震得脱飞而出。

便在此时,金光冲天而起,一阵“嗡”的细密声响不绝于耳,刀刃上寒气大盛,锋锐流光,便如禁锢多日的精灵,终于破围而出,竟然被聚集在金错刀上的巨大气流冰寒之力,强行磨砺出刃!

蒯鉴只觉颈畔一凉,刀锋已在哽嗓咽喉处!

(九)

蒯鉴扁扁平平的脸顿时如死人般苍白。
他只感觉到这刚开刃的刀所带来的那种令人心底涌起的寒意,只看得见对方镇静从容的眼睛。
死亡,突然变得如此之近。

蓦的,刀光不见,人也退去。那黑衣人仿佛好端端地站在杜杜身边,从来没有移动过。
如梦初醒的武士蜂拥到蒯鉴身边,戒备得连呼吸也压得很低,只等蒯鉴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

良久,蒯鉴却只盯着那黑衣人,慢慢才道:“是你!”
黑衣人微笑道:“是我。”
蒯鉴道:“我只知道你刚刚在京城受封于耀武楼,却没有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他脸上肌肉一动:“其实我早该看出来,也早该想到。江湖上哄传锦毛鼠白玉堂五月十五深夜闯宫,惊动圣驾。我还听说他近日更盗取了三宝,触怒龙颜,可至今仍不见官家动静,我便早该想到,这里是去陷空岛的必经之地,你一定会来。”
黑衣人道:“不错。”
蒯鉴咬牙道:“你莫以为你现在身居高位,乃当朝四品带刀护卫,又是天子近臣,那追索清平乐的十二路人马,就会放手。你就算能破我的‘寒冰破’,十二路人马一到,也未必能轻易抽身。”
――杜杜忍不住睁大眼睛:这黑衣人难道就是新近受封四品带刀护卫,江湖上号称南侠的展昭?

黑衣人淡淡一笑道:“多谢蒯寨主的提醒。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无论是展昭还是蒯寨主,都已经知道得很清楚。”
只听蒯鉴咬牙道:“什么事情?”
“寨主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去清平乐了。”

(十)

清风寨的人走了很久,杜杜才从刚才风驰电掣般的惊悸中缓过来。
黑衣人手中已无刀。
刀已在老板娘手中。
老板娘看着手中这精致的短刃,却仿佛正在看着一个人。

天渐渐黑下来,面馆里的小二已经掌上了灯火。
那名叫展昭的黑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道:“不知老板娘可有口信带给送刀之人。”

灯火更衬得老板娘眉目如画,嫣然道:“事发突然,他私下说的话被别人听去,本就不是他的本意,他又何必向我道歉?我本就从未怪过他。”
垂首沉吟,道:“你若再见到他,只需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如烟得金错刀那晚,开启了‘旧梦’。”
杜杜的耳畔突然响起那日听见二爷的话:“旧梦本是为了那个人酿造的。”
――那人究竟是谁?

黑衣人却含笑点头。
如烟忽然郎声道:“‘旧梦’只赋有缘人,展护卫,杜杜姑娘,今日可愿陪如烟一醉?”
杜杜娇声道:“老板娘似乎说过,‘旧梦’不仅要逢有缘人才能开启,更要有一个好的理由。”
灯火下的人已媚眼如丝,双颊渗出红酽之色如醉:“因为我高兴。”
尾声
(一)

夜色涌起。
“旧梦”酒上。
刚刚启封,无香自醉的酒意已如星光浮现。
杜杜已不禁醺然欲醉:“好酒。”

酒已在手,清醇如眼波般欲滴,杜杜长长吸了口气,正欲一饮,展昭忽然停下手中的杯盏,微笑不语。
过了不久,就有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又有一个行色匆匆的人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来的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叫化,拖着双破烂不堪的鞋子,笑嘻嘻的好像孩子一样,腰间居然还别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可是他一脚踏进面馆,一眼瞟见老板娘,马上把头垂得很低,脚步也放得很轻很谨慎,似乎恨不得拔脚就走。
杜杜叹了口气,道:“你终于来了。”
原来这几日里,杜杜等的人居然是他!
连展昭与老板娘都一怔。

小叫化承重的脚已经由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半晌才道:“路上耽搁了些日子,没日没夜赶回来,原以为你会等得头晕眼花,没想到你就是等人,也等得有滋有味。”
杜杜笑道:“我早跟你说过,千万别让我等你太久。”
小叫化鼓起勇气,尽量不去看老板娘,笑嘻嘻地道:“不过是郭家的行程耽误,也就迟了两三天,你就沉不住气了?莫非这几天,已多等出来一堆麻烦?”
杜杜惋惜道:“的确等来一堆麻烦,可是找麻烦的人,都没有象你小凯这样的聪明人。”
小叫化也夸张地叹口气,道:“天下象我小凯这样聪明的,本已不多。”他颜色一正,又道,“郭家大小姐和老仆,已乘船离家,去投金华的亲戚了。我尾随他们数日,果然如预料中一样,不曾再见有人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下面的路程都是水路主道,船家我也调查过,都是可靠的老船工,所以才回来把信报给你。”
杜杜神色微霁,良久才道:“这件事情,我已真不知怎么才能谢你。”
小凯转转眼珠,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杜杜道:“当然是朋友。”
小凯眨眼道:“既然是朋友,你如想谢我,以后这种照顾老头小姑娘的婆婆妈妈事情,拜托千万别找上我。即使找上我,你等人的地方也千万别挑在这里。”
杜杜道:“为什么?”
小凯眨眼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以前跟老板娘在这间面馆里赌钱,就从来没有赢过的时候么?”
不等杜杜说话,向在座的每人都点了点头,吹着口哨拖着一双鞋子,已径自去了。似乎生怕在这里多停留一刻,接下来几天的赌运就会不好。
――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给面馆那个神秘的老板娘赶出去的。

展昭的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奇怪的神色,缓缓将手中的酒饮下,忽然道:“方才那位小凯说的郭家小姐,是否就是丢失清平乐的郭家?”
杜杜笑吟吟地点点头。
展昭于是把着手中那盏“旧梦”,微笑起来,道:“原来如此。”
杜杜道:“什么原来如此?”
展昭道:“我到现在才想明白,怪不得你拿了江湖上人人垂涎三尺的清平乐,居然还能大摇大摆出现在最显眼的如烟面馆,而不是远走高飞,消声匿迹;怪不得清风寨蒯鉴明明是十二路追捕的人马之一,你还告诉他东西在你的手里,而我放他走的时候,你并不出声阻拦――原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郭家小姐。”

杜杜一向阳光灿烂的脸突然僵硬。
展昭的话,好像刺,突然就刺到她的心里。半晌才道:“展护卫何出此言?”
老板娘截着道:“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你如真的意在清平乐,就不会留下如此破绽,更不会眼睁睁让清平乐在你手中的消息传出去,成为众矢之的――天下好像还没有哪个聪明人,不仅要顶着出卖朋友的骂名,还要干这样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展昭道:“现在江湖上很快都会知道,那清平乐不在郭家手里,而是在你的手里,自然没有人会去再注意郭家,更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现如今你等小凯带来的口信,郭家一行安全投亲,那么任何人就再也找不到他们。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他的眉微微皱起,停了停又道:“可是毕竟还会有很多其他的法子,达到同样的目的,杜杜为何选择了这样一条最艰险的办法?”
杜杜终于垂下了头。
“还是瞒不过你们。”
于是展昭与老板娘就在等。
――杜杜迟疑了半晌,才一字一字地道:“因为就连郭家小姐,也不知道,她家珍藏的清平乐,竟然是假的!”

(二)

这的确是个惊人的秘密。
展昭道:“你怎么知道的?”
杜杜道:“其实很多年前,郭家的清平乐就是假的,而这个秘密一直保存得很好,许大侠临终之前,却把这秘密告诉了我。”
老板娘的眼睛一亮,道:“我明白了。倘若你不动手,等到心怀企图的人发觉郭家的清平乐是假的,就绝对不会放过郭家主仆;那时候,所有的人一定会认为是郭家使了诡计将真的藏起,郭家主仆更是有嘴也说不清。”
杜杜幽幽地道:“那些人倘若找不到真的清平乐,郭家主仆一定不会死,却也一定会活得比死还难过。”
老板娘叹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只是你为什么会把这样重要的秘密说出来?”
杜杜眨眼道:“因为现在就算他们知道我手中的清平乐是假的,也没有用了。”
展昭微笑道:“不错,即使现在十二路人马就得知你手中的清平乐是假的,也无法对郭家主仆造成伤害。”
杜杜展颜道:“所以这个计划虽然看上去很危险,我却实际只需支撑这短短的几天。”
老板娘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郭家的大小姐?”
杜杜神色黯然,已不去瞧着他们,道:“她现在恨我入骨,我便是想说,她也绝对不会相信。我只希望她安安全全寻到亲戚家,然后她会嫁人,会生儿子,也就会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
擎杯便饮,一时间神色已恢复畅如阳光:“好酒。”
杯中酒色清如水,浓如情。
酒中有朋友。
而朋友,是不是只在旧梦中?

(十三)

夜色澜珊,酒意澜珊。
酒坛空尽时,展昭还没有醉,杜杜却似已醉了。
朦胧醉眼中,看见那黑衣青年终于站起身来,道:“多谢老板娘美酒款待,展昭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
老板娘道:“展护卫可是要去那陷空岛?”
展昭道:“正是。”
老板娘垂首道:“既然是‘他’的意思,如烟自知其中关键,也不挽留了。”
和杜杜起身相送到门口,才见外面已是夜色迷茫,寒星点点。
展昭微一躬身,随即转身大步而去。

老板娘突然扬声道:“展护卫,你才饮了‘旧梦’又要走夜路,且待如烟去取了火把来。天色已黑,外面没有灯火,路上只怕会不稳当。”
那黑衣青年停下脚步,回首微笑道:“老板娘放心,你可见这满天星斗,不正是天际之中引路的火把?既然有星光如火,一路之上,自毋须担心夜色黑暗。”
他正欲回身前行,忽似想起了什么,对杜杜道:“听杜杜说起,郭家的主仆二人也是去金华投亲了?”
杜杜道:“不错,你若前往陷空岛,一路上也许真能碰到他们呢。”
展昭微笑道:“倘若这一路上,我真的遇到郭家的大小姐,我一定会停下来,向她说一句话。”
杜杜眼睛一亮,道:“什么话?”
展昭看着她,微笑道:“我会跟她说,人生若相识,可遇不可求,朋友贵相知,友情如果肝胆相照,更是来之不易――请她珍惜。”

夜风袭袭,良久无语。
杜杜瞧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追上去,大声道:“谢谢你!”
“你会遇到她的。”
“她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她的名字就叫郭增娇!”

 

『全文完』
『注一:金错刀,又见有作“金措刀”。此处“金”通“君”,“今”字,“措”借“错”字,“刀”亦可借“道”字。君主自悔当日独酌怀旧之时,所吟诗句所怀故人为人所知。』

『注二:背景取原著五鼠闹东京情节,自白玉堂五月十五探皇宫起。原著中,先五鼠反目,韩彰出走,然后白玉堂偷盗三宝,回转陷空岛,展昭奉命追去。在去陷空岛必经之地的如烟面馆发生的三段遭遇。』

『注三:郭增娇,见原著故事里涉及南侠初陷陷空岛相关情节。』

『注四:星星点灯之标题真意,曾有问起,一并说明,是谓何等心胸自然有何等看世处世之法。心中光明之人,看天下一切事,均以光明坦荡之眼。』

五接松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22, 2007

五接松

2004/04/12
子时一刻

“白玉堂死了。”
寂冷的牢房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吼,明灭不定的烛火顿时如剑跳跃:“你胡说!”
邓车发誓,烛火跳跃的时候,他绝对看见徐庆睁得铜铃大的眼睛里,也有一道红色的血腥跳跃着。嗅得出杀机与愤怒的血腥。
邓车不禁倒退一步──刚才还和悦豪爽的徐三爷,只不过就因为这一句话,眨眼间变成了挣脱地狱的魔鬼。
“我行刺颜大人不果被擒,早已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又何必来骗你。白玉堂命丧冲霄楼,是我亲眼所见,三爷要是不信,他的坟,现就在君山脚下的五接松岭。”
死一般的寂静与沉默,徐庆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压抑。
然后他慢慢地转身,往牢房外去,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从嗓子低低地挤出来:“我去接老五。你小子要是撒谎,我回来就拧断你的脖子!”
身后的邓车仿佛叹了一口气:“三爷纵使去了五接松,只怕也接不回白玉堂。”
“接不回来?”
邓车道:“因为五接松现在埋伏重重,君山还请到了小楼的人,就等着拿杀祭祀之人。”
徐庆的脚步顿止。
小楼的人。
“谁?”
邓车慢慢地道:“‘夕阳残血,天煞地灭’。”
徐庆粗壮高大的身躯没有动。衣衫之下,脊背上的肌肉却渐渐绷凸起来。
邓车道:“所以若没有襄阳王府的通行令牌,无论是谁,纵上得去五接松,只怕也难以活着回来。”
他好像听见一声不易觉察的冷笑,接着就看见徐庆霍地转过身,大踏步向自己逼来。长满虬髯的脸,现在离自己很近,能感到对方粗重的呼吸,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睛中那红红的血腥。
──残忍恐怖的血腥。
邓车心底蔓延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想不到一向火爆脾气的徐庆,居然能冷静得如此可怕。
然后徐庆就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慢条斯理,说出一句话:“却不知来自襄阳王府的祭祀之礼,算不算通行令牌。”
凄厉的惨叫突然在牢房中响起!
邓车纵是听得见,却也已不再看见。
他的脸,已经变红了。红得好像徐庆那疯狂的眼睛。
而邓车原先长着眼睛的地方,已变成了两个洞。流血的洞。
他的一双眼睛,已被徐庆硬生生地攫了去!
子时二刻

王三在吐。 
他好像已经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他现在这副一脸鼻涕眼泪的模样,倘若给熟人看见,恐怕没有一个会相信这就是王三。
王三的胆子并不算小,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腿还在发软。
在徐庆一脚踏进他的厨房来之前,王三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这个模样。

王三变成这副模样,不是因为害怕徐庆听到了他的抱怨。
王三的胆子一向很大,而且这几天也活该他抱怨。
堂堂襄阳巡按府衙的大厨,本是最舒服最神气的差事,可是这几日,他却成了天下最倒楣最辛苦的厨子。
先是随巡按大人同来襄阳的护卫白五爷,自不久前离开府衙之后一直音信皆无,然后是大人的官印被盗,昨天晚上又闹起刺客,折腾得人一夜没睡。连着几天,府衙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昼夜不眠,来往的侍卫,也都脸色凝重,仿佛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如今更已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见前面来传晚饭。
大人们没有传晚饭,王三当然不能睡他的觉。
当一个人不能好好睡觉的时候,通常脾气都不是很好。
“等闲如今的官老爷,像模像样的官架子,原来连肚子也是铁打的,自己不吃饭,让老子等在一旁喝西北风。”
他只不过刚刚骂出一句,就看见“官老爷”徐庆破天荒地出现在门前。
“三爷来寻些宵夜?”
灯火被油烟熏得忽明忽暗,王三看不清楚徐庆的脸色,却听见他有些僵硬的声音道:“你给我找张油纸,包一包祭礼。”
王三的腿脚不灵便,一边去取灯,一边道:“油纸在灶台边上放着,三爷自己去拿。”
他寻着盏灯过来照亮,看着徐庆大大咧咧地翻找,随口问道:“这个时候了,三爷是给谁备的祭礼,怎么用得上油纸?”
徐庆道:“给你五爷的祭礼,邓车的人眼。”
王三过了很久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过了很久才看清楚徐庆那双血淋淋的手,然后他就开始呕吐!

徐庆找到了油纸,很小心地把那件特殊的祭礼包好,顺手拿起灶台上的佃布抹了抹手上的血,然后就看着王三呕吐。
看着王三直到最后几乎把胆汁也吐出来。
然后他就轻轻一指,点中了王三的穴道。

子时三刻
 
还有三四个时辰,天就亮了。这里的天,亮得比家里早。
还有三天,就可以回家看娘了。
石头数到这里,因为夜值而在山风中变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也不再针扎般地刺痛。
石头望望远处黑沉沉的君山,和君山山寨中点点的灯火,猜想铁头一定已经睡了。
倘若铁头也跟他在这里一起喝山风,石头多半心中会舒服一些。
石头当然知道山岭上也埋伏着铁血卫,可是铁头今天不当值。
──铁头那家伙的运气总是特别好。
石头心里骂着铁头不知在哪里的热被窝里睡得香,却从来不嫉妒铁头。
尽管是同一乡里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铁头比他壮,比他功夫好,肯拼命,自然会比他发达得快,不象自己,至今仍在水寨做一个小头目。
而且铁头很义气,虽然已是君山寨主钟雄的铁血卫之一,得闲的时候,仍然会象往常一样来找他喝酒。
石头真希望铁头现在就捧着山下老薛的地瓜烧在他身边,总比他跟着别人在这里埋伏着强。
石头当然知道自己招惹上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不过是因为山岭上那座新坟。
可是他不明白那坟墓里埋的到底是什么样人物,人都死了,还劳襄阳王爷在这里兴师动众,设下天罗地网,精锐人马,害得他跟着一班兄弟值夜。
──“许上不许下,许进不许出。”
石头至今还记得三寨主绷着阴沉沉的脸说这话的样子。
而且他听铁头说起,为了这个死去不久的人,连小楼的人也来了。
 小楼不是冲霄楼。
可是石头知道,是小楼的人建造了冲霄楼。至今葬在五接松的那个人,就是死在冲霄楼的机关里。
石头还听说,小楼最厉害的武器,是一个人。
一个会使“夕阳残血,天煞地灭”的人。
这个人现在就在君山,是主人钟雄的座上客。
石头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夕阳残血,天煞地灭”,可是听那天铁头喝醉酒吹牛的时候说起过。
──天空弥漫起灿烂的红光,席卷而来耀眼如夕阳残血。无论多么漆黑浓厚的夜,也会被这血色一般的红色光芒吞没。
陷入这天地如血的光幕中,无论是多么可怕的人,也无法逃避,也会被无情地迅速吞没。
石头还记得铁头说这话的时候,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恐惧,所以那天它的主人上山来的时候,还去看过。
结果却有些失望──
只看见一乘不起眼的小轿,抬着这天下闻名的武器和它的主人,从他身边经过,只听见轿子里面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咳。
石头现在还在想,这个能使出如此可怕武器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他也很想见识见识,那给铁头说得天花乱坠的“夕阳残血,天煞地灭”,到底是如何可怕。
可是还有三天就可以回家探娘了。
一想到家,石头倒宁愿自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喝一夜山风。

徐庆揣着油纸包,大踏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胸膛迸发的悲愤, 鼓胀着,被夜风一吹,似要抑制不住地燃烧。
──老五死了。
──老五死了好几天了!
──他的坟,现在就在君山脚下的五接松岭。
夜风吹得眼睛有些发痛,一阵阵地眩。
──“五接松现在埋伏重重,还请到了小楼的人,就等着拿杀祭祀之人。”
小楼,一个神秘而威严的地方。
小楼来的人,会运使“夕阳残血,天煞地灭”。
徐庆知道这是谁。
天下能够使出“夕阳残血,天煞地灭”的,本就没有几个。
强烈的夜风,开始吹得他的血液也沸腾。
隐约之间,黑沉沉的星空,似看见一个瘦削的影子。
一个总是咳个不停,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推倒的人。
在江湖上,却无论是谁,也不敢小瞧的人。

徐庆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发现回内庭的路上只有他自己。
偌大的巡按府,天地之间,就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别人都哪里去了?
自己的兄弟们都哪里去了?
旁边的一间厢房里,却燃着灯,也燃着这黑夜中唯一的温暖与光明。
他知道那是谁的房间,也知道那是谁燃起的灯火。

即使在睡觉的时候,明柱儿也会燃着灯。
灯光能把夜色变得明亮。
通常点灯睡觉的人,十个人里面会有九个说是因为怕鬼,剩下的一个宁愿死也不会承认怕鬼。
明柱儿虽然号称“鬼见鬼愁”,可偏偏就是那剩下的一个人。
瞧着徐庆进来,明柱儿倒几乎真以为自己见了鬼。
他从来没见过黑黑壮壮爽朗豪气的徐大爷,会如此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
“给三爷请安。”
“你家少爷呢?”
“自审了邓车之后,三少爷就一直在前面跟四爷,大爷和颜大人他们在一起。”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果然是知道这个消息的兄弟中最后一人。
“你家少爷那柄剑在哪里?”
“这几日府衙不安稳,少爷随身带过去了。”
徐庆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你去悄悄请他过来,不可惊动别人。倘若给我的兄弟们知道了,我打断你这双腿。”
他一字一字地又道:“别忘了,叫他带过那柄剑!”

明柱儿号称“鬼见鬼愁”,说明他本就是一个聪明人。
徐三爷瞒着他的五鼠兄弟,而来找三少爷,这件事情当然也跟五鼠有关系。
明柱儿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不小。
所以他找到他的三少爷的时候,别人不能知道,蒋平却一定也要在场。

“贤弟还是去看看。”几天几夜不眠,蒋平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也熬得更红,“老五这件事情,现在也只有老三不知道。他看守印信久了,在后面找不到人,只怕会过来这边。他那火爆脾气,倘若给他到来,看见大哥,颜大人这等样子,只怕什么也瞒不住,还要惹出事端。”
对面的人仍然沉默不语。
明柱儿看看他,又看看蒋平。
他的主人为什么沉默?
他本不该沉默的。
蒋平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放心这边,只是现下颜大人与大哥已经伤心成这个样子,二哥照顾大哥,我说的话,三哥又从来不听。兄弟如能绊住三哥,感激不尽。这里的事情,有艾虎他们帮着照应,也够了。”
一直沉默的人终于缓缓地站起来,道:“四哥请放心,展昭在,三哥在。”
只可惜蒋平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丑时一刻

“三哥找我?”
徐庆好像很耐心地研究着地面,头也不抬地沉声道:“老五死了。”
偌大的厅堂,一时死寂无声。
展昭沉默。
他现在的话好像很少了。
这本就是一个隐藏得很好的秘密。
唯有衣衫下,隐隐约约,肌肉突然有一条条绷紧。
明柱儿颤声道:“三爷,这是什么时候了,你没的找我家少爷来,就说这等玩笑。”
徐庆霍然抬头,道:“说玩笑话?你家少爷只怕比我先知道。你不妨看看他的脸!”
明柱儿回过头来,自己主人那张一向从容镇静的脸,却早侧了过去,仿佛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有什么秘密,不愿让旁人看见?
明柱儿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根本没有丝毫说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徐庆不理,虎视眈眈地盯着展昭,一字字道:“原来你果然早就知道!”
“那么又是谁告诉你的?”
“邓车。”徐庆的回答很干脆,“他不仅告诉我老五就葬在五接松, 还送给我一份很不错的祭礼。”
“三哥要去五接松?”
徐庆咬牙:“我怎么去不得?老五死了,我连祭他一祭都不行?!”
展昭道:“三哥打算何时前去?”
徐庆道:“就是今晚。”
展昭终于转过目光,看着徐庆那张粗糙坚毅,络腮胡须戟张的脸:“今晚去不得。”
“为什么?难道那岭上的坟墓是假的?”
“白兄的确葬在那里,可是那里也有君山的钟雄,也有埋伏和陷阱。”
──更有小楼的“夕阳残血,天煞地灭”。
徐庆道:“所以我今天就来找你借剑。”
展昭慢慢地道:“遇到了‘夕阳残血,天煞地灭’,只怕湛卢也讨不去便宜。”

徐庆的额角青筋暴跳,握着刀柄的手也有了汗。
无名的火,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难道就连你,也在这里推三阻四……说到底,钟雄算什么,小楼算什么,三爷我照样不放在眼里!却想不到南侠名声在外,居然也有没胆量的时候!”
明柱儿抗声道:“三爷你怎可这样说。我家三少爷怕过谁来!”
徐庆却不理他,目光刀一样逼视着对面那沉默的人,厉声道:“老五死了几天了?你倘若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既然比我先知道,为什么没胆子去祭老五?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几时也做起缩头乌龟来!我只不过来借你的剑,又不是来借你的人,五接松是火坑也罢,是陷阱也罢,今晚就是爬着回来,也自会把剑带来还给你。三爷说话,几时不算,你莫非信不过我?”
展昭慢慢地摇摇头:“湛卢此剑,从不轻易付人。”
徐庆忍不住跳起来。
血脉冲撞着一股一股的烈火,粗重的眉高高地挑起:“原来你还是不肯借。”
“原来我真真看错了你!你不过猫哭耗子,实是想着老五以前与你的恩怨,巴不得他就这样去了。”
屋里有灯。
可是展昭却仿佛站在黑暗中,就似冰冷的石像。
徐庆咬着牙,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道:“好,算我这辈子瞎了眼,你与老五,本就不是朋友。我这趟,本就不该来!”
他蓦地起身,提刀就走。

“且慢!”
展昭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徐庆握刀的手也在抖,眼睛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悲怆。
展昭淡淡地道:“三哥要借此剑,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徐庆霍然转身,道:“什么法子?”
而展昭根本连看他都没有看一眼。
──“你若想借我的剑,就得先借我的人!”
“你……!”
“我随你去。”

寅时二刻
王三的穴道被解开很久了,仍然上牙与下牙打架,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于是蒋平只好等。
等王三能够说出话来。
当王三终于能够勉强说出口,第一句话就是“三爷、三爷他,他挖了邓车的眼睛。”
蒋平的心猛地一沉:“他见过邓车了?”
王三厚厚的嘴唇扭曲着:“小的不知道,只知道三爷挖了邓车的眼睛,说是要当作祭礼。”
话音刚落,他面前的人突然不见了。
“见鬼了。”王三倒吸一口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蒋平箭一般冲进展昭的房间,只看见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明柱儿。
明柱儿不等穴道完全解开,就急得几乎眼泪也滚下来:“四爷快去接应我家三少爷。他随三爷去了五接松。”
蒋平不答。
有些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明柱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隐隐约约地,连他也有些想到。
一切都已太晚。
那离去的两人,此时多半已在君山脚下。

蒋平喃喃道:“我早该想到……他想得到,我为什么没有想到?”
然后他深思的目光,看着明柱儿:“你身上的穴道是三爷点的?”
“三爷说怕我去报信,等他跟少爷回来就给我解开。”
“他点你穴道的时候,你家少爷居然并不阻止?”
明柱儿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只因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一件连他自己也不敢想的事情。
──展昭看着他的穴道被制而不阻止,莫非也跟徐庆一个心思?
他的嘴唇颤抖,好像在安慰着自己一般,道:“四爷,少爷走的时候,带走了湛卢。”
现在蒋平也看着剑架:“嗯。”
却听不出他是更放心还是更担心。
空荡荡的剑架。
而湛卢已不见。
“取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如今,这无坚不摧的剑,就如它的主人,已不再见。
 “你家少爷临走有没有话?”
“他只说,如能带着三爷一起回来,一定是在天亮之前。”

寅时三刻

来了,来了。
石头的眼睛睁得很圆。
没想到,果真有人来到五接松。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
这两人的胆子,居然还真不小。

山风在树林上方回旋呼啸,木叶簌簌然似被浸染上夜空的寒意。
石头握刀的手指,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寒冷,有些僵硬麻木。在低声吩咐手下悄悄牵动报讯机关的时候,声音更是几乎哽在嗓子里。
石头待的地方,恰是岭脊下的一处隐秘所在,却正好远远地看得见上五接松的那条山路。
于是石头自然也看得见那两个上了山岭的人。
他现在只能遥遥看见那两人的背影。
──前面大步走的那人,个子很高很壮,仿佛虎一样的威严。后面的那人,背影看上去很镇定很自若,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怵人的安详。
于是石头莫名其妙地兴奋冲动起来。他开始计算着,那些埋伏在坟墓周围的机关伏击,该是什么时候启动。

卯时一刻

山路一转,露出一片空地。
展昭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宁的感觉,仿佛这条山路上,行走着的,并不是他与徐庆两人。
只是他已无瑕再想。
──空地显现的时候,恰恰星光明亮起来。空地上,一座孤坟在清冷的星光下沉默。
青色的墓碑,惨淡怆人,如死亡般寂寞。
墓碑上,凝结着鲜红而硕大的字,如赭色的血。
“白玉堂之墓”。

触目之间──
展昭的身子也似僵直,钉子一样戳在原地。而徐庆突然迈不动步子,他的人一时仿佛变成了石像。
一股苦涩腥甜的液体倒冲上喉咙,徐庆的眼睛,映着赭色的字,慢慢地涌上一重浓烈的血腥。
生死分离,阴阳两界,中间原来只不过隔着一块墓碑。
沉重而苍白的墓碑。
 “老五!”
沙哑得不成声音,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才自牙齿的缝隙间挤出来。嘴唇颤抖,手在怀里掏了几次,才摸出那件被油纸包裹得很仔细的祭礼。
“三哥来了。”
展昭依然面无表情,好像看着徐庆有些摇晃的身影,又好像在看着那块青白的墓碑。
“白玉堂之墓”。
鲜艳得似要滴出血的字,竟然也会如此刺眼。
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渐渐一条条暴起。面无表情的脸,肌肉终于不禁隐隐抽搐。
山风吹到人的身上,却一直能凉透到心里。连徐庆那双攥着油纸包的大手,掌心也似已渗出冰冷的汗水。
“三哥来看你了。”
脚步微微踉跄着向前走。
是从害老五的人那里拿来的祭礼,放在老五的坟前,他看着心里也会痛快。

突然,只觉脚下一软,地下猛然一空,徐庆身子顿时向下急坠。
耳边听展昭低声急叫:“三哥!”
墓碑前,已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竟然是一个巧妙的陷阱!
徐庆半空中无处借力,正欲拔刀下击,蓦的,一道黑色的长鞭如毒蛇自地下升起,“啪”的一声,已缠住他的右足,拉着他下坠之势更急。
原来这陷阱深处,竟然埋伏有人!
千钧一发的一刻,耳边劲风飒然,徐庆只觉手腕骤然一紧,下坠之势顿止!
向上望去,却是展昭的左手已抓住自己的手腕,而他右手中的长剑,连剑带鞘,深深刺进洞壁,以为支撑,借自己右足被制,身子向右斜斜一荡,顺势上提!
哪知便在此时,陷阱底下又是一道黑色的长鞭鬼魅般昂起直击而来,倏地也缠住徐庆右足,双鞭同时用力下拉。
──这埋伏陷阱之下的两人,黑暗中认穴之准,长鞭之灵动,竟是一等一的好手。
僵持的刹那,洞壁土质疏松,怎禁得住双方内力激荡相交,更横填一道长鞭如此一拉,早已支撑不住,泥土簌簌而下,眼见便要连着展昭一起向下坠落。
瞬息之间,形势突变──
谁也想不到,展昭抓住徐庆的左手突然松开,徐庆身子顿时再次向下急坠。
只听劲风掠面,似有数道黑色光芒,自展昭左手衣袖之间电光火石般疾射而出,风过之后,才发出“嗤”的一声长长鸣响。徐庆自展昭身边下坠,面孔一麻,竟然给掠过的黑芒震得火辣辣的痛。
与此同时,展昭左足一勾,再次勾住徐庆的手臂,下坠之势再次滞止!
“啪啪”数声,缠住徐庆右足的两条长鞭顿时一松,两声惨叫已在陷阱底端响起。
──这人竟然在间不容发的毫厘之际,仅凭听辨长鞭之势,便以袖箭除去坑底埋伏之敌!
强敌既去,展昭更不停留,微一提气,徐庆原本抓住他的脚踝,自己右足上的羁绊刚去,借着展昭传来的上提之力,冲天而起,人已在陷阱之外!

这时距离黎明还有一个时辰。
襄阳城里,巡按大人颜查散哭了半夜,已昏昏沉沉地睡去。
韩彰仍然一直在陪着卢芳。
蒋平安排调度着襄阳巡按府里面的一切,却总时不时地瞟一眼沙漏。
明柱儿回内庭了。
展昭房间里面,又有灯光亮了起来。
似乎只要有了灯光,就意味着黑夜尚未结束,新的一天尚未到来。

卯时一刻

火光。
陷阱外,墓碑旁,树影婆娑,火光闪耀,到处反射着兵刃森然凛冽的寒光,似早已在等待徐庆的出现。只是火光纵然再耀眼,也遮掩不去包围上来的铁血卫们那炯炯有神的双目。
胜过刃的锋利、风的寒冷的双目。
尖锐的呼啸响起,闪动不断的人影围拢过来,十余柄兵器电闪雷鸣般织构成死亡的天罗地网,轰然而至。
衣袂被强劲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徐庆的胸膛却似要热得绽开。
他知道方才在陷阱之下,展昭的袖箭尽出,才将长鞭射断,可见光是阱下埋伏之人,便已有如此充沛内力,如此难缠的武器。
他更知道一出陷阱,便有如此奇诡的阵势逼迫而来,今夜所有的一切,都似专门等待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似已逆料到他的每一个念头。
可是他不能退。
他怒!
一声狂吼,山间滚过一道霹雳。
刀出鞘!
他的人已势若疯虎,他的刀已卷起猛烈的寒光。
徐庆的刀,就叫“霸王刀”。
唯有这柄刀,才使得出举世闻名的刀法“霸王横江”。
霸王刀怒,只因使刀的人也怒。
是对自己,也是对面前之人的愤怒。

骤然之间──
“椎!”
两道劲风,风驰电掣般疾击而来。
徐庆大喝一声,长刀横拖斜刺,刺中那疾飞之物,登时火花四溅,虎口剧震。
同时,呼的一声,背心被第二道劲风一击而中。
他怒目圆睁,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回刀疾砍,却砍了个空,那飞袭而来的两道武器,倏然又不见了。
徐庆的“霸王横江”,已是天下第一等凌厉霸气的刀法,竟然拼着自己受击,仍未接住来人发出的两道袭击,更连敌人的面目与兵器也没看见。
莫非发出这两招之人,还在数丈之外?
只是当此时刻,怎容他多想,围攻上来的铁血卫,身形移动,十余种兵器浸染着风寒,按照灵巧闪动的阵势,同时攻来。
背后,刺耳的尖锐呼啸又起!
“椎!”
袭击之人再次出手!
袭来之物,仿佛是鬼魅的影子游离不定,没有任何踪迹可寻,却卷起剧烈的压力,连急烈的山风,也给这飞旋之势绞得粉碎。
便在这瞬息之间,徐庆忽觉耳际生风。
一道冷森森的劲风擦肩而过,夹带着的寒气卷脸而去,胸口竟然给迫得一时喘不过气来。
风乍起,似有一道淡淡的人影闪过。
恍惚之际,不知是人影,还是剑影。
──是不是这使剑之人,剑已成为他的精气魂魄?
展昭已在陷阱外。
展昭已出剑!
随着这道影子飞闪而过,徐庆背后压力一宽,却是急风暴雨般的袭击突然潮水般退去。
黑暗之中,隐约有人道一声:“好功夫!”

卯时二刻

火光耀眼。
急闪诡秘的火光,映着刀剑的寒光,也映照出徐庆狰狞的脸。
受伤的后背,这时变得火辣辣的痛,双目更是一阵阵的刺痛。
以至于数不清楚,除了面前急攻的铁血卫,山道边的密叶树影间,还埋伏了多少敌人。
所有这一切,只换来更凌厉的“霸王横江”。
──徐庆此际在山道中的撕杀,更象左冲右突的猛虎,象虬髯戟张的霸王。
唯有霸王一怒,更能令这套刀法焕发出无穷威力。
只是,他的心渐渐沉下去。
虽然霸王横江压住铁血卫的凌厉攻势,他自己却连看都无法看到,身后的展昭,究竟怎样与来敌相搏。
有几次,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的寒气贴着面颊掠过,却看不见剑光。
──他竟然看不到湛卢丝毫的剑光。
“取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这宁然的长剑,融合在夜色里,仿佛根本没有任何光芒。
可是他却偏偏听得见剑风。
──倏东倏西,倏左倏右,飘忽莫测的剑风。
徐庆从来也没有听过这样低沉而森严的剑风。
飞旋而来的神秘兵器,已经比霹雳闪电还要疯狂,挟绞出无穷无尽的压力,发出剧烈而飘忽的尖啸。可却偏偏,掩盖不住那道低沉的剑风。
湛卢,本也不该有这样的剑风!
“椎──!”
蓦的,这短促的声响突然断了!
就仿佛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再也不会出来。
刺眼的火光下,两道黑乎乎的物事破空飞去。风声飒然的瞬间,竟是两道一端缠绕铁链的铁椎!
铁椎脱手!
而树下有人。
一身黑衣,身影矫健的人,原本蜇服在黑沉沉的夜色与凌乱诡秘的火光中,想必就是他发出飞椎,此时却双手鲜血淋漓,疯狂挥舞着倒退──
火光下,舞动的双腕之上,正不停地流着血。
黑夜一样的人,发出一声咆哮,似是怎么也不相信,这神威冠绝天下的神器,会有脱手的一天;似是怎么也不相信,他这一生,再也使不出任何兵器了。
凄厉的咆哮,就连铁血卫也都似怔住,一时谁都没有再次发动攻击。
他们的眼中,只看得见展昭手中的长剑。
──湛黑冰冷的长剑,不带一丝血迹,却森寒得令人肝胆俱裂。
徐庆转身。
他的眼中,只看得见展昭的人。
──展昭握剑的手,稳若磐石,却一如他眉宇间凌厉的杀气,彰显着自己从未见过的锋锐。
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那句很平静的声音。
“你若想借我的剑,就得先借我的人!”

卯时二刻

还有三天,就可以回家看娘了。
石头一边想着,一边遥遥地望向五接松岭的山道。
那里火光闪动,该动手的,早该动手了。
可是石头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铁血卫得手的信报传来。
难道今夜来的两人,会如此棘手,让重重埋伏的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然后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万一五接松上的机关与埋伏对付不了这两个人,被他们强行抢路下山,自己该怎么办?
石头这时候真希望铁头在身边,帮着拿个主意,然后他才失望地想起,铁头今天不当值。
他刚恨恨地啐了一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叹息:“我连夜赶下山,倒给你背地里咒我,现如今人的良心,果真给狗吃了!”
石头一回头,就看见铁头瞪着的眼。
这一刻,山风也温暖起来。
“你来干什么,莫非嫌君山寨里的被窝太热燥,也想来喝一肚子山风?”
铁头依旧瞪着他:“你这里本是报信瞧动静的去处,今晚来祭坟的人,看样子有些扎手,万一给他们脱逃,必定经过你这里。你这脾气我还不知?我若不巴巴地赶来,难保你不顾死活的出头,当心给人家捏一只臭虫一样捏死。”
石头的脸扭了过去,很久才故意道:“来的人如果真的那么厉害,再加上你,在人家眼里,也顶多算是另一只臭虫而已。”
铁头翻着眼睛,道:“就算给人家当臭虫捏死,也胜过我日后回乡,给向我要儿子的干娘用扁担砸死,再给骂我不够义气的人骂死。”

卯时三刻

呼哨之声又起。
围攻者骤然集聚,人影疾动。围攻他们的人,再次向他们迫近。展昭欺身而进,拉了徐庆向后疾退。
“三哥,跟我来!”

夜鸟惊飞。
两道人影簌地自高树上飞身而下,纵连旋转,突进突攻。展昭剑尖斜指,头也不回,依然向后疾退。身后,更有数名铁血卫抢前截杀。
展昭疾退之间,陡然逆转前行,他身边的徐庆身子收不住,霸王刀借冲击之势向后错劈而出。前行的刹那,前扑的人影只觉喉咙一热,似给扁扁的锋芒贴肌而过,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温润。同时,随后而来的另一人只看见两道血箭激射。
一道来自同伴的后颈,一道,却来自自己的胸口。
他的眼睛已凸出,充满了不相信,人却仆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劲风狂卷,呼地一绕。徐庆的霸王刀过处,雨点般的鲜血,正在半空洒下。

这时离黎明已经很近了。风更大了。
苍穹就似是黑色的幕,而大地却是阴沉而悲怆的。
从石头这里看过去,除了猎猎的火光,与兵器尖锐的鸣响,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不知为什么,却令山谷更加寂寞深幽。铁头盯着山道上游动的重重火光,脸色更凝重。
“到了现在,这么多埋伏,还是没有收拾下这两人。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石头缩了缩脖子,试探着道:“万一给他们冲下山来,我们该怎么办?”
铁头忽然神秘地一笑:“你别忘了,半山之上就有那道‘天罗地网’,除此之外,最近君山还来了什么人。”

卯时三刻

火焰在风中卷舞。
徐庆的喉咙干燥得开始冒烟,握着刀的手,汗水已浸透了缠绕在刀柄上的丝缎。衣襟上又添两抹淡淡的血痕。他不知展昭身上如何,却只能听见那道凌厉而飘飞的剑风。
他也只能跟着那剑风往山下冲。

石头的心突然突突地跳个不停。
半山中火光闪动,隐隐夹杂着兵器特有的闪光。他现在终于能够看见好像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冲。
当先那人,剑气飞旋,人已是剑,凝聚着凌厉的杀气。后面的人,舞动着双刀,更是霸王之威。
石头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凌厉锋锐的剑,如此疯狂暴烈的刀。铁血卫天罗地网的围攻,竟然不能阻止这两人一步。
他这才明白一件事情:万一这两人杀到近前,即使有一百个铁头在身边,他也不会抵挡,也不知如何抵挡。
还有三天就可以探望娘亲了,现在,不知为什么,娘突然变得很遥远。

蓦的,一道剑气霹雳闪电般腾空而起,铁血卫的天罗地网,顿时裂开一个出口。眨眼间,那开路之人冲天而起,已在重重的包围之外!
他现在离石头已经很近,石头看得到他的衣襟已破,眼睛中精光闪动。
这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以无畴剑气,撕开了铁血卫坚不可催的包围。
可是他身后的同来之人,却不见了。

这时,一声轻咳,好像从山上传来。
石头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轻,却又这样清晰的咳。
咳声明明是从山上传来,却仿佛就在耳边。
石头认得这个声音。
那天,经过他身边来自小楼的那顶小轿子里面,就曾经发出过这样的咳声。
奇怪的是,那刚刚冲出重围的人,却浑身一震。

然后,石头就看见天边正泛起一线红霞。
他眨了眨眼,黎明虽近,天穹尚黑,何来红霞?
而这红霞,夕阳也似的红,仿佛滴淌着鲜血,喷薄而起,似要吞噬这黎明前的黑暗,和在这黑暗中存在的任何人。
“格”的一声,铁头的牙齿上下相击,夜间听得格外清晰。
石头这才发现,铁头的脸,已经变得如同死人,额角上涌出了汗水,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竟似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石头从来没看过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头,竟会有这样的神色。
然后他就明白。
──“夕阳残血,天煞地灭”。
石头倒吸一口气,几乎也想拔脚就跑。
然后,山间突然静下来。
山道上只有一个人,身影映在漫天飞舞的红霞中。
那人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很稳,剑尖斜指地面。
不知是因为沾染了血污,还是被红霞的映照,石头几乎能看见那人的脸──
静静地似一尊雕像。

这时,石头也看见那人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那人转身。
他飞身而起。
不是向山下,而是如回头的箭,向山上射去,向那红霞腾起的中心射去。
他的衣袂,在山风中飞扬而起。
他手中的剑,湛成一线流光。
不知这湛黑的剑,能否刺穿那耀眼的红霞。

辰时一刻

天终于亮了。
蒋平瞧着沙漏的沙一点一点地积聚,隐隐约约明白,他等的消息不会到了。
最后一道更鼓,当的一声敲响。
房间里的明柱儿吹熄了灯火。
眼泪,却突然滚落下来。
他知道,今天晚上,不会再见到他的三少爷了。
他也知道,展昭没有回来,只不过是因为徐庆没有回来。

梨花月下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20, 2007

梨花月下

2004/03/22

师父说我出生的时候,一定是梨花刚刚开过的日子。
因为再也没有谁,能将漪湄擦拭得比梨花的颜色还亮。
我不记得梨花以前的颜色了,却知道我这一生,漪湄只能有一次出手。
造它的匠者,只给持有它的主人一次机会。
就如梨花,再是灿烂,也只绽放一个季节。

可是师父走过的地方很多,弹的琴很有名,他这样说一定有道理。
师父的琴,就叫做梨花月下。
因为他的琴声里,有梨花,有月色。

我跟着师父,学习很多东西,可是我没有学会弹琴。
因为我知道,我的琴声里,永远没有梨花,也没有月色。
因为师父终究不是我。他不知道,我所看见的梨花,却是黑色的。

我来到师父身边很久以后,才听人说起,师父的琴弹得这么好,还因为这具不起眼的琴上,隐藏着一双神奇的眼睛。
这双眼睛,能帮助师父看透世间的一切。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好像一直在寻找,可无论怎样寻觅,我始终找不到梨花月下上面的那双眼睛。
师父总是说,等你的洗心诀练到了家,就能看见这双眼睛了。
我练洗心诀,不过是为了漪湄那唯一的出手,纵然看不到这双眼睛,却喜欢手指摩挲着古琴时的感觉。
可是师父懂的东西很多,弹的琴很有名,他这样说一定有道理。
一年又一年,在师父苍劲枯瘦的手指下,在我轻轻的摩挲中,梨花月下也浸染了仆仆风尘。
我的歌声变得悠扬,琴声变得沧桑。
而我袖中的漪湄,也变得明亮。
抚拭着,能感受到一种白晃晃的清冷。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这人声音很宏亮,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他的右手,比左手大一倍。”
这是我拥有的,唯一能够连缀起来的遥远记忆。
这也是我在这人世间唯一的追寻。
背负着琴囊,在这世界上行走,我总是会问起这句话。
尽管每次询问,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尽管年复一年,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漂泊的岁月在我的歌声中流走,在我擦拭漪湄的手指间游离。最后,问话只不过成为新到一地的习惯。
有时候,野外的月夜下,师父喜欢默默地弹琴,而我在一旁默默地擦拭。
师父在月色中叹息,于是清越的琴声中,也点点滴滴叹息着梨花的脆弱,月色的无瑕。
我不懂溶溶的月色,究竟与梨花有什么区别。因为这月色,在我心中,也是黑色的。
唯有黑色的梨花,才拥有这特有的清凉,和寂寞的月色。

师父说洗心诀练到了家,才看得见梨花月下那双隐藏的眼睛,才能运使出漪湄无上的光芒。
可是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洗心诀能够练到第几层。
乐女无心。
既然无心,就本无情。
为什么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茧,结在洗心诀风清云淡的彼端。
师父拨着琴弦,叹息说,血太热。

我的血,也许永远都不能沉淀出那份澄静清明?
而轮到漪湄出手的日子,也一定不会因为等不到洗心诀而改变。
唯我知道,我的血,却与这梨花,这月色不同。是红色的。
滚烫着,带着腥气。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的腥气。
记忆早已支离破碎成片,或许有一两片上带着模糊的温暖:在一种有力的包围下的温暖。可是每一片记忆的碎片上,一定染着这种黑色的血腥。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这人身材很高,声音很宏亮,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他的右手,比左手大一倍。”

师父的琴声中,有梨花,有月色,有岁月,却浸染不得任何的血腥。
更何况是现在如此浓烈的血腥。
我跟着师父刚刚来到八塘镇,才知道纵横淮北的土匪王仲石的大队人马,也已到了不远的山外。
他们是被范大人麾下徐将军率领的剿匪队伍追击过来的。
师父去过的地方很多,懂的东西也很多,可是这次却没有想到山外土匪人马马上就到,更没有想到血腥的屠杀会在一夜之间如此快的来临。

夜凉如水。
可是我却感到窒息般的燥热。
我的胸膛因为奔跑似乎要炸裂开来。
我的鼻孔满是血腥的鲜红气息。
我的耳朵充满了镇上传来的人们的惨叫。
这一切仿佛很熟悉,就好像曾经见过的噩梦一样。
而我这一生,已经不再有梦了。

师父的身体,好像僵硬住一般。
师父已经衰老了,迟钝了,我想拖着师父走,师父的身子却开始变得比石像还沉重。
我知道已经到了来时经过的镇外那片树林,我唯一的希望,是今晚马上就要升起的月色,不会那么明亮。
只是这时,背后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臭丫头还想趁着黑夜跑脱?王首领有令,就是八塘镇的鸡犬,也不留一个活口!”
踉踉跄跄地奔跑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撞到了我的肩膀。
突如其来,沉重粗厚的一击!
我的肩膀顿时好像突然撕裂,眼前绽开了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见。浑身因而失去了任何的感觉,散散地跌了出去。
好快的一击!
想不到来袭之人,会是王家军中的悍将。
漪湄,你在我的袖中依然不动,依然不出,仿佛沉睡去了一样。
而你,以后终于不再有出头的日子了。

蓦然之间,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头上“铮”地一声,刺耳的金属交击,仿佛有物架住了再次袭来的劲风。
“什么人?”
袭击我的人发出有些惊诧有些愤怒的声音。
而那有力手臂的主人并没有回答。
凌厉劲风再起,铄铄回旋,贴着我的发丝,我的面颊,我的衣襟。那有力的手臂,却环绕着,带动我跟师父电闪般移动。
兵器的呼啸碰撞,随着劲风纵横。
我们就似在这黑夜的树林中,层出不穷的危险中心。
我的头昏昏沉沉,支离破碎的记忆忽然一下就从心底冒出来。
记忆中,似曾相识而又模糊的温暖。
──在一种有力的包围下的温暖。

我抱紧师父。
除了袖中的漪湄,他已是我所剩下的一切。
师父则紧紧抱着他的琴,似是抱着他的生命。手指,因为抓着琴而筋骨突出,跟铁一样冰凉。
不知何时,一丝清凉的丝,在兵器的凌厉疾劲的劲风中在我脸上飞飘。
夜沉如墨,这清新的蕊丝,也是夜色。
原来是梨花。
又到了暮春时节,梨花月下。
我原以为,不再会见到春天。
却没有想到,春天已经悄悄地来了很久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那只同样有力的手臂,扶起了我,也扶起了我师父。
 “老人家只是受惊过度,刚才奔跑中又磕碰伤了腿,休息一刻便好。”
这人身材高大,想不到声音却很沉静很从容。
“我随身带来些酒,已经让他喝几口压惊,暖暖身子。”
我坐在一旁,“嗯”了一声。
肩膀上的痛得好像裂开一样,痛得无法入睡。
手指不禁抚摩起漪湄锋利冰凉的刃。
让我镇静下来的刃。
刚刚便没有机会,在这一生,使出那一式了。
“徐将军的剿匪人马马上就到,姑娘的家可是在八塘镇上?等你师父醒来,镇上平安了,我会设法送姑娘回镇去。”
我摇摇头:“我没有家。”
我的家就在琴弦上。
我的家就在歌声里。
身后的人有一刻沉默。
良久,他道:“你师父他行动不便,何况徐将军的军马立至,姑娘如不是镇上的人,还是早些带他离开这乱兵的地方。”
“我师父的眼睛盲了,人却没有盲。他就是睡着觉,也能看到一切。”我回头,“倒是你,是目前我所遇到的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叫他瞎子的人。”
抬头望着朗朗空虚的天空。
我所遇到的人中,很少有人明白,师父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他还有一张古琴。很少有人明白,那具名叫梨花月下的古琴,藏着一双神奇的眼睛。
 “哦?那么姑娘又在看什么?”
我可以感到那对目光中的含蓄,该是与这梨花月下奏出的曲子一样,无论再怎么寒冷的风,也能穿透出温暖。
 “我在看月色。因为它不明白,你明知这里危险,要我们离开这乱兵的地方,为什么自己又会来。”
那人仿佛在微笑:“我来看望一个朋友。”
“说起来,姑娘这样的性格,倒真的很象是在下的这位朋友。”
一直似沉睡的师父忽然咕哝了一声:“比得上小徒的脾气的,人世间只怕不多。”却似依然沉沉睡去。
背后的人也无声地笑了笑:“十几年前,我那朋友闻得挚友有难,千里奔驰,怀抱挚友的家人与强敌相搏,纵重伤也不弃,倒的确跟姑娘今晚有些相象。”
 “后来呢?”
“后来他死里逃生,从军随范大人征战,疆场上,也是一副不要命的劲头。”
即使没有转头看去,也能猜到,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也喜欢看月色。要不是你说起来,我差点想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说,看一看这月色如雪,就没有了烦扰是非,还一个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月色如雪。”
我看着夜空的眼睛也在笑。
背后的人,只怕目光再是犀利,也看不明白,这月下的梨花,脆弱的蕾蕊,为什么会是黑色的。
“你的朋友很有趣。”
“我的朋友中,很多人都很有趣。”
“哦?你有很多朋友?”
我慢慢地擦拭着漪湄冰冷的锋。那刃的寒,一点一点渗透到袖中的肌肤里。
“那么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什么人?”
“这人身材很高,声音很宏亮,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他的右手,比左手大一倍。”
身后的他似乎微微一怔,道:“没有。”
可是我为什么会觉得他的话语中有一丝迟疑。
“姑娘要找的这人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夜空的眼睛也渐渐有了种针刺火燎般的感觉:“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样的人,会有很多,茫茫人海,姑娘为什么去找他,又怎会找到他?”
我淡淡地垂下头:“因为我想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因为我一定会找到他。”

“今天晚上,镇子上的人为了酬谢徐将军剿除寇匪,为乡民除害,已经由乡中长者备下的酒席。姑娘如能相助一臂之力,我们自当尽其所能,重重酬谢。”
“徐将军亲自上阵,仗一对铁拳无敌,不惜流血负伤,救了镇中不少人的性命,姑娘如能帮忙,八塘镇感激不尽。”
“姑娘就不要推辞了。姑娘的歌唱得好,师父的琴弹得好,如果能去助兴,也算八塘镇长足了面子。”
肩膀上的伤痛已经好了很多。
这有洗心诀的帮助,也有我们回到八塘镇的时候,承受着的镇上人们的关切。
“好。”
师父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我没有去看师父。因为我无法不答应。

仆从扶着我的手臂引导着,屏住了呼吸般小心翼翼。
在他们眼中,一个女孩子总是弱不禁风,也总该弱不禁风。
我垂下头,不去看任何人,却扶着师父。

师父老了,走路的时候,腿脚也有些不稳了。
可是师父夹着琴的胳膊,依然骨节硬朗,干枯粗糙。只有搂着琴的时候,才这样用力。
师父瘦了。
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他的人虽然瘦了,却仍然执拗。只是不知琴上那双我至今寻找不到的,经过了尘嚣的眼睛,是否却已倦了。

屋里已经有些等候的客人,而酒席的主人显然还没有到来。期盼的私语中,当然是重复夸张着我来不及看见却早已听说过的英雄的故事。
我知道这其中还夹杂着他们看着我的目光,看着师父的目光。还能隐约听见轻轻的叹息:“这可怜的师徒。”
──这本是早就熟悉的叹息了。这本是早就习惯的目光了。
师父架起他的琴,我开始轻轻地低唱。这时听见有人大笑着,一众走进来。
镇长愉快的声音传来:“徐将军今晚能赏光,真是感激不尽。”
然后就是一个豪放的声音说:“平灭土匪,本不是徐某一人之功,更何况展昭展护卫千里之外赶来相助。我本无颜叨扰,只是若不打个秋风,我这位朋友,就已连着三天三夜没吃饭了。”
看来来的不仅是乡里与徐将军本人,还有徐将军的朋友。
随他而来叫做展昭的这个朋友,好像只是无声地笑了笑,听不出他的声音。
而这位被镇民视为英雄的徐将军,声音却很豪放,很特别……

师父的琴声骤然哑了。
而我却突然不能呼吸。
头猛地抬起。
我的血液急冲上头顶,皮肤火烫得似是要胀破,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我几乎喘不过气,袖中的漪湄骤然变得如血一样苦涩滚烫。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 这人身材很高,声音很宏亮,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他的右手,比左手大一倍。
我的眼前金光乱冒,却仍然死死地盯着来人。
这一生的等待,来得竟然是如此突然。
这一刻,心中升起的梨花是黑色的。
眼前升起的月色是黑色的。
十五年积聚的仇恨,爆发出的,总是死亡。
而死亡,也总是黑色的。

琴声哑得涩了。
琴上的那双我看不见的眼睛,是否也昏暗了?
难道师父也感受到了我的举动?
经过我面前的镇长等一行人停住了脚步。
脚步停了之后,仍能感到打量我的目光:“姑娘怎么不唱了?”
轻轻摇摇垂得很低的头。
无论是谁,也看不见我的脸色,看不见我的眼睛。
努力抑制住紊乱的呼吸,我慢慢地低声说:“想问徐将军,你的右手是不是比左手大一倍?”
那宏亮而特别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面前的人,应该很高大:“哦?姑娘你不是个……怎么会知道徐某的手掌如此?莫非姑娘知道这‘千佛阴阳掌’?”
他原该好奇的。
只有练“千佛阴阳掌”的人,才能有一大一小的手掌,才能以肉掌坚如铁,对抗任何的兵器。
这江湖上奇特的神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女,如何能够得知?
我低低地说:“我不仅认得你的手掌,还认得你的声音。”
一字一字,轻描淡写,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已经不需知道,我已经知道。
徐将军纵声大笑:“姑娘认得徐某的声音,莫非是故人?”
我轻轻一笑:“的确有故人认得。”
“谁?”
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轻轻地呼吸着:“漪湄。”

“铮”的一声,弦断了。
袖中骤然寒气迸裂,漪湄闪电般长驱直入。
我终于出剑。
我也只需一剑。
因为洗心诀下使出来的这鬼神莫测的一剑,偏偏却是盲剑。
──避无可避的盲剑!
无论谁拥有了漪湄,只有一次出手。
造它的匠者,只给持有它的主人一次机会。
漪湄已被我擦拭得比梨花的颜色还亮。
而我眼前的梨花,本就是黑色的。
死亡的颜色!
因为漪湄一出,就如生命只有一次。
无梦的生命,也只碎裂一次。
我的生命就如这梨花月色,灿烂过一次,就已足够!

十一

我感觉得到剑锋与肌肉的啮合,也闻到了迸发而来的眩目血腥。
可是剑突然不动。
接着,众人的惊呼声中,我的头晕眩欲裂。
漪湄出了一生只有一次的剑,盲剑。
盲剑出,天下已无人可避。这一瞬间,为什么刺不进去?
我的手臂一软,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制住。
有人在叫:“展护卫……”
熟悉的,坚强的手臂。
带着似曾相识而又模糊的温暖的手臂。
──“看一看这月色如雪,就没有了烦扰是非,还一个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原来是你!
原来这个名叫展昭的人就是你!
嘈杂喧声中,纷乱的脚步传来,兵器撞击的轻响传来:“来人,抓刺客!有人行刺将军!”
“且慢!”
徐将军一声断喝。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是谁?”
他竟然没有死!
他的话音平稳,也根本不象受伤的样子。如果他没有死,剑上的血腥是谁的?
我的脸仰了起来。
我的眼睛一定在流血。因为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今生,我的漪湄剑已出。可是今生,我的仇人仍在。
我咬牙:“谁的血?”
 “大胆!将军问你话!”
我不理。我重复:“谁的血?”
一个静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展昭的声音:“我的。”
心如槁灰。
那一剑,刺伤的是他!
“你竟然破我的洗心诀,破我的盲剑一式!”
头顶上的声音有些叹息:“洗心诀催使下,漪湄之盲剑一势,这天下,本就没有任何人能破解。”
“而你,竟然练成了这盲剑。”
我吃力地冷笑:“没有武功的人,也只能练这盲剑。因为盲剑本就不需要武功的根基。我却没有想到,你来看的朋友,就是这姓徐的。”
制住我的人轻轻地叹息:“我却想不到你寻找的人,果然是徐将军。你们两人之间,会有如此深仇大恨,竟然到了你不惜练洗心诀的地步。”
徐将军突然没有了声音。可是我仍然能感觉他的呼吸也变得浓重。
“十五年前,姓徐的杀我全家,若不是我被摔出去跌昏,连我也已死在他的掌下。”我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你以为我当时已经摔死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想不到,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就是摔昏过去,醒来也能够记得你的笑声,记得你的手掌?!就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忘记这仇恨!”

摔昏之后醒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就是碎裂不全的记忆。就是背负着十几年的仇恨,十几年的噩梦。
可是记忆中的每一个碎片,梦魇中的每一个呓语,都浸染着那血腥。怎么也抹煞不去的血腥。

徐将军好像全身都在抖,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说话。
难道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展昭的声音沉了下去:“可是你错了。”
我的眉一横:“我错了?血洗我全家的时候,他就在当场,我永远不会记错!”
“不错,他当时是在场。可是杀害你全家的,不是徐将军。救你性命的,却是徐将军!”
我怒吼:“你胡说!”
“因为十五年前,他恰是你父母的朋友。”
我怔住。
我的记忆中,翻来翻去,都是零落散乱。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他是我家的朋友。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逢,我提起的那个朋友么?那个得知挚友危急,奔驰千里,身怀幼子,独力斗强敌的人,就是他!我只是直到现在,才联想起来,当时他怀抱的挚友之子,就是你。”
我咬牙:“我不信!”
展昭抓住我的手,也似激动起来:“你不信?那时候徐将军抱着你,与来敌相战之际,不慎将你掉落,你才摔昏过去。你如还是不信,那么你来看看他的左手!”
我不由自主抓住了被他猛地拉到面前的手臂。
粗壮有力的手臂。
这手臂也似乎是激动得微微颤抖。
心猛地一沉。
宽大的袍袖中,孔武手臂尽头,那截手掌,摩挲上去,竟然是铁做的。
──“徐将军亲自上阵,仗一对铁拳无敌,不惜流血负伤,救了镇中不少人的性命,姑娘如能帮忙,八塘镇感激不尽。”
原来真的是铁一般的拳掌。原来面前这威武的将军,早已失去了他的左掌……
我的脸突然发烧。
握住这条有力的手臂,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带来的,是记忆中,似曾相识而又模糊的温暖。
在一种有力的包围下的温暖。
我的心突然狂跳。
难道……

“徐将军当时紧抱着你,终究行动不便,被来敌削去手臂,怀里的你才飞跌出去。他也因此身受重伤,后来幸得范大人路经相救,伤愈之后,才跟随范大人征战疆场。他一直以为你死了,多年来耿耿于怀,郁郁于中,你倘若当真不信,内中一些详情,自可向范大人询问。”
漪湄无声无息的落地。
一丝发,梨花般的蕊丝,在脸上流淌。
眼睛里,茫茫的火热一片。
浑身好像虚脱一样,空荡荡的。
十几年不断的仇恨,十几年不断的噩梦,都纷乱地跳动起来。

有人终于抱住了我。
粗广坚实的胸膛,颤抖的呼吸。
冰冷的铁掌与粗厚的右掌,合起有力的包围下的温暖。
我终于记起来这温暖。
十几年前,这是血腥的寒冷中唯一的温暖……

我终于失声痛哭。

十二

“姑娘可否容展昭相送一程?”
我昂起头来:“怎么,展护卫还不放心我?”
对面的眼睛该是怎样的微笑不语:“姑娘有这梨花月下,展昭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人生何处不相逢,既然如此,日后自会与姑娘有相逢之时。”
“嗯。”我也微笑,“到了那时,我必用梨花月下奏一曲相迎。”

师父去世前把梨花月下留给了我。
曾经断了弦,又曾经续上了弦的梨花月下。
以后的日子,我边走边唱。
很多人喜欢我的歌声,喜欢我的琴声。
“瞧这姑娘的琴弹得这样好,真可惜年纪轻轻就是个瞎子。可是琴声歌声中,也不见怨气,还是那么舒服快乐。”

我总是微笑。
因为我终于学会了微笑。

我的眼睛,在两岁的时候就看不见。
在我跌到地上的时候,就已再不能看见。
我虽然眼睛看不见,现在却有梨花月下。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洗心诀能够练到第几层。
只是那一日,当我开始微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琴上那双传奇中的眼睛。
原来,那双眼睛,是长在心里的。

茧,终于破了。
今后,我的琴声里也有梨花,也有月色,也有斑斓的蝴蝶飞起来了。

风吹不去的笑容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17, 2007

风吹不去的笑容

by minifish

第一节 骷髅月

下半夜的时候,小皮忽然醒了,小腿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已经过了元月,野外的风很大,刀子一样割着骨头,冷得他蜷起身子,更加死死地抱紧怀里的牛皮袋子。
这时,他看见豹子正在跟一个人低声说话。
这是小皮与豹子他们同行的几天里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
那人的面容身影隐在斑驳陆离的树影中,看不清楚,但是小皮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豹子的脸。
豹子看着好像已经不象豹子了。

豹子姓高,长得跟他的姓一样高高大大。
豹子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腰里那柄刀。
比寻常的刀宽一倍,长一倍,厚一倍。
据跟随豹子同来的人说起,那是需要两只手同时运使的刀。
小皮虽然认识豹子没几天,可是早已感觉出来,豹子平时一定很威风。跟他同来的几个人,比如秉谦,比如大富,比如丁福林,每人都有不凡的身手,可见了豹子都是“高侍卫”长,“高侍卫”短,温和得象绵羊。
但是现在,轮到一脸凶巴巴的豹子,温和得象一头绵羊。

小皮正怔着,就隐隐听到豹子低声说到“武雄,映日红”。
小皮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几天前发生的一切,又在眼前噩梦般闪动。
腿上的刀伤更痛。
然后他听到“小皮”的名字,知道豹子说到了自己。
因为这时,那侧对着他的人,恰巧转过脸来,看见小皮发亮的眼睛,笑了一笑。

月亮正从山间照出来。
小皮看到那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眼睛深深的黑不见底,令眉宇间凝了一层淡定的威严。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剑,黑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似还溅了不知是泥土还是血痕的污迹。
重重山峦外,就是得胜的西夏铁骑,和溃败的大宋兵士,真不知这人单枪匹马,是如何穿越乱军进得山来,找到他们一行,居然还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听豹子说话。
小皮身子一缩,死死抱住怀里的牛皮袋子,垂下头。
夜风寒得冰棱般直勾勾地往身上钻,牛皮袋子却已经被温得很暖。
小皮希望牛皮袋子里的那人也不会感到很冷。

豹子隐隐约约又似在说:“我是瞧这孩子可怜,最好的朋友武雄也给那场大火烧死了。”
那黑衣人一直静听不语,这时才道:“你便要非带了他一起回东京?”
现在豹子听上去有些嗫嚅,道:“谁想着敌人来得如此之快。这孩子的腿在乱军中受了伤,行动不便,武雄的骨灰,他死也不肯放手,若留在这里,迟早就做了夏人的刀下鬼。反正,那映日红的地图也不在了。”
黑衣人道:“既然你领命出京收回映日红,就算映日红失手,也当需立刻返京复命。”
豹子的手摩挲着刀柄,牙咬得格格响:“圣命在身,我怎敢忘记。若不是想着回京禀复圣命,若不是带着小皮这孩子,若不是官家又派了你前来接应我们,老子堂堂大宋的御前侍卫,还会在这里缩头乌龟一样忍着?”
黑衣人道:“既然你也知道这其中的关节,我军新败,你们一行又深陷敌阵之后,这一路上艰险无比,你我的性命尚且不保,何必再拖累小皮这孩子。”
豹子突然跳起来,道:“亏你也是号称南侠的展昭,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天子驾前的带刀护卫,还没听你说出过这样的泄气话。小皮从未求我带他走,可是你莫非真的一定让我把他留下来?武英已经战死,他掌管映日红的弟弟武雄也死了,现在难道让我把武雄的朋友也丢下不管,让他也跟着送死?!”

黑衣人展昭听着他脸红脖子粗的声调越来越大,一直不再说话。
然后豹子才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声音低下来,最后连头也垂下,一双眼瞧着地下斑驳的月色。
展昭道:“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豹子道:“三年。”
展昭道:“你认识小皮有多久?”
豹子道:“三天。”
展昭於是笑了笑,道:“你好像很少因为一个认识了三天的人而跟一个认识了三年的朋友吵架。”
豹子老老实实道:“好像只有一次。”
他的脖子硬邦邦地梗着,道:“奶奶的!你又不是不知,豹子的这条命,三年前就已经是你的,豹子的脾气,你也不是今年才知道。不错,我就是气不过前方的阵仗,我就是气不过夏人杀了武雄,所以我就是要把武雄的朋友安安全全带回去!”
展昭沉默。
豹子挠挠头,道:“你为什么还不说话?”
展昭道:“你希望我说什么?”
豹子老老实实道:“不知道。只是求求你,千万别再说‘当了三年的御前侍卫还不见你的脾气长进一点’的话。”
这时那个名叫展昭的人就微笑起来,瞧了一眼天际,道:“今天的月色很好。”
豹子於是也抬头看着天空。
夜空万里,曾经缭绕山峦间的层云已被大风吹得干净,露出那轮大得吓人的月亮。

小皮家乡的人,都知道这种冬天才会有的月亮叫骷髅月,因为月亮上光怪陆离的斑痕,好似骷髅的嘴脸。
小皮家乡的人,还知道有关骷髅月的传说。每当骷髅月出来的时候,麻烦的事情也就来了。
现在,豹子好像既有展昭的麻烦也有小皮的麻烦。

豹子终于咳嗽了一声,直楞楞地道:“这胡轮吞儿的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我也知道我惹了麻烦,所以你若是骂我尽管说好了。”
展昭微笑道:“你并没有给我带来麻烦,何况还有秉谦他们照应着。倒是今夜我带来的,也许才是麻烦。”
豹子精神顿时一振,道:“什么麻烦?”
展昭道:“真正的麻烦──我一路过来的时候,多半已惊动了一些人。”
秉谦忍不住道:“是‘天下一品堂’的人还是‘骁骑追风营’的人?”
不等展昭回答,豹子已咧嘴大笑着打断他道:“管他是谁,尽管来便了,我倒生怕这一路上的麻烦太少。”
他转过头来看着小皮,道:“你怕不怕麻烦?怕就别再跟着我们走。”
他身边的大富插嘴道:“他就是害怕,你这样瞪着他,他也不敢说出来,当然是不怕了!”
於是就连豹子也都忍不住地笑。
小皮嘟哝着道:“麻烦再多,又有什么可怕?你还没有使出你的‘大风吹’。没看到你的‘大风吹’,我怎么能走?”
这句话豹子听着再舒服也没有了。

第二节 盘龙走

日头快到晌午的时候,他们才到了密林边。
虽然已经到了午时,在苍白冰冷的阳光下,蔓延无际的森林上依然似凝聚着一股雾气。
小皮早些时候就听秉谦说过,这片林子很有名,名字也很奇怪:“盘龙走”。
秉谦现职也是校尉,以前可一直跟着范大将军,也曾在西疆待过十年,说起本地的情形可以滔滔不绝──
穿过这片森林,经过“一线天”,才能到“百丈崖”。只有过了“百丈崖”,才是属于大宋的安全领地。
当时,豹子就如现在这样沉着脸听着。这是豹子取“映日红”不果、决定放弃大路而走险路回京的时候就明白的。
从那时起,小皮就有一种预感,觉得日后豹子会对他的这个决定很后悔。
不过,小皮跟豹子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却知道豹子即使非常后悔,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现在豹子就站在林子外,手紧紧地握着刀柄,似是筹划着什么。
跟随他的侍卫们或坐或立,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豹子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进入如此险恶的林子,可是所有人也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了后路。
所有人,当然也包括小皮。
小皮的脸已似被山野的风吹成了干枯的牛皮,四肢都不灵活。一想到一行几个人,要穿过如此险要的恶林,那条受伤的腿突然疼得很厉害。
展昭一直负手而立,观察着周围,这时就笑了笑,道:“让我看看你的腿。”
小皮不禁退了一步,结巴道:“不碍事,不用看了。”
豹子拍着刀柄,皱眉道:“如果不碍事,你在那里呲牙咧嘴做什么,连脸都疼得抽筋了?小小年纪,怎么嘴巴比石头还硬?展护卫在京城跟开封府的公孙先生学过两手,现在不趁大家喘气歇息的当口儿让展护卫看看,稍顷进了林子你再喊爹叫娘地嚷痛,可没有人停下来等你。”

很深的一道伤口,斜斜地自结实的小腿肚上翻起,连日的奔波,已令伤口周边有些溃烂。 
展昭看得很仔细,低头沉吟了许久,才抬头对上小皮全神贯注的目光,笑了笑,道:“从伤口上瞧来,这一击自下而上,想必是敌人倒在地上才刺出的。那时刺你之人已无甚力气,这一刀虽然巧妙,刀口拉得很长,却并未伤及筋骨,可谓险中之幸。你可还记得,当时刺伤你的是怎样的人?”
小皮嗫嚅道:“当时乱军之中,一脚踩下,只觉得腿上一痛,就已中招,连发招之人也未看清楚。若非高护卫他们及时赶到,丧身火海的,就不仅仅是武雄一人了。”
秉谦不禁摇头叹息道:“西夏人里的硬手着实不少,否则这回咱们本可大胜,又怎会落得如此失利。听说‘天下一品堂’是拱卫君主的铁卫,向不轻出,‘骁骑追风营’则是跟随大军的护卫。西夏的顶尖高手,尽出于此。此番夏主亲临此战,两家武士,必是倾巢而出。只不知那日以辣手杀了武雄伤了小皮的,到底是其中哪一路人马。”
豹子翻着一双牛眼道:“当初圣上派了武雄来西疆,助武英一臂之力,又令他掌护‘映日红’,还不是因为武雄那柄‘铁马关山’?如今来袭的西夏高手,居然能破‘铁马关山’夺‘映日红’杀武雄,一把火更烧个片甲不剩。小皮这孩子也算机灵,却连对方面目都未看清就着了道!这等干净利落的手段,就是在大宋国,也不是等闲江湖人做得到的。若不是急着回东京复命,我倒盼着与这两路人马都会上一会。”
秉谦摇头道:“这两家虽然高手众多,却一向争名夺利互不相让,高护卫想让他们都来尝尝你的‘大风吹’,只好轮流拍门找去了。”
豹子瞪眼道:“怎么,你以为我不敢么?”
秉谦恭恭敬敬地道:“高护卫武功盖世,只有夏人来一对吓破一双胆子,没有高护卫什么不敢的。”
连环绕周围的卫士们也都笑出声来。
大富跟着凑趣道:“最好他们全都躲在‘盘龙走’里,高护卫也就不用回京复命之后,再巴巴地瞒着官家溜回来找他们算帐了。”
豹子睁大眼睛,道:“你们不信?我现在就巴不得他们躲在林子里!”
小皮忽然觉得,这次豹子也许真的会说中了。

阴暗浓密的森林,枯枝残干盘根错结,曲折纵横,几次须挥刀砍出一条路来。厚厚的落叶已经枯腐成泥,散发着腥臭,有时还会陷进脚去。
现在小皮总算明白为什么这片林子会称为“盘龙走”了。
他们已经在这个被豹子叫做“鬼地方”的林中走了几个时辰,连一向有说有笑的大富也不再作声,只管闷头走路。
一路来指引方向的秉谦自然不想惹火烧身,乖觉地缩到小皮身旁。到后来,好几次是秉谦不得不拽着小皮的手,才助他摆脱纠缠不休的藤蔓和泥沼。
虽然小皮跟豹子,展昭,秉谦,大富他们一行人在一起,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感觉。在这丛林中行走的,绝对不止他们几个人。
所以小皮有时会忍不住偷偷瞧两眼前面带路的豹子,和后面断后的展昭。
前面的豹子嘴里不出声地骂骂咧咧,却脸色凝重,一贯保持着全神贯注的警惕。后面的展昭衣襟下摆也跟别人一样,沾染上了泥土,可是他仗剑前行的样子,却悠闲得仿佛在自己的花园漫步。
每次碰见小皮的目光,这眉宇间淡然镇定的人,都不由微微一笑。
在这个别人哭的心思都有的时候,他居然还能毫不在乎地笑得出来。
每次看到这样的笑容,小皮那已经紧张得“砰砰”跳的心,就舒坦了许多。

“嗤──”
一道尖锐的鸣响,声劲风疾,擦面而过!
小皮的脸猛地一热,仿佛给发红的烙铁烫到,灼烧般剧痛,眼前顿时红朦朦一片,湿漉漉的东西溅得满头满脸。
然后身子一软,却是被人拉着伏下身!
与此同时,耳边风声飒然,有人一跃而过,人影闪动,兵器相击和叱喝之声不绝于耳,想必展昭等人已持剑与人格斗在一起。
小皮伸袖子抹了把脸,才发现林间已有无数金光点点,跳跃动荡,却是兵器的锋芒游走于树林枝叶间时,外面的斜阳直直地灌射进来,眨眼间随着风动枝摆,复又消失。
然后小皮借着夕阳刺眼而苍凉的光芒,看清楚了袖子上沾染的是血。
──地上,秉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人却早已没有了声息。一只鲜红的细羽箭,自他的前额穿过,后脑贯出。
自己脸上溅的,原来就是秉谦的血。
箭上的雕翎,红得也如血。
好厉害的箭!竟然能有人在如此昏暗的森林中,以如此迅速又如此准确的羽箭杀人。
想到这里,小皮的身子顿时僵硬。
黑暗的森林中仿佛隐藏着邪恶的魔鬼,偷觑着,随时也可给他一箭。
小皮怕鬼。
何况他胸口的牛皮袋里,还有数日前丧身火海的武雄的骨灰。
虽然他是武雄的好朋友,可毕竟一个还是人,另一个却已经成了鬼。

刀光剑影中,蓦地又响起一阵急风暴雨般尖锐的破空呼啸。
千万道金线如雨,铺天盖地喷射而来,竟然是无数红羽箭织就的天罗地网!
因为血红的羽箭所带的强劲锐风摧去残枝败叶,曝露出林外苍白刺眼的冬日,顿时反映成金光闪闪,罗织成密不透风的杀气,欲将困在林间的数人吞噬。

豹子大吼。
“呼”的一声,一股疾风旋转着彻地卷起。狂风中,居然有刀光一线。
他已出刀!
小皮连头发也给吹得向后掀起,连眼睛也几乎睁不开──
好大风!
豹子双手持刀,就在旋风中心。羽箭来势何等凌厉,却随着旋风的腾地而起,登时被刀锋挟携的狂风骤雨之势席卷四散飞射上空──
好个“大风吹”!
树影之间人影晃动,为他强劲的刀势所逼,纷纷退去。
豹子仰天戟指隐身暗林中人,怒吼一声:“哪里走!”
拖刀飞奔欲追,身后展昭突喝道:“豹子!”
与此同时,“嗖”的一声,又是一道闷响,三道红羽箭自林间“品”字形疾射而出。
好快的箭!
第一次射杀秉谦的偷袭之箭不及其凌厉。
第二次满天飞舞的箭阵不及其迅猛。
三支冷箭劲穿大风,风驰电掣般已到豹子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豹子身边剑光暴长,已鬼魅般闪出一人,黑衣扬起,卷动旋舞之间,隐约见剑气纵横腾飞,似与什么发出金属相交的尖锐声响,三道羽箭顿时不见!

密林又恢复死一般的宁静,仿佛偷袭的人早已消声匿迹,去了很久。
豹子握刀的手,青筋仍然跳动不停。
秉谦刚才还有说有笑,此时却与一名腰间胸口各中一箭的侍卫,斜斜地躺在泥泞的树下。
豹子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慢慢地看向小皮。瘫坐在地上的小皮,第一次对这个高大粗鲁的汉子产生了一丝惧意。
然后豹子的目光转向了展昭。
展昭手中的剑却垂了下来。

豹子的声音仿佛自牙缝里迸出来:“他们走了。”
展昭道:“像他们这样的高手,一击不中,就绝对不会再恋战。”
豹子道:“你认出他们来了?”
展昭道:“我已认出他们的箭。”
豹子道:“哦?”
展昭静静地看着他,道:“这次的箭羽是红色的,这次的箭会伤人心。”
豹子的眼瞳突然收缩:“‘伤心一箭’?西山横岭的‘伤心一箭’,已投靠了西夏?!我不信!”
箭穿心,箭招魂。
杀人如此果决利索,来势如此猛烈锋利的红羽箭,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凄惋哀怨的名字。小皮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展昭没有回答。因为他已不须回答。
豹子突然脸色微变,喝道:“你的手怎么了?”
所有的人都是一怔,唯有展昭依然不动声色。
小皮看向他的手──他的剑已交左手。
豹子的脸已变得铁青。
展昭忽然微笑起来,道:“谁想得到,使得出‘大风吹’的人,居然也心细如发。”
豹子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展昭于是就又笑了笑,道:“既然给你看出来,那么索性就麻烦你帮我把它拔下来。”

黑色的长衣,右侧的背上果然中了一箭。
豹子死死盯着深入肩胛的细杆红羽箭,踌躇道:“瞧这一箭几已入骨,若要强拔,只怕会痛入心髓。”
展昭瞥了他一眼,道:“什么时候起连你也婆婆妈妈起来?拔一支伤心一箭就这样费劲,倘若真的给你在战场上,不知会不会给西夏的阵势吓破了胆子。”
豹子的牙齿突然咬得格格响,这次他居然没有跳起来。
浓浓的眉毛压了又压,猛地啐了一口,道:“展护卫,你忍一忍。”紧接着一抬手,将那支羽箭拔了出来。
小皮看不见那黑衣人的脸,却只听见他压得低低的一声闷哼。
豹子替他止血后,注意力已迅速被眼前的羽箭吸引。
鲜红的翎羽,细细的箭身,银色的箭头。
如释重负般,豹子长长出了一口气:“还好,箭上没毒。”
随即,他的瞳孔再次收缩。
箭身上烫着细小的金字。
“天下一品,伤心一箭”。
豹子脸上的肌肉不停跳动,很久才喃喃地道:“果然是西山横岭的‘伤心一箭’。果然是‘天下一品堂’。”

“若非我亲眼目睹,若非当时那一箭射来连你也避不开,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伤心一箭’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你,事先却已猜到。”
展昭扭过头去。
所以恰在一旁的小皮终於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已痛得满是汗水,正被寒风吹干去。
他是不是怕豹子看见他脸上的汗水?

只听他道:“能在如此黑暗的林中,相隔如此遥远便一箭射杀秉谦,已让我生疑。到得最后,那迎来的三箭,竟然能透过你的‘大风吹’而其势不改,除了伤心一箭,再无他人的箭能有此力道。”
他的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也不知他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得如此平稳。
豹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一字一字地道:“你能认得出是伤心一箭,莫非就是因为这一箭?”
展昭若无其事地道:“我虽早有怀疑,却一直到那时才能肯定。”
豹子沉默。
然后展昭突然问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所以你看出来了?”
豹子慢慢地道:“不错。有了‘伤心一箭’,就一定有‘破山刀’。有了‘破山刀’,就一定有‘琵琶手’。”
展昭道:“所以你也知道我们现在被‘天下一品堂’里什么样的人盯上了?”
豹子豪气勃发,道:“我虽瞧不出咱们如何招惹上了他们,但就是‘天下一品堂’的三大高手尽出却又如何?”
展昭笑道:“关键时刻,你还念念不忘跟他们放手一拼。你是否记得,我来寻你们之际,带的三个侍卫,现在剩下几个了?”
豹子道:“只剩下你一个。”
他脸色肌肉骤然绷紧,道:“莫非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招惹了上了他们?”
展昭道:“那一晚,我不是告诉过你,也许我带给你的,才是真正的麻烦。”
豹子奇道:“乱军之中,你是如何招惹上‘天下一品堂’的人?”
展昭道:“我军新败之际,只有我们几个是往乱军中而来,而不是随众人败走,无论在谁看来,都会很显眼。”
朔风中,他脸上的汗水很快就干了,所以他慢悠悠地回过头去。
现在,他看着豹子的眼睛也微笑起来,道:“夏军中的精明之士不少,麻烦既然来了,自然也不会太少。所以你一开始说打算走这样的一条路,我明知其艰险,也未出声阻止。”
豹子抢着道:“那是因为你已知道,倘若咱们走你来时的道路,只怕更加艰险十倍。”
展昭叹息道:“只是我未想到,‘天下一品堂’的人马,居然会跟得如此之快。此次一出马,居然就是‘天下一品堂’的绝顶高手。”

豹子重复道:“自然是─高─手。”
然后他骤然盯着展昭的眼睛,道:“所以射来的那三箭,若不是你,我也绝对躲避不开,是不是?”
不等他回答,豹子大声接着又道:“这个时候,你还替我接那三箭!你知不知道你的右手有多么重要?没有右手,你怎么使湛卢?!”
豹子也不知自己的脾气为什么会这样发作,自己的心思为什么会这样难受。豹子不好受的时候,跟随他的侍卫们都已不敢说话。
展昭忽然笑了笑,道:“你莫忘记,右手虽然使不动湛卢,我还有左手。也许我的左手,出剑其实比右手还快。”
豹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展昭狡黠地扫了他一眼,接着道:“可是你的‘大风吹’,却一定要用双手。”
这个理由好像很充分。
於是豹子就只能看着他的刀。
比平常的刀宽一倍,厚一倍,长一倍的刀!

展昭缓缓地道:“你总该知道,现在我们所有的人,都已比秉谦运气。秉谦若不是那时去拉小皮,也许就不会头部中箭,而对付来袭的敌人,在伤心一箭之前,有你的双手和我的右手,伤心一箭之后,有你的双手和我的左手,我们两个的手加在一起,还与从前一样。所以这桩买卖,还是很划算。因为现在,三只手的确比两只手更重要,所以你千万不能后悔。”
这话听得小皮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豹子却在笑。摸着刀柄冷笑。
“既然给陷在这夹缝里,我们就是后悔想绕道走也来不及了。即使能绕道走,还能绕到哪里去。”
大富插嘴道:“咱们刚到‘盘龙走’就给‘天下一品堂’的人盯上了,却不知那个‘骁骑追风营’的好手又来了几个?”
豹子恶狠狠地道:“他们来得快,死得也会更快。老子等不及,拼了这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小皮,你呢?”
小皮紧紧抱着胸前的皮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嘴巴却丝毫不饶人地道:“你拿死吓唬我?莫忘记我身边就有死人。摊上是我福气摊不上是我运气,大不了一死,大不了去见武雄。”
展昭一直稳当当地瞧着豹子,这时忽然笑了起来,道:“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然后他的眼睛看着小皮,道:“当时秉谦就在你身边,可是你还是活下来了,所以你的福气也很好。福气好的人,是不该轻言放弃性命的。”

第三节 一线天

天光大亮。
即使在阳光下,“一线天”也是阴沉沉的。
这是不是因为冬天的太阳也是冰冷的?

小皮在“盘龙走”走了一整夜,才穿出那片密林,要让他现在再爬“一线天”,还不如让他买块豆腐来撞死。
──陡峭锋利的峭壁间,只夹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上山小路,蜿蜒绵长不见顶。
“穿不尽的‘盘龙走’,十八里的‘一线天’。”
秉谦开玩笑学着当地人说话的样子,好像依然在小皮的眼前。可是就在“盘龙走”,当秉谦伸手拉向把脚陷进泥土中的小皮的时候,却中箭死了。

一想到这里,小皮的脸就发白,小腿上的伤口就更痛。
朔风在夹山道中肆虐,山道两旁无数的落叶残枝,偶尔被风卷起来,在山道上鬼魅一样舞蹈。
这时小皮忽然好像看见死去的秉谦,就在他的面前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他用力眨了眨眼。
夹杂着尘沙的风,吹在身上,仿佛能直勾勾地钻进心窝里。
外面的风再冷,紧贴着小皮胸口的皮袋却发热。
除去风的呼啸,山谷幽静如坟墓,连寒鸦山雀的鸣叫也没有。
两条腿似乎完全不听使唤,灌了铅一样沉,耳朵“嗡嗡”地响,喘气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一线天,就是百丈崖,过了百丈崖,才是到达大宋安全的境地。”
小皮模模糊糊记不得这是听谁说的了──他的脑子似乎也给冻得不转了。
抬头向山道尽头看去,他忍不住闭了闭眼。可是张开眼睛之后,身子一晃,依然呻吟了一声──
现在不仅秉谦站在山道尽头看着他,死去的武雄也好像站在秉谦的旁边看着他。
大白天的,难道他见鬼了?小皮突然感觉到脊梁骨上冒起阴冷的寒气。
一直钻到心底的寒气。

身后的大富上前一把扶住他,道:“你这孩子,累成这样也不吭声。”
不等小皮答话,大富已冲前面的豹子喊道:“高护卫,展护卫,大家已经走了一夜,不如在这里小憩片刻,我去前面找点水来……”
说着按了按背上的钢鞭,几个起落,已越过豹子。
小皮如逢大赦,顾不上别人,也顾不上满地尘土败叶,一跤跌坐下来,躺倒在地。
他好像听见豹子咕哝了一句什么,努力睁开眼,想说一句“多半水源离这里很远”,就看见了天空下山道两畔高耸入云的峰顶。
蓦地,寒鸦惊起。
他忽然怔住。
豹子随着他仰望上去,高高的峭壁山岩上,蹲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那居然是一个人。
这人瞬间长身而起,随时都可以扑击而下。
敌人竟然在他们的头顶上!
小皮“啊”的一声惊叫。

一声急啸,寒光劈头而来,激起满地落叶萧萧,卷得日月无光,铺天盖地。
落叶残枝旋转呼啸着,在山道上舞蹈成硕大的旋涡,似为这凌空而下的寒光助阵。
呼地一声,豹子拔刀直斫,狂风骤起──
“大风吹”!
突觉肩头一沉,似被人轻轻一踏,却见一道剑光拔地而起,连人带剑,径直扑进寒光中去。
被这斜斜的一点,豹子的刀势顿时偏离了方向,由直击变转为斜斫,迎向席卷而来的满天残枝败叶,尘土飞扬。
“嗤”的一声大响,凌空劈下的寒光顿时消逝不见,化为满天流矢般金星乱溅。
与此同时,豹子的刀光一顿一波,陡然暴涨开来,似抹上了什么东西,只觉得洒了一地热乎乎的。
却原来竟然有人掩身于满天卷起的落叶之中,在夹山道上飞起搏杀!
豹子的“大风吹”何等凌厉,见缝插针水银遍地般无懈可击的功夫,杀手躲闪不及,双足已给截去。
百忙中只见展昭一低头,似躲避什么。长剑回旋,寒光中一声闷响,迸发出点点血光。转瞬间,簌然旋转的落叶不见,飞溅的寒光不见。
遥远的峭壁上,这时爆发出一道哀嚎。

狭窄的山道寂静依然如坟墓,仿佛方才居高临下的惊天动地一击,本就不曾发生过。
豹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满脸血污,眼睛里也渐渐涌出一种红色。
血一样的红色。
他吼了一声:“大富!”

大富就在他不远处。
头垂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子却一动不动。
取水的瓦罐,摔在地上破了半边。
一枚铁椎自他前心穿过。
大富手中的铁鞭,已经抽出,上面也沾染着血迹。看不出是他身上的,还是敌人的血迹。
想是他前行取水之际骤然遭袭,情急之下抽出背上钢鞭应敌,最终却给藏身滚滚落叶残枝之中的杀手铁锥射中。
豹子的全身都冰冷得像石像。握着刀柄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指甲都开始发白。
他的声音,也仿佛来自地狱:“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遣杀手掩身落叶之中,上下夹击?你怎么知道除了那‘破山刀’外,还会有别的杀手?”
他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展昭已经在他的身后。

展昭的剑已在鞘。
湛卢无坚不摧的光华也消逝不见。
他的黑衣上似乎又多了两道血痕,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小皮根本没有看清楚,在刚才那缭绕眩目的寒光下,这黑衣人明明在队尾断后,却能在瞬息之间,连过四人迎上飞击而下的袭击。
现在他站在豹子身边,便如湛卢敛去的光华般镇静如常,似乎方才以绝顶轻功飞跃数人退敌之人,根本不是他。
只听他道:“因为那一式‘破山刀’。”
豹子面无表情地道:“那一式‘破山刀’凌空而下,占尽天时地利,攻的又是我们的措手不及,已达完美之境界。”
展昭道:“不错,那一刀无论是谁看见,都会全神贯注,全力以赴。所以我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豹子道:“奇怪什么?”
展昭道:“你不觉得这一刀太完美了么?”

豹子道:“怎么说?”
展昭道:“那一式‘破山刀’自右边山崖上飞击而下,说明来人早已得知,我的右手无法拔剑。既然伤心一箭是昨晚的事情,那么只有伤心一箭的一夥,才能如此迅速得到消息。他这一式又如此凌厉,若想一刀致命,只怕我也很难应对。既然已计划得如此周详,为何又非得卷起地上的落叶以造声势?一个人若有如此身手,如此判断,绝对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豹子道:“所以你料到除了这‘破山刀’,他们另外伏有杀机。”
展昭忽然微笑了笑,道:“也许我估计错误,他们首先要除去的人并不是我。”
豹子道:“不是你是谁?”
展昭道:“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们中同行的其他人。”
豹子道:“所以那一刀虽然在明处,真正的杀机却在暗处,在败叶中?”
展昭道:“我也是拔剑相迎的时候才想到这一处。那时你我同时出手,变势已来不及,而你的‘大风吹’也许对付藏身败叶中的敌人,会更有效。”
豹子道:“所以你见我已拔刀发‘大风吹’,就借力踏偏我的刀势,以袭击藏身于落叶之中的杀手。”
展昭道:“那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豹子的眼睛突然红了,一字一字地道:“可是大富呢?你可给了大富机会?你明明知道,就算败叶中藏了敌人,我的‘大风吹’既然发动,就一定死不了,可是大富却更需要你的帮助!”
展昭的眼睛垂下来,道:“当时你与大富同时发劲,而千钧一发之际,我却只能选择相助一人。”
豹子道:“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展昭静静地道:“不仅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也因为我们的目的是退敌而不是救命。”
豹子咬牙道:“可是你别忘了,大富也可以退敌,而他也是我的朋友,是跟我同一天进宫的朋友。”
展昭没有看着他,良久才道:“事发突然,只能当机立断。正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对你的武功路数熟悉些。我虽能看出大富的功夫也决非等闲,他发力的精妙之处,却非我一时能左右。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机会,也只能给我胜算最大的一个选择:毕竟我认得你的‘大风吹’多些。”
於是展昭只能有这样的选择。
静静地看着豹子,又道:“换了你,你也会作同样的选择。”

豹子的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呼气。他似已说不出话来。
做展昭的朋友是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不知道。
这本不是他能选择的。现在尤其不能!
展昭选择了“大风吹”,也就选择了生命。
而生命的抉择,又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强烈的风将展昭身上黑色的衣摆用力吹起,他沉默良久,才道:“他们不会再来了。”
豹子冷笑:“一击不中真高手,跑得倒是快。”
展昭笑了笑,道:“明天我们就会到百丈崖。他们一定会在那里等我们。”
豹子道:“老子等他已等得不耐烦。巴不得明天把武雄,秉谦,大富的性命一条一条跟他们算过来。老子拼一个够本拼两个有赚。”
展昭忽然微笑了一下,道:“你总是不肯吃亏,赔赔赚赚的,连这个毛病居然也传给了小皮。我说过你什么来?你们几个,都要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给我好好地活着回到东京汴梁。”
寒风凛冽的日子里,跋涉穷途,历经强敌,而他又明知最艰险的一战即将来临,居然仍在笑。
豹子的眼睛又一次充满了血丝,咬了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他拍拍小皮的肩膀,道:“你长在塞外,还没有到过东京城,等咱们回到东京城,向官家交代完‘映日红’的公事,我一定请你去老陈发那里喝上一斛‘滚炉烧’!”

第四节 百丈崖

豹子现在一点也笑不出。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也竖扎着,就象一头发怒的豹子。
发动出“大风吹”,只能双手握刀。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单凭一手持刀,承受那“大风吹”带来的无穷威力。
山道两畔,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峭壁如刀。
山道上,是杀不尽的‘天下一品堂’敌手。
翻过百丈崖,就是大宋境界,这是秉谦临死前说过的话。可是现在,百丈崖仿佛有天一样的远。

重围之中,他与其他护卫们已被冲散隔断。他看不见小皮,却知道小皮一定是躲在展昭身后。他看不见展昭,却听得见琵琶手的琵琶声,也听得见展昭的湛卢剑鸣。
琵琶弦乱声急,时而呕哑嘈杂,时而铿锵曲折,令人听着一会儿全身松爽如步云中一会儿心跳欲出如鼓震。
这缭绕的魔音,带有奇特的旋律,仿佛能控制人的理念和行动,就似放出无穷无尽的丝线,将他们的招式慢慢地缠绕起来。
可惜琵琶手的对手是展昭,琵琶的对手是湛卢。
湛卢也作虎啸龙吟,紧紧纠缠住琵琶声。每一次剑鸣声起,琵琶声都不禁一哑,豹子提到嗓子眼的心,也不由自主地一松。

“呼”的一声,琵琶横砸,弦声更急。魔音入耳,豹子的刀光竟然给引得一颤,登时门户大开,露出破绽,几乎让“天下一品堂”的杀手迫到近前。
他到现在也没有见到琵琶手的模样,他也根本来不及见到这个人的模样。但是他早就听说过他的“魔音幻影”,却没想到,这人的一曲“春江花月夜”,竟然能有如此威力。
“嗤”的一声长长的鸣啸流过长空。
展昭左手手中的剑光大涨,长驱直入,竟然硬生生对上横砸而来的沉重琵琶!
他莫非疯了不成?琵琶手的铁琵琶一击万钧,就算他手中的宝剑是传世之珍,也会给震飞。
琵琶手的脸上不禁绽出狞笑,喝一声“开!”
哪知长剑触到琵琶的一霎,剑身突然横了过来。
“格格格啷”一连串暴响刺得人耳也嗡嗡地鸣叫不止,琵琶上的钢弦,一刹那间竟被尽数割断,琵琶声顿时哑了。
琵琶手一声怒吼,想不到他的魔音幻影,居然就这样给破去!
弦断之际,“噗”的一声,琵琶表面突然裂开,两只精钢钩子闪电般伸出,几乎是同时搭上了展昭的长剑!
这一招“琵琶锁”锁拿兵器,举重若轻之精妙完美,已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琵琶手右手回夺,左手划弧,指风如箭,直插展昭心口。
展昭左手翻转,疾撤长剑,哪知琵琶上的铁扣如蛆附骨,死死缠住湛卢剑锋,机关如此精妙,在琵琶手大力催动下,竟然一时挣脱不出。
顷刻之间,琵琶手的左手变指为掌已到面门!
展昭不能再退。
身后就是行动不便的小皮。
展昭也不能斜闪而出。
旁边就是万丈的深崖。
於是他只有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身子微侧,右掌斜拨,岂料右侧肩胛箭伤处剧痛闪电般传来,真气顿泄,手臂一软,却再也提不起来,不由自主被掌风带得往外踉跄一步。
琵琶手一声狞笑,掌风更是雄浑凌厉,其势不停,越过展昭,霹雳闪电般径自拿向展昭身后的小皮!
这一掌迅雷不及掩耳,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顷刻便到小皮面前,顿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百忙之中,小皮双手一挥,扣住来袭之掌,身子同时后退。
哪知就在此时,他受伤的小腿吃不住劲,脚下一软,竟然在崖边跌跪下来,全身顿时被笼罩在琵琶手的掌力之下,再也动弹不得。
琵琶手的掌势不停,掌力之下的小皮顿时便要血肉横飞。
就在这时,琵琶手发现面前的小皮露出吃惊的神色,仿佛自己身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想回头,可是背心上一麻,身子突然顿住,脖子已变得僵硬得象石头。
他看不见身侧展昭的脸。
他只看得到他手中的琵琶仍在,被琵琶上的索魂扣死死纠缠的湛卢剑仍在。
他却不知,琵琶上长长的钢丝弦子,已深深刺入自己的胁下与背心。
弦子带着的那山风特有的冰冷,也迅速渗入了他的胸膛。

风呼呼地吹,然而小皮已感觉不到:他似乎吓得呆了。
他只看得到琵琶手狰狞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喉咙里爆发出“格”的一响,眼睛凸出,然后就听见豹子沙哑着嗓子的声音:“小皮!”
琵琶手的身子像山一样倒下来时,一股真气迸发而来,小皮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外一仰,也跟着琵琶手摔下了悬崖。
惊呼声中,黑影一闪,展昭飞身而起,疾冲而上,抓住了小皮的手臂。那知琵琶手下坠之势太大,他右手无力,给下坠之势一带,顿时也跟着往下跌落。
不知是谁长长的吼声,在山谷间回响。
“展护卫!”

惊呼声中,小皮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连眼也不敢睁开。
蓦地,突觉下降之势顿止!
小皮大口大口地喘气。直上直下如刀削的绝壁上,寒风更劲急更刺骨,只吹得他的脸刀割般剧痛。
他睁开眼睛,向下望去,刚才还势不可挡的琵琶手,身影早已看不见。仰望上去,却是展昭的手终於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两人的身子顿时在空中荡来荡去。
岩石承受两人的重量一冲之下,泥土簌簌而落,微微晃动。
这块凸起的岩石,离山道兀自有数丈之遥,除此之外便是光滑的峭壁绝岩,全无着手之处,莫说他此刻还拖着一条伤腿,便是毫发无伤的时候,也断难攀岩而上,脱离险境。
然后小皮的呼吸突然凝固,眼睛慢慢睁大。
展昭拉住他的,竟然是右手。
右肩胛中过箭的右手!

豹子又吼了一声:“展护卫!”
“大风吹”势不可挡,连劈带砍,势如疯虎,血肉横飞中,谁也阻挡不了他冲到崖前。
可是他的脚步突然像钉子一样顿在地上。
对面的崖畔,不知何时,已有数十名弓箭手长身而起,箭在弦上,瞄准了悬崖上的两人,也瞄准了山道边的自己!
鲜红如血的箭衣。鲜红如血的羽箭。
豹子眼呲欲裂,吼道:“展护卫,小皮,我下来救你们,等着我!”探身便要寻路下崖。
展昭的声音忽然传来:“我们是不是朋友?”
豹子道:“当然是!”
“那么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我信!”

对面隐约似有人喝喊命令,弓箭手的弦顿时拉开如满月。
万箭齐发之际,又有谁能避开?
只听崖下那黑衣的人一字一字地道:“‘天下一品堂’的‘伤心一箭’,拦不下你的‘大风吹’。如果拦不下你的‘大风吹’,也就拦不住小皮……”
豹子更急道:“什么?你说什么?!”
这紧急关头,为什么展昭还好整以暇地跟他说“大风吹”?
然后,他就看见悬崖下独力支撑的展昭忽然笑了笑,好像对小皮低声说了句话。
山风满谷。
豹子听不清楚展昭说了什么,却看见小皮的脸色一变,变得仿佛是死人。
山岩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展昭攀住凸岩的左手突然松开了!
豹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间不容发之际,只见展昭人在空中,右手陡然上提,左手一推,双掌凌空齐发!
小皮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突然飞了起来。
寒风呼啸中,他的人已在掌力推动下,直直地冲上了悬崖。豹子一伸手,已抓住了他的手臂。
回头处,那山风中黑衣簌然飘飞后的声响依然在空谷回荡,人,却已没有了任何痕迹。

豹子嚎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沉沉的好像撕裂般嘈杂。
满山满天的朔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的肌肉麻木如古老的化石。
崖间早已不见展昭那黑色的身影。
偏偏被寒风严冬折尽生命的苍崖险壁之间,天上地下,都是那一刻的笑容。

豹子的身子已经僵硬,一动不动。
小皮不知是否吓得呆了,习惯性地紧紧抱着胸前的牛皮袋子,失魂落魄地看着崖下,也一动不动。
就连对面的箭手,似未料到崖间已经成为刀俎之肉的那人,会发出如此举动,箭竟然一时没有发出。

“轰”的一声,那块凸起的山岩晃动了两下,终於也滑下了万丈深崖,很久之后发出雷霆般沉闷的巨响。
对面崖上的箭手这才如梦初醒。
号令声再次响起,箭已对准豹子这边所有的人。
鲜红如血的“伤心一箭”!
万箭齐发。
箭如急风暴雨,破空而来。
豹子狂吼一声:“大风吹!”
双手扬起,刀光也彻地而起。

第五节 映日红

跪在地上的豹子垂着头。
他身后,丁福林也垂着头。随着豹子去西疆战场的侍卫,也就只剩下他一个。
豹子知道高阶上的官家没有看着他。
天子看的是剑。
湛黑的剑身,依然嵌在一具长长的铁琵琶里,琵琶制作得出乎寻常的精良,可是弦却尽数断了,有十几根上还沾染着乌黑干枯的血迹。
血污依然吞噬不去剑上的清炼寒气。
“取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如今,这绝世的宝剑仍在,拥有它的剑客却已离去。
然后,天子慢慢地把剑放到了案上。
“你只找到了这柄剑。”
豹子胡子拉嚓,满头满脸的风尘,低声道:“臣此行有负圣命,战乱之中,没有寻到武雄,也没有取到那至关重要的映日红地图,只救下了见到武雄最后一面的小皮。一路上,若没有展护卫几次相救,臣等一行人也都不会回来。臣无能,请陛下治罪!”
天子慢慢地道:“听你说起,武将军的骨灰,亏的是这个叫小皮的一路守着才送到了京城的?”
豹子道:“是。臣虽然识得他不久,听他说起,若不是他乱军中被人斫了一刀,武雄也不会死。他武功虽然不高,年纪又小,可是一路上过来,也是个好汉子!”
天子叹息了一声,道:“也让小皮上殿来吧。”

和豹子一样,小皮的头也垂得很低。
可是小皮没有跪下。
不知是因为初次见驾不知所措,还是依然被这一路上的噩梦纠缠着,他的身子居然硬邦邦的僵在那里。
“你是小皮?”
这男孩一样的人,不知为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迟疑着说不出话。
豹子忍不住暗中踢了踢他,低声道:“快跪下,皇上问你话呢。”
哪知高案后的天子忽然微微一笑,道:“朕尚不知,武雄出征西夏数月,战事繁忙中,也能结交到你这样的好朋友。”
这句话听上去模棱两可,却似蕴藏着特殊的涵义,豹子一头雾水,可是小皮的身子居然晃了一晃。
然后,如梦初醒般,小皮突然整了整衣衫,恭敬地跪倒行礼,道:“皇上果然洞察微毫。”
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沉声道:“夏州李主廷前‘骁骑追风营’都尉赫连哲图,给大宋天子请安。”
晴天霹雳般的一句,豹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他一力护卫,一路保护的人,居然是西夏高手!
殿堂上所有的的内侍护卫也都怔住。
可是豹子却不得不信。
因为这一跪之下,小皮的整个人都似突然变了。变得他再也不认识了。
瞬间,这矮小的男孩子,长身直腰,顿时有一股逼人的气势,自他那憔悴苍白的面孔焕发出来,何曾是那一路上拖着伤腿萎缩于后的少年!
唯有天子不动声色,道:“赫连将军既然见到武雄的最后一面,想必也是为了映日红而来。”
豹子的脸色大变。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已开始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小皮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哲图奉国主之命追查映日红地图,乱军之中,的确曾经找到武雄将军,武将军也的确是在我掌下丧命。”
豹子如中雷击。
若不是在朝堂之上,天子脚下,碍着官家威严,他早已按捺不住跳起来。此时却唯有不停地道:“你……你……”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豹子,而是天下最大的傻瓜,不折不扣的傻瓜。

小皮道:“若不是当时武将军临死之际,倒在地上所发的那一招‘铁马关山’没有什么力气,只斫伤了我的小腿,只怕我也已不会挨到高护卫他们的到来。”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满不在乎的微笑,又道:“也正因为如此,急切间高护卫他们才未能看出我腿上那一刀是何人所伤,被我以巧言遮掩去。”
天子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空荡荡的殿堂里於是只剩下豹子浓重的呼吸。
豹子浑身欲焚般的热,脑子只空空的不知想什么。

小皮忽然又苦笑一声,道:“皇上虽不说话,哲图也已知道皇上的问题。不错,那映日红的地图,自始至终,都在我的身上。”
豹子忍不住喝道:“你说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已将这高大的汉子,震得头晕目眩。他苦苦寻找的那映日红地图,原来一直跟他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从未离开过他百步。

小皮解下胸前那个时刻不离的牛皮袋子。然后豹子好像看见他又从那牛皮袋子内揭下一张透明般薄薄的纸来。
光滑如缎,吹弹如玉,竟然是块羊皮,削得比纸还薄。隐隐约约,阳光下依稀能看到羊皮内蕴印着的团团朱红如霞。
那一刻,豹子已经知道,这张羊皮,就是他此行遍寻不见的目标。
几许山河,几许险地,都凝结在这白腻光滑的羊皮上。
辗转几番,接二连三的生命,也都凝结在这张布满点线的羊皮上。

羊皮纸卷已被小皮高高举过头顶。
“哲图刚刚得到映日红地图,高侍卫他们便已赶到。其后几次三番曾想趁乱携图逃走,也曾起过念头将它毁掉。只是现下,我已想好,唯有大宋天子,才配得此图!”
高案后的天子却不命侍从接图,只是看着他,慢慢地道:“你可决定好了?你不后悔?”
小皮沉声道:“我原想求陛下一个恩典,赦了高侍卫他们的罪。这件事情自始至终,本不是高侍卫他们办事不力,他们也没有半分过错。可是我见到官家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为什么展护卫高护卫他们为了大宋会不遗余力忠心耿耿,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曾放在眼里。以陛下识人知人之默察圣心,这种担心本就多余。若是陛下因为武将军命丧我手,要杀要罚,哲图甘愿认罪,绝无怨言;若是陛下愿意瞧在我献出映日红,给我一个恩典,就请容哲图回夏州去。”

尾声

第十天的傍晚,小皮房间的门又被推开。
小皮望过去,就看见了醉醺醺的豹子。
豹子一脚踢开门的时候,好像已经站不稳了。
他好像也很久都没有睡觉,眼睛爬满了血丝,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腿上的伤好了?”
小皮道:“好多了。”
这是几天来豹子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不知为什么,他好像不习惯起来。
豹子瞧着地板,道:“你明天就回夏州?”
小皮道:“是。”
豹子依旧不看着他,半晌才道:“那么今晚我请客。”
小皮吃惊地看着他,好像见了鬼:“你请客?在哪里?”
豹子咬着牙,道:“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去老陈发那里喝上一斛‘滚炉烧’。我豹子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老陈发里有酒。
酒很有名。
酒上三巡,豹子的衣襟也躁热得解开。可是一直到现在,他居然只是喝酒,一句话也不说。
小皮终於忍不住打破沉默,道:“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个问题。”
豹子醉醺醺的眼斜瞥过来,迟钝了很久,才反应般地道:“哦,你倒说说看,是什么问题?”
小皮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一直跟你们在一起,而不伺机逃走。”
豹子挥了挥手,打着饱嗝,嘴歪眼斜地道:“这件事情,我这几日早已想得明白。”
然后他瞪着小皮,目光突然变得如刀锋一样锋利,一时间,小皮几乎认不得这就是那个大大咧咧,豪爽暴躁的豹子。
只听豹子慢慢地道:“因为看上这映日红的人,不仅有‘骁骑追风营’,也有它的死对头‘天下一品堂’。”
“因为那时乱军之中,你腿上又被武雄砍了一刀,行动不便,若要逃走,就要对付我们与‘天下一品堂’的两路人马,倒不如跟着我们,让我们替你挡在前面去对付‘天下一品堂’的三大高手。”
“秉谦死的时候,他不是恰恰在你的身边?而在一线天的夹山道中,‘天下一品堂’设计的那式‘破山刀’的夹击,不是真正想对付我与展护卫等人,掩藏在落叶中偷袭的目标,就是你!”
“现在想起来,百丈崖上琵琶手临死还要拖你垫背,难道不是同样的目的?”
他接着突然大笑,道:“我是不是说得八九不离十?我是不是没有那么傻?”
小皮神色黯然下去,道:“直到盘龙走,我才知道‘天下一品堂’为了映日红,已动了杀机,他们见到我在你们当中,自是猜到映日红已落入我手,竟然不惜杀我,也不愿‘骁骑追风营’的人,再压他们一头。”
豹子盯着他,道:“可是现在映日红已留在东京,你还是要回夏州去。”
小皮的嘴唇突然变得苍白,霍然起身,道:“你已交付你的使命,我却尚未回复我的。”
豹子沉默。
两个人之间,突然有了距离。
他们也才意识到这深不可测的距离。
小皮一咬牙,抱拳道:“多谢高护卫款待的‘滚炉烧’,时候不早,哲图明日尚要赶路,就此别过。”

他已到门口,背后忽然传来豹子低沉的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小皮一怔,道:“什么问题?”
豹子道:“我想知道,那日在百丈崖畔,展护卫曾经跟你说过什么话。”
小皮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呼吸也艰难起来,慢慢道:“你是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些什么,竟然会导致我那日在朝堂上的决定?”
豹子的胸膛起伏着,道:“不错。”
小皮没有转身,淡淡地道:“那天在悬崖边,他只不过告诉我,无论发生了什么,让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豹子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
他这样的人,宁可流血,也绝不流泪。
但是在这个酒意澜珊的冬夜,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泪。
是不是别人纵然已经原谅了他,他却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是不是映日红的使命所带给他的代价,已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他咬着牙,道:“展护卫那时倘若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绝对不会在那样的生死关头,跟你说出那样的话,他也更不会死!”
小皮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慢慢转过头,看了酒气熏天的豹子好一会儿,看得豹子几乎不敢对视他的眼睛。
只听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同样一字一字对着豹子道──
“你怎知他那时尚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窗外的朔风呼呼地吹,被酒气蒸腾的烛火失魂落魄地摇曳。
豹子忽然发现,小皮的眼中不知何时也充满了泪水。

(全文完)

青春作伴好还乡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16, 2007

青春作伴好还乡

“主人,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我看着主人,轻声说。
主人闭着眼,半天才嗯了一声。
赶车的顺子在外面等得很耐心。他虽然来得比我晚,也算跟了主人多年了,连行李都是他帮着收拾的。
我看着这间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城里繁华依旧,不知不觉中,连春天都老了,院子里面的桃花也败了。我知道花瓣落了,就归了土地。
“主人,此次回乡,要不要带上剑?”
主人叹息一声,道:“你又不是不知……”
我说:“主人虽然现在不使剑了,路上带着,好歹也有个伴儿。” 
主人的眼终于睁开:“你说的是哪一柄?”
我迟疑着,许久才说:“不如就带南侠的那柄?”
剑捧上。
主人却不接。他的手指,好几年前就不灵活了。别说拿剑,寻常事物也常常拿不稳当。
他看着剑,眼神很模糊,似乎想起了一位老朋友,很久以前的老朋友。半晌叹息一声: “你若想带就带上吧。可惜剑虽在,南侠的人却已不在了。”
路边的茶旗被风吹得扑簌簌的响。.
以前听顺子说起,这家“大碗茶”,是官道上鼎鼎有名的。走长路的人,都喜欢在这里歇脚谈天。
我年纪还小的时候,记得曾经也走过几次长路,那时候,路上经常会碰到江湖人。以后听主人闲暇时说起,那时走长路的,很多都是江湖人。
也许走长路的江湖人依旧很多,也许走长路本身依旧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所以我们在角落里坐下来歇脚的时候,对面几桌客人,瞧上去好像原本素不相识的江湖人,却已在聊得热火朝天。
主人用尚好的左手温着热气腾腾的茶碗,不知在想什么。
还好,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了。
要是在十年前,主人会偶尔轻松笑笑,扫一眼旗子外面青山绿水。现在,主人则不会了。
主人该多久没有回家看过了?家乡纵然也该有城里那般的繁华风物,只怕早已物是人非。
一低头,茶水里映着我的容颜,鬓角边有些细微的灰白发丝。骤然惊觉,原来时光也会老的。
“店家,请问往遇杰村怎么走?”
我听见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在问。原来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背着一个青靛花的包袱,站在茶旗下。
二十年前,依稀记得我的声音也曾经如此清晰过。
“小哥去遇杰村找谁?”茶坊间一个客人打断店家的回答。
“我是去拜访展昭展大侠。”
同桌的几个客人都笑起来:“小哥是哪里人,现在才来寻访展大侠,难道不知展大侠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听说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可是现在听别人讲出来,不知怎的,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少年吃惊地道:“展大侠已不在人世?!”
一个客人笑道:“小兄弟幸亏遇到我们,否则你去了遇杰村,只怕得走冤枉路了。想当年展昭展大侠入朝官拜四品带刀护卫,随后助平襄阳王之乱,最终绝于冲宵楼前一战。小哥这些年来莫非与世隔绝,不涉足江湖?”
少年的神色依旧难以置信,道:“绝于冲宵楼前一战……绝于冲宵楼前一战……这不可能!”
同桌又有客人叹息道:“江湖上传说,那天冲宵楼之前一战,情景之惨烈,已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虽然得以荡平襄阳之乱,却也群英折尽,连南侠也重伤不治。”
又一个客人道:“小兄弟,展昭一代大侠,英名传世,又有谁会在这里乱语妄言?何况,小哥自己不妨去打听便知,毕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茶坊的旗子被风吹得扑簌簌地响,我似乎听见主人喃喃地重复道:“不错,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少年脸色兀自疑惑不解,嗫嚅道:“我只是难以相信,这天下又有谁能破他那一剑……”
“他的剑有何奇特之处?”
少年道:“他的剑有一式,一剑既出,剑式之意,永远不老。”
剑式不老,则剑招之中无破绽可寻,这是连我也明白的道理。客人中已有些人“咦”了一声。
“我从未听说过一剑之出,剑意连绵不老,难道小兄弟你曾见过他那一剑?”
少年摇首道:“我连展大侠都不认得。”
许多客人都哄笑起来,一人道:“你既然从未见过展大侠,令师又怎放心让你来找?你又怎知道他那一剑无人能破?”
少年肃然道:“二十五年前,展大侠曾与家师在栖霞岭下对过一招,家师曾言道,展大侠仅凭一式‘侠剑长存’,天下已无人能破得。”
“敢问尊师何人?”
少年迟疑片刻,恭敬道:“家师姓楚,上清下行。”
临桌的几位客人神色大动。一个中年客人道:“莫非就是三十年前纵横中原,号称‘绝世绝情’的楚清行?”
少年道:“正是家师。”
三十年似乎很遥远。
那时候我还没有遇到我的主人。
那时候主人应该已经行走江湖,想必听说楚清行的名声。可是瞧向主人,这会儿他的头正微垂,仿佛没听见周围的一切。
客人道:“楚清行以绝世剑客绝世武功,二十五年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突然销声匿迹,从此不再现江湖,莫非与展大侠有关?”
少年道:“不错,家师当日在栖霞岭下与展大侠的相遇一战,便是败在他这一招之下。”
这时桌边的客人们都不禁神色一动。
有人忍不住插嘴道:“能得令师如此推崇,那一招到底有何精妙之处?”
少年面有憾色,道:“我上山之时,已距栖霞岭一战有十五年之久。前辈风范,无缘得见。后来断续听家师言道,展大侠制胜的那一剑,平真有秩,暗含锋机,连绵不断,可剑中的胆气精华,已在人间天外。”
所有的人都沉默起来,想是遥想那一剑之威。我似乎听见有人低声道:“圆转连绵,剑意不老,又如何破得……”
少年道:“家师自栖霞岭一战之后便深隐不出,整日揣摩展大侠那一招的破解之法。那时我上山不久,闲来无事,便依据家师所讲,图画展大侠的容貌。”
客人道:“莫非你想从中也寻觅出那一招的破绽不成?”
少年脸一红,道:“栖霞岭一战,我并未亲眼目睹,何况我的武功,怎能与家师相比?只是听到家师说起,好奇之下,想看看曾经一剑败了家师的人,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另一个客人道:“展大侠虽然很久前便侠踪已逝,但是他的容貌还是有图传于世的,在下就曾见过一幅,小哥不过是画一幅展大侠的画像而已,为何不下山去寻一幅来。”
少年神色一赧,道:“小弟得蒙家师教诲十载,如今才是第一次下山。”
客人都“哦”了一声。我也才知道,这少年原来是初次涉足江湖,难怪许多人情事故,他竟然懵然不知。
山中十日,世上千年。
我看着主人,曾经漆黑的发,已经有些枯黄,又间杂许多华发。不知不觉中,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恍惚间,隐约又听见那少年续道:“每一年家师总会向我描述当年那一战,我便好奇之下,每年画一幅展大侠那时的画像,至今已画了十年。开始之际,家师总说我画得不像。”
客人道:“这倒奇了,令师才艺双绝,他如果说你画得不像,为何不自己画一幅?”
少年垂头道:“只因他画不出。”
而这我却突然懂了:“也因为小兄弟你。”
少年吃惊地抬起头:“我?”
“小兄弟仁心宅厚,朴质天真,又一直在深山独居,心地之纯,不染世间污俗,令师要寻找能破展大侠当日那一招的真谛,他自己不去画,却让小兄弟你来画,只怕便是想揣摩自你至纯眼中观察那一战中他无法看得清楚的地方。”
少年的神色深思起来。而客人们已经把目光投向我。
我垂下头,有些后悔不该这样插话,听上去很显眼。
要是以前,主人只是微微摇头,让我不要再说下去,可是现在主人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包袱中露出的剑柄,好像在看着故人。
那是南侠的剑。上面似乎还有我曾经细细缠绕的丝线,如今却也旧得看不出颜色。
主人的右手,自很久之前的那次大病之后就风湿得厉害,只怕此时他纵然想握起那柄剑,也握不住了。
客人中有好事者附和同情道:“也难为小兄弟了,你既未见过展大侠,又不曾见过他那一剑,光凭令师几句描述,如何能画得出来。”
少年却摇了摇头:“那也不尽然。三月前我新画了一幅,拿给师父看,不想家师见到此像,全身大震,大笑三声,‘我明白了!’方对我道,‘你总算画出展大侠的风骨气概,可以拿了这幅画去寻他了’。”
客人中有人突然领悟,道:“原来令师令你画展大侠的图画,也还存下心思,方便你日后依照画图寻到他。”
又一人恍然道:“如今令师命你前来寻访展大侠,莫非便是要告诉他,令师已勘破他那一招,要与他再度比试?”
少年黯然道:“家师的确勘破展大侠那一剑的真谛,也的确令我携图来遇杰村寻访他。家师却不知,展大侠早已入朝为官,更在多年前便已去世。”
我扫了一眼桌子上包袱里的剑柄,不禁道:“令师倘若得知再无缘与展大侠相遇,印证是否破得他那一剑,只怕此生难免一憾。”
少年低声道:“展大侠那一剑,本就无招可破。更何况……”垂下头,良久,才又道:“家师已经仙逝一个月了……”
客人中响起隐隐约约的唏嘘一片。主人左手一抖,茶水泼溅了出来。我慌忙帮着擦拭,感觉着他的手变得冰冷,指间更不灵活。
令人闷窒的沉默。
茶客中终于有人问起来:“小兄弟如今打算怎么办?”
少年道:“既然家师有命,当然还是往遇杰村一行。听诸位说起展大侠已去,我便打听实了,再将这幅画祭了他。”
一位客人道:“小兄弟还是不相信展大侠已去?”
少年道:“兄台一番好意,我怎敢怀疑。只是我无法相信,他那一式‘侠剑长存’,这世上有什么人可以破得。”
临坐的一个青年客人忍不住道:“既然小兄弟的这幅画图中,画有展大侠的那一式,不知可愿意将此画与在下一观?”
青年茶客的肋下也有剑。卓然不群的姿态,想必也是有名望的江湖人。
少年从青靛花的包袱里抽出一幅画卷。围观的客人们身后,我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却听见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青年客人已转身走开,年轻的脸略微有些不屑:“我道是什么绝世奇招,也不过如此稀松平常。”
一位茶客道:“在下只会个三脚猫的功夫,剑招上的奇妙自然看不出来,不过却听江湖上人人都说,展大侠潇洒英俊,仪表堂堂,绝不似小兄弟这幅画里的这般平常。”
又一人道:“岂止平常,很久以前,在下也曾见过画手根据江湖传言所绘的展大侠容貌,展大侠容貌俊美,跟小兄弟这画中之人,确实有天地之别。”说着便摇头,“若是凭了小兄弟这幅画,便是展大侠依然在世,可也寻不到他。”
我好奇心起,起身张眼望去。阳光下,眼神有些花,看了许久,才看清楚那图中画着一个青衣少年,双手擎剑,作轰天一击,面容平淡模糊,似是隐在云雾中。
少年看着那青年茶客良久,方道:“兄台只看得见他的人,却看不见他的剑。家师那日与展大侠一战,却只看见他的剑。”
青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展大侠便是活到现在,他那招剑法二十五年前纵然可以无敌天下,只怕二十五年后就未必能纵横江湖。”
少年摇头道:“家师用了二十五年,揣摩那一剑。直到见到这幅画,才终于大彻大悟。他说,他虽然看见了展大侠的剑,却看不明白他的剑。看不明白他的剑,如何能看得明白他的人?展大侠使的是侠剑,侠气长存,剑招如何能老?剑招不老,此剑如何能破?”
我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主人身子微微发颤,回头望去,却见他的身子挺了起来。
我低声道:“主人可是茶罢了想上路了?我这就去叫顺子过来侍候……”
客人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道:“小兄弟未免差矣。倘若这招‘侠剑长存’真有如此威势,展大侠在平定襄阳之叛之时,也不会落得伤重不治,绝迹人世。”
少年道:“这便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家师如此说来,怎会有错。此剑招无解。倘若破不了他的剑,又怎能破得了他的人?”
主人忽然抬起头来,道:“少年人,你说得不错。破不了他的剑,怎能破得了他的人。也只有他自己,才能破得他自己。”
我的心突然砰砰地跳个不停。一股久远得连我自己也陌生起来的感觉,慢慢地在全身蔓延开来。
顺子进来了。
少年则上下打量了主人一眼,道:“莫非这位朋友也识得展大侠?”
主人摇摇头:“原是老相识,曾经有一段时间不识得,现在又因为你而识得了。”
我看错了吗?我不由自主眨眨眼:他的脸上泛起我多年都未曾见过的微笑。
他招招手,让顺子过来,道:“马可休息好了?”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轻松地说话。自从许久前那场大伤病之后,就再也不曾见过了。
也许感觉到主人的变化的不止我一个。连一向干练少语的顺子也开始结巴罗嗦起来――
顺子躬身道:“车子就在外面,都准备好了,刚刚看见主人喝茶在兴头上,没过来打扰。”
主人点头让我扶他起身。我握住他的手臂――他的手不再冰冷,手心有一种很熟悉的温暖。
我吃惊地看着他,顺子吃惊地看着他,就连少年也一脸迷茫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主人发现他依然盯着自己,似乎也有些忍俊不住,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他挣扎着抓起包袱里的那柄剑,那柄原本属于南侠的剑。
然后他就回过头来瞧着我,我的眼睛突然模糊了――他的眼睛也在微笑。
他微笑的目光就这样看着我。然后我就听见他的声音道:“明月儿,咱们回家去!”

聪明

Posted in For the love of a hero by minifish on November 15, 2007

聪明

2004/02/27

(一)

江湖上谁最聪明?
问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答案。
可要是有人说方貂不是个聪明人,那大家一定会说这人吃错了药。

江湖人出名的法子有很多种,方貂就是靠聪明出名。
聪明人有很多种,而方貂又绝对是最令人佩服的那种。
据说有一种聪明人,总能让好运气找上门来。方貂偏偏就是这种人。
比如假若名震天下的“一家堂”突然来找你,求爷爷告奶奶请你去当他们的总堂主,你说那还不是撞到了别人八辈子烧高香也撞不到的运气?
“一家堂”名声在外,不是因为家财万贯,而是因为创立人李大贵,总扬着一脸络腮胡子,打着哈哈说:“天下英雄是一家”。
现在大名鼎鼎的李大贵亲自来求,如果方貂不动心,那才不是聪明而是傻子。
所以方貂现在恰恰就是“一家堂”的总堂主。

据说还有一种聪明人,不仅能让好运气自己撞上门来,还能让漂亮女子自己找上门来。方貂偏偏也是这种人。
比如那天方貂貌美如仙的嫂子,突然抱着他哭起来了,说自己认错了人,也嫁错了人。方貂赌咒发誓在此之前自己从来都没有碰一碰过她,可是被这样一个娇美动人的女人拥住,他如果不动心,那才不是聪明而是傻子。
所以方貂就堂堂正正占有了那个女人。

天下除了聪明人,当然还有很多人。
而聪明人之所以比别人聪明,当然是因为他们凡事不吃亏。
不过无论是谁,都难免有自己的难处。
据说让聪明人头疼的,就是碰见另外一个聪明人。
据说让聪明人比这还头疼的,就是碰见另外一个偏偏也自以为很聪明的人。

只是如方貂这样的聪明人,头两次碰见北鸟的时候,居然还没明白他到底是其中的哪一种人。

第一次碰见北鸟是在酒楼。
那次他根本没有注意北鸟,只注意到了北鸟身边的人。
因为他没明白为什么那个叫展昭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在他看来,展昭无疑也是一个聪明人。
当聪明人碰见另一个聪明人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略很多其他的人。
所以方貂直到很久之后,才想起来,现在站在他“一家堂”堂主宝座面前、名叫北鸟的人,以前还曾经在酒楼里见过。

(二)

这实际意义上的第二次见面,就是现在的“一家堂”。这一次见面,方貂绝对记得很清楚。
──因为现在北鸟就大大咧咧地站在方貂面前,连他嘴里不停嚼着的豆子,都隐约可见。
──因为现在方貂纵然瞧得见他嘴里的豆子,却瞧不出他是怎样的人。

北鸟一见面,就拍着胸脯说了第一句话:“我,就是大盗北鸟!”
然后就理直气壮地说了第二句话:“我要在你的‘一家堂’按规矩避十天。”
如果一个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说自己是大盗,那他简直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可是方貂知道北鸟绝对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
因为方貂的手下刚刚阴阳怪气问了一句:“你既然敢说自己是大盗,为什么还要到一家堂来打秋风?你就不怕我去报官?”
北鸟就马上鼓着眼睛,道:“为什么来不得?别的地方我来不得,偏偏你这地方我就来得。你家大堂门匾上面金光闪闪,比斗还大的七个字,写的是什么?”
──那金匾上面,自然是比斗还大的金字:“天下英雄是一家”。
北鸟得意洋洋地道:“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我来不得?既然是一家人,你去报了官,只怕也逃不出株连的罪过。”
这样本不能噎死任何人的一句话,却偏偏能噎死“一家堂”的人。
这样专门噎死人的话,无论是疯子还是傻子, 都说不出来。
谁让当初李大贵立下这样一个规矩:但凡是江湖上的人,谁没有个危急时刻,到了“一家堂”,就能平平安安待上十天。
自始至终,方貂坐在宽大的虎皮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聪明人向来是只在该说话的时候才说话的。
他听说过北鸟这个名字。
这当然不过因为方貂是聪明人──如果一个聪明人不能知己知彼,那么他就只配当一个傻瓜。

方貂不仅听说过北鸟这个名字,还知道北鸟这个人。
这个人有一身神奇的武功,还有一柄名叫“人在天涯”的玄铁重剑。
所以北鸟理所当然也算是江湖人。
既然是江湖人,提出来在“一家堂”避上十天,总不能有任何理由拒绝。

可是北鸟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一家堂”,总是让他不解的事情。
──能做大盗,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能做很有名的大盗,至少还得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
而很有办法的人,怎么会被人追得走投无路?
就算方貂知道北鸟躲的是赌债,就算知道北鸟的对头就是那个新近崛起江湖的小凯,这里面有些事情,他还是没想明白。
而且当时他只觉得面前这人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如果不是方貂那时候正巧很忙,他一定会好好把这个问题想清楚。
可惜那时候他不得不去见另外一个人。
能让方貂每天往外跑的,至少是个不好糊弄的人。
这个不好糊弄的人,偏偏也是个聪明人。
展昭。
方貂之所以认为展昭聪明,就是因为展昭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李大贵是怎么死的?”

据说让聪明人头疼的,就是碰见另外一个聪明人。

(三)

方貂最近一直很忙,比平时还要忙。
“一家堂”的李大贵刚刚把总堂主的位子传给他,就莫明其妙地死在了城西七大院里头的名妓小辣椒的床上。
这虽然是李大贵自己的私事,可是“一家堂”前任堂主死在这样一个地方,倘若传扬出去,方貂自己的脸上也未必好看。
所以他现在比平时还要忙。
不仅要安抚李大贵的家人哭天喊地,还有花费些心思,怎么能够把这件事情捂住压住。
可惜天下的事情,越想捂住压住的,传得就越快。
越是这样香艳的事情,传的时候也就越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越传越玄。
诸如李大鬼的死是如何如何被人亲眼看见了。
诸如他是如何吃大环丹,每夜非十女不欢,小辣椒如何不过是他那一晚上的第十个女人了。
诸如他是如何如何上的小辣椒的床,如何不支倒下了。
偏偏小辣椒的院子怕牵连,报了官。
偏偏本来连仵作的单子都呈了上去,衙门早已定了一个自疫的案子上报,上面刚刚下来的展护卫却调了这个案子看了一夜。
北鸟前脚刚进“一家堂”,第二天方貂就接到了展昭从人的邀请:“我家官人请方大爷过府一叙。”
这位从京城来的展护卫,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李大贵是怎么死的?”

(四)

方貂是聪明人。李大贵把威震天下的“一家堂”交给了他,不能不说有眼光。
依照“一家堂”当前的声势,方貂一届堂主的地位,莫说对方是四品武官,便是二品的大员,也不轻易放在眼里。
可是方貂也知道展昭这个人。
──出世之前,江湖上号称南侠,名声显赫。
──现在又是御前带刀护卫,圣眷正隆,无论是南清宫,还是开封府,都倚为臂膀。
方貂是聪明人,聪明人总能够审时度势,尤其当对方也是一个聪明人的时候。
于是方貂只有说实话。
虽然李大贵的死因,官府的报告上面早已写得明白,他还是把他知道的李大贵是怎么死的,原原本本告诉了对面的年轻人。
对面那锦袍玉带的年轻人低头看着案卷,仿佛没有听,又仿佛听得很仔细。
──只因方貂的话一停,他便抬起头来。
“李大贵是我的朋友,所以他的死我不能不千千万万般小心谨慎,弄个明白。”
“方堂主是‘一家堂’堂主,也是个重义气的好汉子,展昭想来,堂主自然更希望知道李堂主去世的详情。”
方貂垂泪:“不是逆拂展护卫的好意,只是衙门早有堂断,在下也欲老堂主早日入土为安,给李家孤儿寡母一个交代。”
展昭微笑:“方堂主体恤之情,展昭也铭感肺腑。方堂主只需给我十天如何?”

(五)

方貂虽然天天随着展昭在李大贵的宅子与北城的衙门跑,“一家堂”里面北鸟的一举一动他还是知道得很清楚。
北鸟自从在“一家堂”住下来之后,每天好像只做两件事情。
两件都让人摸不到头脑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很有规律。那就是每天开饭的钟声一响,第一个在饭堂里大马金刀地坐下等着饭菜端上来就是他,最后一个离开的也是他。
所有的人,都摸不到头脑他的饭量到底有多大。
不过北鸟虽然吃得多,却绝对胖不起来。
因为他每次吃完饭,就会做第二件让人摸不到头脑的事情。
嚼着豆子,扛着他那柄名叫“人在天涯”的玄铁重剑,在“一家堂”东转转,西转转。
据说人若总是很勤快的运动,是绝对长不胖的。
看他那样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没有在找什么东西。
可是敢问的人,却没有几个。
北鸟肩上寒森森的“人在天涯”,就足以让任何人把问题留在肚子里打转转。

不过问题很快就有人问出来了。而且也终于有了答案。
能把这个问题问出来的,居然是个女人。
而得到问题答案的,也是同一个女人。
──方貂的女人。
要不是那天的天气很好,她正出来散步,在后院的蔷薇花园碰见了北鸟,要不是那天午后,北鸟比平常多灌下几杯黄汤,也许方貂不在的这段日子,是不会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六)

方貂的女人很多,能碰得到北鸟的却没有几个。
其实那天在蔷薇花园差点撞上北鸟的女人,原本不过是方貂的嫂子。
──她扑在方貂怀里哭诉嫁错了人的时候,刚好是方貂接管富贵甲天下的“一家堂”不久以后。

天下的女人会犯的错误很多,嫁错了人绝对不过是其中之一。
天下会犯错误的女人也很多,绝对不止方貂嫂子一个人。
既然所有的女人都可能犯错误,那么方貂的女人也不止她一个。
所以方貂这个人常常会很忙。最近因为李大贵的后事,就更忙。
所以她才会寂寞,才会出来散步,才会撞上正在蔷薇花园里东转转西转转的北鸟。
北鸟虽然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却顿时呆住了,目不转睛死死盯着,就好像是看着天下最美的女人。
女人知道北鸟在看着她。
──天下的男人,能够对她的美貌对她的腰身视而不见的,还数不出几个来。
可是北鸟不同。
高高大大的青年,扛着一柄玄铁重剑,嘴里嚼着豆子,那满不在乎的神气劲头儿,天下所有的女人能被他迷死的,就算没有八成也有七成。
可是方貂的女人偏偏不属於这七成里的人。
不过她很快就变了。
变成了那七成女人中的一个。
这当然是在北鸟问过她一句话之后。
──“你知不知道李大贵的那块‘明月心’,究竟藏在哪里?”

(七)

现在方貂的女人瞧着北鸟,眼波流动,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她看着北鸟,就好像看着世界上最英俊,最强壮的男子。

──“据说‘明月心’是一块神奇的黑色玉璧,好像镜子一样,却留得住主人的灵魂。持有明月心的人,能问任何关于它前任主人的两个问题。无论什么样的问题,玉璧都能忠实地显现出前任主人的答案。”
──“据说李大贵有一个很神秘的宝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现在李大贵死了,只要找到了‘明月心’,就能够知道那宝藏藏在哪里。”

女人不信。
蔷薇本无刺, 明月本无心。
“那块名叫‘明月心’的玉璧我明明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北鸟摇摇头,道:“你可知道李大贵之前,谁是‘明月心’的主人?”
“谁?”
“马大嘴。”
“马大嘴是谁?”
女人不懂。
可这也不怪她。
她还年轻。
“马大嘴不是李大贵。可是三十年前,马大嘴却比李大贵更有名。因为江湖上最有钱的人就是马大嘴,而那时候的‘一家堂’,还根本没有一点名气,李大贵本人更穷得跟叫花子没两样。”
女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
“后来马大嘴的万贯家财,在他死后,几年之内就莫明其妙地烟消云散,李大贵却突然变得非常有钱起来。”
北鸟现在也变得有些神秘。
喝醉酒的人,总是比平常爱说话,更容易说话。
“然后江湖上才秘密传言,李大贵得到了‘明月心’,从这块宝玉上问出了马大嘴这个守财奴的宝藏。”
女人已经有些半信半疑,道:“可是那块名叫‘明月心’的玉璧,根本不象你说的这样神秘。”
北鸟得意大笑,拍着女人的肩膀,一字一字地道:“只因方貂手中的那块‘明月心’乃是假的!”
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气扑鼻地道:“等找到了藏在‘一家堂’的‘明月心’,我第一个问题,自然就要问李大贵他那宝藏到底藏在哪里。”
“这第二个问题嘛,反正也不问白不问,”捏了捏女人的脸,“还可以问问那块神秘的黑石头,李大贵他是怎么死的。”
北鸟现在开始笑得不怀好意:“我就不信李大贵才六十多岁的人,就是吃一百副‘大环丹’,也能死在小辣椒的床上!”

(八)

等方貂知道这件事情始末的时候,北鸟早已大摇大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一家堂”。
而方貂的女人,此刻只有后悔的份儿。
因为她除了能告诉方貂那天花园里面的一切,告诉他手中那块“明月心”十有八九就是假的,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北鸟到底从“一家堂”拿走了什么。
──她也的确没有看见北鸟拿走了什么。
可且不说方貂,就是傻子也知道,北鸟若非从“一家堂”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在第八天上就早早地离开。
女人现在就是后悔也晚了。
方貂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第二天,就有一乘轿子,从“一家堂”的后院抬出来,将女人送去了城西的万花楼。

方貂这才怀疑,为什么偏偏在他不在“一家堂”的时候,有人来找所谓的“明月心”?
难道一切都如此巧合?
然后他就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在“一家堂”看见北鸟的时候,觉得他好像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此之前,他仿佛在酒楼上曾经看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这个人仿佛在跟展昭在一起。
方貂顿时神动──
展昭在李大贵的院子里与他纠缠,难道就是令他无瑕及时顾及北鸟在“一家堂”的一举一动?
北鸟寻找这块“明月心”是为了什么?
展昭寻找这块“明月心”又是为了什么?

(九)

方貂现在真希望李大贵没有死。
至少李大贵如果不死,他还能从他嘴里掏出“明月心”的秘密。既然李大贵已经死了,“一家堂”里知道这个秘密的,数来数去只怕也就有一个人。
蹄膀。
于是尽管不很情愿,他还是终于来找蹄膀。

蹄膀是“一家堂”的二堂主,跟随李大贵很久了。
蹄膀出名不是靠武功。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蹄膀是一个好人。
这年头,聪明人已经不少,好人却一直不是很多。

方貂见到蹄膀的时候,蹄膀正在津津有味地啃一块金陵蹄膀,嘴巴也亮甑甑的。
一个象他这样的好人,既然出了名,自然不会说谎的。

“没有!”
“绝对没有!”
蹄膀抹了抹嘴,头摇得好像波浪鼓。
“我绝对没有听说过‘明月心’还有这个名堂。”

方貂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中冷电也似的目光,仿佛能看到他的心里。
蹄膀垂着眼,老老实实地道:“堂主怎能听信一个江洋大盗的信口开河。”
方貂还是不说话。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蹄膀的回答实在太快了些。

蹄膀就拍着胸脯道:“我这样的好人,自然句句是老实话,堂主一定要相信我,那块‘明月心’,绝对没有这个名堂。”

可是方貂怎么看,还是怎么觉得蹄膀笑得似乎很神秘。
任何人想要蒙蔽一个聪明人,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据说好人一般总是老实人。
据说有些时候,老实人也会做一些不老实的事情。

方貂现在突然发现了一个更有可能的问题:北鸟怎么会知道他手中的“明月心”是假的?
会不会有人将这个非常隐秘的秘密泄露了出去?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蹄膀本人?
可是现在方貂没有时间去研究,因为一想到这里,方貂马上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更重要的人要见。

(十)

更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北鸟的下落。
──北鸟现在好像突然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就连方貂也找不到他。
天底下能逃得过方貂和“一家堂”耳目的,本来就屈指可数,没想到北鸟居然也是其中一个。
这自然更说明北鸟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既然是很有办法的人,他来“一家堂”的借口就更占不住脚。

更重要的人自然是派去监视展昭的人──如果展昭真的跟北鸟有关系,那么事成之后的北鸟就一定会去找他。
在方貂看来,展昭是否找得到北鸟,与方貂自己是否找得到北鸟比起来,更重要。
所以方貂派出去跟踪展昭的一组人马,一向都是他最得力的手下。

“启禀总堂主,那个北鸟,至今为止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去找展昭。”
方貂不禁开始沉吟。
他的猜想一向很有道理。
聪明人想到的问题又一向很合乎逻辑。
如果他所料不差,这两人早就暗中勾结,那么北鸟得手后,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展昭?
难道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
难道这两人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手下人接着说道:“只不过,那个展昭现在却开始找北鸟。”
这个顺序好像很微妙。
方貂道:“哦?为什么?”
没想到手下人又吐露了一个新消息──手下人嗫嚅道:“那是因为最近北鸟虽然一直没有露面,倒有另外一个人突然去找展昭。”
方貂道:“是谁?”
手下人道:“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叫化模样。”
“小叫化?”
“好像是那个小叫化见到展昭之后,展昭才忽然开始到处寻找北鸟。”
方貂现在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趣。
“那小叫化都跟展昭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属下听不清楚,倒是亲眼看见展昭然后就在酒楼喝闷酒,叹气说自己看错了朋友。”
方貂觉得事态严重起来。
“看错了的朋友”?
看错了谁?
莫非看错的就是北鸟?
莫非关于那“明月心”的传说,蹄膀在说谎话,而北鸟却在说真话?
莫非北鸟果真是展昭派进来“一家堂”,寻找那“明月心”的?
如果北鸟得手后没有在约定的时间找展昭,就只有一种解释。
一种前后相连得起来的合理解释。
第一,无论是展昭,还是北鸟,都至少相信那关于“明月心”的传说。而北鸟至少还相信有关李大贵的宝藏的传说也是真的。展昭利用北鸟去取得“明月心”,北鸟则利用展昭绊住方貂。
第二, 北鸟已经找到了“明月心”,所以他才不待满十天就离开。
第三,“明月心”不在展昭手中。
──北鸟既然号称大盗,而且是很有办法的大盗,当然不愿意把这块能告知宝藏秘密的“明月心”交给展昭。
第四,这个小叫化模样的人,把这个消息带给了展昭。

方貂是聪明人,少有的聪明人。
这其中的关节,自然也只有聪明人才能想得到。
 “你可看清楚,这小叫化是什么样子的人?”
“属下实在看不出来。只看见这小子成天笑嘻嘻的,穿得破破烂烂,腰间还别了一把生锈的菜刀。”

方貂脸色微变。
江湖上把菜刀当作兵器的人本就不多,何况是敢使生锈菜刀的年轻人。
可惜这样的人,方貂偏偏就知道一个。
他也好像只知道一个。
这人不仅有一把生锈的菜刀,一身“蝴蝶飞”的轻功,据说还有两根宝贵的手指──可以夹住任何兵器的手指。

小凯。
新近崛起江湖的小凯。
据说赶得北鸟无处藏身的原因,只不过是欠了小凯的债。
无论什么人,可以偷可以抢,就不可以欠小凯的债不还。
而欠小凯的所有债里面,最不能欠的就是赌债。
北鸟欠小凯的,好像就是赌债。

方貂微笑起来:“原来如此。”
展昭能相信小凯,说明小凯也是展昭的朋友。
北鸟欠了小凯的钱,被小凯追到了这里,自然也只有小凯才能查到北鸟的下落。
因为北鸟欠的不是展昭的钱,而是小凯的钱。
任何人欠了小凯的钱,无论多么聪明多么厉害,到最后都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
──逃得过小凯“蝴蝶飞”轻功的,天下还没有几个。

所以展昭或许能够上北鸟的当,小凯却不能。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方貂是个聪明人,怎么能不懂得。
于是方貂吩咐道:“你们分一队人手,盯着那个小叫化。”
他慢慢接着道:“你们盯他一定很容易。”
他现在笑得也很神秘──
聪明人当然都是高深莫测的。
“因为我保证,你们从来没有见过象他那样有钱的小叫化。”

(十一)

“启禀总堂主,找到小叫化的踪迹了。”
 “在哪里?”
 “如烟面馆。三天前他就住进了如烟面馆。”
方貂眉头微皱。
 如果说这城里“一家堂”唯一忌惮的就是如烟面馆,保证没有人敢偷笑。
就连堂堂的知府大人,也对那家面馆里的老板娘恭恭敬敬的。
能一个人主持一家生意很兴隆,除了面什么都敢卖,除了杀人什么都敢干的面馆,就说明面馆的老板娘,也是个非常有办法的人。
──人们都在传说,那位出了名漂亮的老板娘,其实还是皇族血脉。朝中大大小小的贵人,她好像认识得不少。
 “他在如烟面馆里待了三天,都在干什么?”
 “赌钱。”
“跟谁赌?”
“就是遍寻不获的北鸟。”
方貂神色一动。
怪不得找不到北鸟的踪迹,原来是躲到了如烟面馆。
“他们现在还在赌?”
“是。”
方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鸟莫非是吃错了药?他的对头已经来了,他居然还有兴致跟这个对头赌钱。他这个对头也不知为了什么,居然还有兴趣跟他赌。
手下有些愁眉苦脸:“不过现在跟北鸟赌钱的,已经不止是小凯了。”
“哦?”
“现在跟北鸟赌钱的,已经变成两个人。”
“除了小凯,难道还有展昭?”方貂很难想象展昭赌钱的样子。
属下期期艾艾:“不是。”
“这另外一个人如果不是展昭,那么究竟是谁?”
属下好像也知道有些不对劲,结结巴巴地道:“这另外一个人,就是二堂主。”

这绝对是一个意外。
方貂的拳头突然在袖里暗中握紧。
现在他的眼前,就好像看见蹄膀笑得点头哈腰,连额角都亮甑甑的样子。
“我这样的好人,自然句句是老实话。”
“堂主一定要相信我, 那块‘明月心’,一定没有别的名堂……”

现在方貂的声音也好像比冰雪还冷:“除了这三个人,如烟面馆里面还有谁?”
“展昭。”
“他也要赌?”
“不,他只是在旁边等,多半是等赌局的结束。”
“现在是谁输谁赢?”
属下垂着头:“当然是北鸟输,小凯赢!”

(十二)

“最近如烟面馆里面来了一个小叫化,穿得破破烂烂,却好像比所有人都有钱。”
“据说这个小叫化自从到了面馆,就一直在跟一个大个子赌钱。”
“最奇怪的是,这小叫化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可是赢起钱来,能赢走任何人祖宗八代的棺材钱。”
“难道他在出老千?”
“可是咱城西四大赌场的老板都在,个个赌咒发誓看不出来他怎么出的老千。”

等方貂赶到如烟面馆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已经把那张长长的赌桌围得水泄不通。
方貂为了能到近前去看个清楚,还得交一百两白银的茶座酒水钱。
认钱不认人,一向是如烟面馆的规矩。
交了银子之后,才知道就算要看,也只能离得很近地看,与赌桌还会有距离。
据说这是因为赌钱的人都很看重运气。围观的人太多,围观的人太近,会干扰赌钱的人的运气。
方貂现在终于知道如烟面馆的老板娘很有钱的原因了。
很有钱当然是因为她是个很有办法赚钱的人。

不过方貂还是能够看清楚赌桌边的人。
笑嘻嘻的小凯,冒汗的蹄膀,红脸的北鸟,和神态自若的展昭。
方貂自见到展昭,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冷静自若的模样。
展昭不赌钱,为什么也能坐在赌桌边?
方貂刚刚要出声问明白,就看见老板娘不时瞥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展昭,眼睛里都快滴出水来。
有些事情,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已根本不需要问。
可是展昭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老板娘在他周围花的功夫。他沉着镇定的目光,只是留意着身边的人。
──展昭身边的人,绝对没有他那样的镇静如常。

首位上那个穿得破破烂烂,好像孩子一样的人,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菜刀,面前赢来的银子,已经堆成了小山。
人如果运气来了手气壮了,想拿门栓挡都挡不住。
方貂随便用脚趾头来想,也猜得出他就是最近在江湖上很风光的小凯。
手气一直很旺盛的人,当然很难象展昭一样镇静。
──小凯笑嘻嘻地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瞧着北鸟。
他瞧人的眼神,就好像连这人钱袋里面沾的一星半点儿银屑子,无论藏得多么巧妙,也能瞧出来。
现在方貂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凯也是个很有钱的人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蹄膀。
蹄膀面前的银子不多也不少,所以方貂瞧不出来他是在输还是在赢。
蹄膀也不象展昭一样镇静,不知是因为屋子里人多很热,还是突然看见了方貂的出现,他油光满面的脸在不停地流汗。
蹄膀冒汗的时候,额角越发亮甑甑的,就好像将招牌似的“我是好人”四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一样。

不过这里所有的人,跟此刻的北鸟比起来,简直就象小巫见大巫。
北鸟现在好像已经输红了眼。
──任何人面前的桌子上,如果只有光秃秃的一片,还能不红眼,那么不是神仙也离神仙差不很远。
他的眼鼓得突出来,牙咬得很紧,握着那柄“人在天涯”的手,都暴起了青筋。
可是他想赌,又能拿什么来赌?

(十三)

“我押这个!”
大吼一声,北鸟的人忽然窜起身来,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一脚踩在椅子上,自怀里拿出一件裹得很严实的小包来,打开摊在桌上:“押二十万两!”
那是一块毫不起眼的,黑沉沉的玉石,北鸟居然要押二十万两。莫非他已经赌得糊涂,也输得糊涂了?
赌得疯狂的赌徒,本不惜任何代价要赢要翻本的。
小凯漫不经心地瞧了一眼,懒洋洋地道:“你已经输到这个地步,新花样还能一个一个层出不穷,我就是想不佩服你也难。”
北鸟大声道:“什么花样,这就是真正的‘明月心’!”
小凯笑嘻嘻地摇头道:“瞧这‘明月心’不过是块玉石,再如何值钱,也不值二十万两。”
这岂非也是在场所有人心里的想法?
可是方貂看见那块黑色的玉石,一时连呼吸都凝住。
蹄膀突然叫起来:“咦,这块‘明月心’明明是我‘一家堂’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北鸟哼了一声,道:“为什么不可以?假的‘明月心’可以在你们‘一家堂’,真的‘明月心’为什么就不可以在我手里?”
周围的人不由一阵轻微的骚动。
方貂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
堂堂“一家堂”,给北鸟这样一句话,就好像臭到了家。
蹄膀的脸也开始胀得通红,连额头亮晶晶的汗珠都好像写着“我是好人”四个大字,有些声嘶力竭抢着道:“你怎么知道‘一家堂’里的那块是假的?你在‘一家堂’住过八天,莫非这块真的就是你使用掉包计偷走的?”
方貂的脸色现在已经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蹄膀为什么这样拼命替“一家堂”说话?莫非是为了当着他的面,不声不响地把自己洗刷干净?
可是难道蹄膀忘记了对面的不是别人,而是比任何人都难缠的北鸟?无论“一家堂”的“明月心”是真是假,他越在这里不顾身份的大叫,这件事情就越掏越臭。
身为“一家堂”的二堂主,他怎么会不知道?
北鸟瞪起赌得通红的大眼,道:“你怎知‘一家堂’珍藏的‘明月心’从来就不是假的?你何时报的官?更何况现放着展大人就在这里,你可有人证物证来证明,这块真的便是我自‘一家堂’拿走的?空口无凭,难道不怕治你一个诬告的罪名?”
蹄膀好像忽然挨了一闷棍,看了看展昭,虽然脸上依然是愤愤不平的神色,却立刻闭上了嘴。
而展昭居然只是置身一旁般瞧着,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方貂觉得他似乎在等什么。究竟等的是什么,却说不上来。
这时,小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就算‘一家堂’里的那块是假的,我又怎么知道你手中的这块就是真的?”
北鸟拍着胸脯道:“我大盗北鸟怕过谁来,几时用得着说谎话?这块‘明月心’本就是前朝皇宫的宝物,是真是假,你不妨去问问老板娘。”
小凯似乎只对自己眼前堆成小山般的银子感兴趣,道:“就算是前朝的宝贝,也不值二十万两。”
北鸟大剌剌地瞧着屋顶,道:“这块玉本身,也许不值二十万两,可是李大贵那个秘密宝藏,却不止二十万两。”
周围的人又一次低声惊呼。小凯也不禁神动,道:“此话怎讲?”
北鸟道:“这‘明月心’是块通灵的玉璧,任何持有它的人,都可以得到两个关于它上代主人的秘密。‘一家堂’富甲天下,李大贵虽然死了,你若拥有了这块璧玉,仍可得知他那宝藏的所在。”
小凯瞟了那块宝玉一眼,道:“你吹得这般天花乱坠,我又怎知是真是假。”
北鸟瞪眼道:“你如不信,今天我就当着这里的众人,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给你看。”
小凯道:“你作为这块宝玉的主人,一共只有两次机会,现在大庭广众下浪费一个,难得不觉得吃亏?”
北鸟翻着眼睛道:“这不是明摆着,我当然要问一个不能亏本的问题。”
小凯道:“什么问题?”
北鸟道:“自然是‘李大贵是怎么死的’问题。”
小凯冷笑:“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李大贵是死在小辣椒的床上,还用得着你问这块石头?”
北鸟也冷笑:“只因这个问题虽然简单,却很值钱。”
小凯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道:“怎么值钱?”
北鸟道:“展护卫来此查证李大贵的死因,倘若‘明月心’果真表明李大贵是死在大环丹下,自然也就给了展护卫一个交代,倘若他不是死在大环丹下,‘明月心’表明的新线索,也会有助缉拿真凶,所以这虽然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无论‘明月心’显示的是什么答案,都有官家的赏银等着我。”
小凯道:“就算这宝玉是真的,我又怎会知道,你是否早已背着我,问过它李大贵宝藏的所在?”
北鸟恶狠狠地道:“我大盗北鸟一向说话算话,我没问过就是没有问过。你倘若还是不信,那也容易。等这赌局结束、钱银两清之际,你索性杀了我,自己成为‘明月心’的新主人。到了那个时候,你问这宝贝李大贵宝藏的所在,照样可以得到同样的答案!”
小凯似乎心动。李大贵的秘密宝藏,能让人不动心很难。北鸟说得信誓旦旦,言之凿凿,想不相信也很难。
可是蹄膀却在一旁好人般垂着头,小声嘟囔着道:“就算你手里的‘明月心’是真的,你所说的一切一定是假的。就连我这样的好人,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传说。”
北鸟瞪眼道:“你不信?好,我就问这问题,究竟灵不灵,你且瞧好了,这两旁的人都是见证。”
小凯一咬牙,道:“好,就押你二十万两,你且问那问题上来,看看这‘明月心’究竟灵不灵验。”
忽听一人说道:“且慢,不用了,我出二十万两,买你的‘明月心’。”

(十四)

面沉似水的方貂,将一块令牌放在北鸟的面前:“这是我‘一家堂’的‘霸王令’,你凭借这枚令牌,可以在任何一家钱号支取二十万两白银。”
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这块令牌。
北鸟的口水更好像要流出来:看着这块小小的令牌,却就好像在看着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蹄膀一旁怯生生地道:“堂主,这块‘明月心’绝对没有这大盗说的功用。我如此好人一个,千真万确,绝对没有说谎。”
方貂冷笑一声,道:“如果你明知是假的,为什么也来赌?”
蹄膀脸上一副再无辜也没有的样子:“属下只是瞧这里赌局开得热闹,一时忍耐不住参加进来,绝无非分之想。”
可是方貂瞧着他,却好像瞧着一只正在偷鸡的黄鼠狼:“你若是没看中这块‘明月心’,也不会巴巴地跑到这里赌钱。我若相信了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方貂绝对不是傻瓜而是聪明人。
任何人想要蒙蔽一个聪明人,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方貂又觉得头痛。
因为这世界上,最令聪明人头痛的,就是碰上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

蹄膀瞧着他拿起桌子上面那块玉石,小心翼翼地包好,不禁摇头叹气,喃喃地道:“我是这样的好人,怎能没有说实话……”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
北鸟紧紧捧着那块令牌,好像捧着自己的心肝。
何人如果突然有了二十万两银子,当然要保护得跟自己的心肝一样。

方貂突然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笑。
冲着他笑。
小凯笑得惬意,北鸟笑得得意,蹄膀笑得无辜,老板娘笑得娇美。
就连一直沉静的展昭居然也在笑。
他们笑的神情,跟看见有人用一大锭金子买了一块茅厕的砖头一模一样。
然后他就觉得手中包着“明月心”的包裹变了,变得比茅厕的砖头还沉重,比茅厕的砖头还不值钱。
他的脊梁上骤然冒出一股冷气,倒冲上来喉咙──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圈套。
很巧妙的圈套。

小凯一边笑,一边道:“我敢打赌,他刚刚买到手的这块‘明月心’,现在已经变成烫手的热山芋,可惜他却偏偏扔不出去。”
北鸟故意道:“为什么?”
小凯道:“因为那包裹从你手中接过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就成了碎片。”
北鸟道:“所以我也打赌,他现在绝对不敢把这块‘明月心’再拿出来。”

方貂的脸色铁青,握着包裹的手也暴起了青筋。
可是他终究没有将那宝玉拿出来。
难道那宝玉果然已经碎了成片?
围观的旁人不懂。
小凯怎么知道那块宝玉已成了碎片?
方貂花了这么一大笔银子来买这块玉,为什么要毁坏它。
唯有赌桌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很懂。

小凯故意摇头叹息道:“现在他手中的那块‘明月心’,已经没有你手中的这块令牌值钱。”
北鸟道:“所以他现在一定很后悔,为什么没在刚才杀了我。”
小凯摇头道:“他是一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要掩盖李大贵之死的真相,杀了你,总及不上拼着花一笔银子买走的方法危险来得小。”
北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现在不佩服你都不行。”
──方才这两个人还似是你死我活的仇敌,现在却一唱一和,好得好像能穿一条裤子。
可是周围的人,却听得莫名其妙。
──方貂为什么要杀北鸟?
这跟李大贵的死有何关联?
李大贵的死因不是早有定论?
既然早有众所周知的定论,为什么方貂还要掩盖李大贵之死的真相?
难道李大贵的死另有原因?
方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突然向展昭道:“展大人,你可都看见,这两人串通一气诱我上当,还当众陷害于我堂堂‘一家堂’的总堂主。你身为朝廷要员,怎能袖手旁观,任其自然,不为我做主?”
展昭尚未说话,老板娘已经抢着道:“你不过是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一块宝玉而已,这里很多人都可以见证,是你不等测试宝玉的功用,便迫不及待买了去的,你又怎能说是小凯与北鸟欺骗你?”
身为如烟面馆的老板娘,果然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
如果没有一副伶牙厉齿,又怎能把这城里所有的人都收拾得服服贴贴。

展昭微笑道:“你迫不及待买了去,说到底是要阻止北鸟在光天化日之下问出那个问题,也不想让那个问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小凯与北鸟又怎是诬陷你。”
方貂的脸好像给打了一拳。
展昭那一直从容不迫的目光中,突有冷电般的凌厉一闪,一字一字接着道:“因为只有你才知道,李大贵的秘密财产,已经给你骗得干净。”
“因为你唯一担心的,就是怕‘明月心’真的显示出李大贵是怎么死的。”
“因为害死李大贵的,不是大环丹,不是小辣椒,而是你!”

周围的众人一阵惊呼,而方貂身子一晃,很快却又镇定下来,厉声道:“你如此诽谤诬蔑,也不怕为天下人所笑。你莫忘了,李大贵亲自将‘一家堂’传给我,为何我会杀他。展大人,我敬你是客,又是朝廷命官,才让你三分。倘若你再次紧逼,我方貂堂堂‘一家堂’之主,岂能容你如此无缘无故,信口雌黄!”
展昭不动声色地道:“方堂主如斯坦荡,为何不将那块重金买下的‘明月心’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方貂的牙突然咬得很紧,他的人却站在原地不动。
北鸟摇头道:“他千方百计买得这块石头,并非珍藏,只是为了毁掉它。”
小凯也摇头接口道:“所以他如何能拿得出来。”
北鸟的嘴里嚼着香喷喷的豆子,盯着方貂,道:“李大贵是怎么死的,除了凶手,自然只有李大贵自己才知道。你设计了一切,却没有想到,这世上还留下‘明月心’这个祸害,能吐露李大贵之死的真相。”
小凯也得意地笑:“因为你一向号称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总是滴水不漏。你绝对不会让这唯一可能的漏洞,毁坏了你一切的计划。”
北鸟接着道:“所以你好容易将这‘明月心’得到手,怎能还留着这祸根不立刻销毁。”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比说相声还默契。这时候要是有人说北鸟是因为赌债被小凯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那么大家肯定会以为说这话的人是疯子。
小凯慢悠悠地道:“不让‘明月心’吐露真相的另外一个方法,就是在那个问题问出之前,杀了北鸟,令其取代李大贵成为上届主人,那么李大贵的死就永远没有人知道答案。可是展护卫和老板娘在此,你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老板娘更是笑得说不出的妩媚,笑得很舒服。
无论是谁,听到如此的恭维话,总会感觉很舒服。
老板娘道:“所以他现在一定很后悔。”
北鸟道:“后悔?”
老板娘道:“后悔他花了那么多银子,还是不能完全接近你。要杀你,除了暗器,别无它法,可是在我与展护卫面前,他又怎敢发射暗器。”
方貂现在才开始明白展昭与老板娘即使不参赌,却仍坐在赌桌边的目的。
老板娘水汪汪的大眼睛仍然一瞟一瞟地瞧着展昭,嘴里却续道:“你只有当机立断,迫不及待买下这北鸟手中的‘明月心’,就是要抢在北鸟问出那个问题之前成为它的主人。一旦这宝玉到了你手,第一件事情就是毁掉它。”
方貂的全身都冰冷。
他已不用隐瞒一切。
他也无法隐瞒一切。
终于,一声长叹,道:“你又是如何发现这其中的破绽?”
展昭看着他,淡淡地道:“我接到这个案子之时,只觉得奇怪,李大贵身为声势显赫的‘一家堂’总堂主,向来身正豪侠,莫明其妙死在这种地方,本就于情不符。而李大贵死在小辣椒的床上,官府几个时辰之内就赶到城西,而仵作还未定论,关於李大贵死于服用大环丹过量的消息,就已经众口一辞传遍全城。若非有人暗中布置一切,怎能在如此短暂时间将消息传出去,而且越传越烈。”
方貂道:“所以你怀疑我?”
展昭道:“你是一个聪明人。此事何等重大,事关‘一家堂’的声威,如果李大贵果然那样死去,你必定会千方百计设法隐瞒,绝对不能容忍谣传愈演愈烈。偏偏只见你到处行走,却未见‘一家堂’任何措施有效。一个聪明人如果对这样的事情都拿不出法子,那么李大贵当初为何将堂主之位传给你。”
“这果然是一个绝妙的法子。因为只有这种流言,相信的人才越多,流传的也越广。”
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接着又道:“直到那一天,我盘问李大贵的遗孀之时,听她不经意地提起,李大贵死去之前,曾经跟你大吵一架。现下推想,多半是李大贵发觉他留给你看护的秘密宝藏,早已被你挥霍一空,他诚心所托之人,居然暗中另有打算,所以才忍不住跟你争吵。”
方貂道:“所以你就设了一个局?”
展昭微笑道:“你的做法天衣无缝,没有半点漏洞可查,谣言四起,扰乱视听,我只好请我的朋友帮忙。”
方貂道:“你的朋友?”
展昭道:“他们所作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在设法使你渐渐相信这‘明月心’的传说,也使你相信我寻找这‘明月心’的目的。”
他狡黠地一笑,道:“只因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象你这样的聪明人,即使心中有所怀疑,也绝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为你知道万一这传说是真实的后果,更知道一定要令这件事情越早解决越好的重要。”
方貂看着北鸟,道:“原来你那天在蔷薇花园里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开始相信‘明月心’的传说,也相信你一旦找到‘明月心’就一定会问李大贵是怎么死的问题。”
北鸟得意洋洋地道:“正是。我虽然知道那女人是你派来套我的秘密与来历,但是我也知道她一定会把这两句关键转告给你的。”
方貂道:“所以你到了‘一家堂’,就装出东转西转的样子,令人相信你在寻找什么。你故意提前离开,也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已经得手。”
北鸟故意叹口气,道:“可惜了你的女人,她的确很卖力,只不过她的确不知道我到底找到了什么。”
现在他的笑又开始不怀好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她怎么会知道。”
方貂道:“你离开‘一家堂’之后迟迟不去找展昭,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已准备独吞这‘明月心’上的秘密,也为了你的朋友小凯登场造势。”
北鸟笑嘻嘻地道:“聪明,果然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倘若我真的去找了展昭,又有什么用处,我手中这块‘明月心’,你就是问它一万年李大贵是怎么死的,它也不会回答。”
以前如果有人称赞方貂聪明,那已经是方貂听得腻了的陈词滥调,可是现在这聪明二字从北鸟嘴里说出来,方貂却觉得脸上好像挨了一记耳光。
他只有看着蹄膀:“想不到你也是展昭的朋友。”
蹄膀的额头依然亮晶晶的,他的人也依旧跟往常一样毕恭毕敬。
“属下如此一个好人,怎敢欺瞒堂主。属下在此之前,根本不认识展昭,唯有知道他跟属下一样,本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属下觉得李堂主死得蹊跷,只是私下寻去告知展护卫而已。堂主不曾问起,一直没有得闲禀告。”
方貂道:“所以你也与他们串通,拿这‘明月心’的传说设计我。”
蹄膀笑嘻嘻地叫起撞天委屈来,道:“我蹄膀如此一个好人,自始至终,就一直不断在提醒堂主,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个传说的。”
“我来赌钱,也不是为了北鸟的‘明月心’而来。”
展昭微笑道:“可是你绝对不会相信的。蹄膀越是这样说,你越不会相信。更何况,你看见了蹄膀在这里,自然而然怀疑他也为了北鸟身上那块明月心而来入庄参赌。”
蹄膀终于开始也笑得眉花眼笑,也笑得不怀好意:“可见一个人如果太聪明,想得太多,往往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就如我如此老老实实的一个好人,活得居然比一些聪明人要舒服得多。”

(十五)

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
不过聪明人也很容易犯错。
据说聪明人最不能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自以为比任何人都聪明。

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
所以聪明人的麻烦也很多。
据说让聪明人头疼的,就是碰见另外一个聪明人。
据说让聪明人比这还头疼的,就是碰见另外一个偏偏也自以为很聪明的人。
方貂站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